凡煙小說

第73章 黃金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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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日頭正盛, 猶如一盞照耀著馮蒂多拉城的明燈。

游客們在公園裏或站或坐,全都在擡頭仰望著雲霧中的那座巨型蜃影。

五官栩栩如生,宛如真人。明明處於完全靜止的狀態,在漫天黃沙和繚繞霧氣的交織中, 神像低垂著的眼睫卻仿佛正隨著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顫動。

“Oh,  God……”

僅僅過了幾分鐘, 游客的隊伍裏忽然有幾個人捂著額頭跌坐在了草地上, 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很舒服。

公園的後勤人員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端著冰礦泉水和消暑的水果走上前, 遞給那些出現心悸狀況的游客。

大漠深處出現海市蜃樓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只是那麽高大的東西滿滿占據在整個天地之間,給人的壓迫感實在是太強,引發了人們內心深處對於巨物與生俱來的戰栗與恐懼。

此情此景,與其說是“主神的憐憫”, 實則更像是“主神的威壓”。

電話另一端傳來占線的“滴滴”聲, 於白青握著手中的聽筒,手心漸漸冒出了冷汗。

擡眼遙望著天邊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人臉,他也覺得腦子開始變得昏昏沈沈, 暈眩又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時, 背後響起一個略帶擔憂的人聲:“……哥?”

“你還好嗎?”

小孩的聲音令他的神智頓時清醒了過來。控制呼吸的頻率, 讓胸腔內紊亂的氣息平靜下來, 於白青把聽筒放回原位, 轉頭看向那道站在電話亭外的人影。

從空中出現海市蜃樓的那一刻開始,應晚便高高拉緊外套的拉鏈, 將整張臉都擋在了衣領裏, 只露出了一雙明亮的黑眼睛。

看到於白青的臉色不太正常, 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一時半會也沒了主意。

出了公用電話亭, 於白青讓他站在原地別動,直接折返方向,朝著幾十米開外那名旅行團的導游大步走了過去。

應晚將身形隱匿在墻角的陰影下,看著他哥面色嚴肅地和導游站在空地前搭話,像是在詢問他有關海市蜃樓的事情。

過了一會,於白青回來了,手裏還多了一份馮蒂多拉城的旅游景點導覽圖。

回到電話亭,於白青壓低聲音對他開口:“別出聲,跟我來。”

帶著他遠離了人群,於白青在路邊揮手打了一輛的士。

上車後,於白青非常直接地告訴了司機他們的目的地:“Carranza Antiguo(路易莎集市),謝謝。”

Carranza是馮蒂多拉市郊的一個大型哥倫比亞風俗集市,是薩瓦爾境內最大的綜合零售市場之一。這裏匯集了來自五湖四海許多國家的商戶,什麽商品都有。

在集市門口下了車,應晚一頭霧水地跟在於白青身後,看於白青跟著地圖的指引,帶著他來到了一條專門賣本地服飾的商業街。

走進路口的第一家服裝店,於白青用審視的目光緩緩掃過掛滿墻面的長袍,問他:“你喜歡什麽顏色?”

應晚:“……”

他緊緊拉著胸前的領口,餘光看到兩名熱情洋溢的當地人店員正在身後打量著自己,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默默走上前兩步,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戳了戳於白青的腰,他低聲提醒道:“哥,這裏是賣女裝的,走錯了。”

於白青仿佛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在店裏簡單轉了一圈,他哥指著穿在門口模特身上那套花紋精美的鬥篷長袍,平靜地回頭告訴店員:“就要這件。”

看到於白青拿出比索正準備付款,應晚一把拉起他哥的衣袖,準備帶著他哥離開服裝店,問清楚他哥到底怎麽回事。

沒想到剛伸出手,他就被於白青反手扣住了手腕。

“去,”於白青朝著店裏的更衣間擡了擡下頜,“先把衣服換了。”

應晚:“……?!”

在於白青的眼神迫懾下走入更衣室,他拎著手中這套繡著金邊,一看就是當地女孩才會穿的傳統服飾,眨巴了一下眼睛,陷入了沈默。

在更衣室外的木椅上翹著腿坐了很久,於白青聽到簾子後面傳來應晚悶悶的聲音:“……好了。”

簾子被掀開,一道清瘦修長的人影從更衣室裏走了出來。

白色鬥篷擋住了大半張臉,面上覆著一層透氣用的面紗。鑲金邊的白色長袍將應晚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了兩只白皙的腳踝。掛在腳踝處的金色腳環和身上的衣服配套,隨著他移動步伐,開始在狹窄的空間叮咚作響。

由於沙漠地區風沙大,日照較為強烈,這是當地女性出門避暑時一貫的穿著。當地的男性倒沒有那麽多講究,頭上戴一頂牛仔帽,領間系上紅巾,就可以直接騎著駱駝深入沙漠腹地。

早在從密封塑料袋裏取出面紗的時候,應晚已經明白了於白青的用意。

他本來就是外邦人的面孔,如果再一直刻意拉著領口擋住臉,會很容易吸引其他人的註意力。

而城裏的女孩大多都是鬥篷加長袍的打扮,他穿成這樣,走在路上反而更加保險一些。

視線落上店鋪裏的其他女性款式,應晚忍不住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多虧姓於的審美在線,沒有突發奇想。要是於白青選了其他那些花花綠綠的顏色,他真的會當場找個地洞鉆進去。

身上穿著拖曳在地的亞麻長袍,加上腳上的腳環一直在響,步子也變得有些拘束,邁不開了。走在人潮洶湧的集市中,應晚只能一只手牽著於白青的後衣擺,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離開服飾店,於白青又帶著他去了另外幾家店鋪,買了當地的電話卡,墨鏡和解渴的果汁。

捧著於白青買的黃桃汁在面紗底下小口小口抿著喝,他漸漸放慢了步伐。沒等他反應過來,走在前面的人便轉過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於白青的嗓音低沈而又醇厚,帶著微沙的質感:“跟緊我,別丟了。”

被老男人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握著,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粗糙的薄繭,應晚動了動喉頭,只覺得手心有些酥麻麻的癢。

兩人一前一後在十字路口停下,應晚將果汁瓶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招招手,示意於白青靠近一點。

他現在不敢大張旗鼓地開口講話了,周圍人那麽多,一張嘴肯定露餡。

指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他盡可能地放低聲音,對著身旁人不太自然地開口:“……於白青,你松手,這裏可不興這個。”

這座沙漠城鎮的居民大多是虔誠的宗教信徒,男女出門在外通常都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像於白青這樣一路上拉著自己手不放,早晚會引起周圍其他人的註意。

沒想到老男人對他的威脅置若罔聞,只是擡起另一只手,攔下了路邊的三輪車:“先去市中心的博物館。”

“……去博物館幹什麽?”

“查資料,”於白青淡淡瞥了他一眼,“查你什麽時候飛升的。”

“……”

應晚成功被他哥的冷幽默給冷到了。

--

兩人到博物館門口的時候,正午烈日已經被雲層遮了大半,天邊濃霧漸漸消散,巨大的海市蜃樓已經沒了蹤影。

馮蒂多拉城的博物館同樣也是一座歷史古跡,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非節假日免費向所有的市民和游客開放。

午後前來博物館參觀的市民不是很多,大部分都是國外來的旅游團。在門口檢查了一遍應晚身上的裝束,確認面紗已經完全遮住了臉,於白青給他租了臺翻譯器,帶著他混入了一群旅行團的游客裏,開始聽團裏的導游介紹這座城市的古跡與歷史。

馮蒂多拉原本只是一個沙漠裏供商隊駐足休息的小鎮,在第三次波多爾戰爭後成為了軍方的後備據點。

軍隊撤退後,以“黑庭”為首的薩瓦爾北方販毒勢力越來越壯大,逐漸滲透了這片沙漠中的綠洲,將這個三不管地帶納入了自己的管轄範圍。

後來,隨著考古學家在城鎮周圍發掘了大量公元前的王庭遺跡,這裏也逐漸成為了薩瓦爾一個熱門的旅游地。

跟隨導游一路來到文物展覽廳,於白青和應晚同時擡起頭,註意到了投射在墻壁上的巨型3D畫作。

導游舉著擴音器,向眾人介紹:“各位,這是馮蒂多拉的鄧巴神廟,建造於公元七世紀鄧巴王朝時代,海市蜃樓‘主神的憐憫’的主體就是在這座神廟裏被發現的。”

3D畫作裏除了有神廟的整個外觀,還有“主神的憐憫”經過修覆還原後的立體圖。

看到了自己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應晚的目光略微沈了下來。

室外有霧氣遮擋,他中午看得不是很清晰,直到來了這裏,他才得以仔細觀察這座神像的面部細節。

除了雙眼的位置被挖空,眼眶裏什麽都沒有,包括五官和發型在內所有的長相特征,確實都與他如出一轍。

這時,站在他身旁的於白青忽然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冷:“痣。”

順著於白青的視線看過去,應晚發現於白青所指的“痣”,其實是3D圖裏神像耳側的一顆小黑點。

從出生開始,自己的耳朵內側也有一個淡紅的小點。因為太過於微小,用肉眼幾乎看不見,所以連胎記都算不上,

可是畫面中的人在同樣的部位,也有著這樣一顆小痣。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和神像長得高度相像而已,然而於白青註意到的這個細節,打破了他心裏的所有推想。

導游介紹完畢,轉過頭問眾人:“大家還有其他問題嗎?”

應晚看到於白青忽然舉起一只手,用當地的語言向導游提問:“請問,這座神像現在在哪?”

似乎沒有發現提問的人並不是自己的游客,導游停住腳步,拿著揚聲器對於白青說:“神像出土後沒多久就被不明人士盜走,目前已經下落不明。正因為無法確認它所在的位置,所以海市蜃樓的出現才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他頓了頓,又接著補充:“其實,曾經有考古隊進入沙漠腹地想要尋找它的存在,卻差點在沙塵暴中迷了路。也有不少來往的商隊想要找到雕像,拿去拍賣賺一筆大錢,但最終全都無功而返。”

“主神是不會願意被人類找到的。”說到這裏,導游伸出兩根手指,在胸前比了個十字,“Dios se lo pague(願主保佑)。”

--

離開博物館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晚霞燒紅了半邊天。路邊的人造棕櫚樹迎風擺動著枝葉,在兩人的頭頂“沙沙”作響。

身上的現金所剩不多,於白青坐在人行道的長椅上,從口袋裏取出新買的電話卡,準備連接信號聯系自己的下屬。

他們已經在城裏待了小半天,IFOR小隊按照他的吩咐誘敵後撤,城外的動靜估計已經消停了。

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那幾名薩瓦爾的“警察”到底是哪一方的勢力,再通知自己的人馬在城外接應。

至於那座詭異的神像,還要進行更多的調查,才能得出進一步結論。

時間剛過下午六點,就在低頭換手機電話卡的時候,於白青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拐杖敲打地面的清脆聲響。

他緩緩擡起頭,看到一名滿臉皺紋的老人拄著拐杖,正在朝自己和應晚步履蹣跚地走來。

目光在他和應晚之間徘徊了一會,老人背著手搖了搖頭:“他們要來了,帶著你的妻子趕快回家吧。”

聽到老人口中的稱呼,坐在他身旁的應晚肉眼可見地全身僵硬了一下。

被應晚又一次從背後偷偷戳了一下,於白青從長椅前站起身,擋住了老人打量應晚的目光:“Tio(大叔),你指的‘他們’是誰?”

“……你們是剛從城外來的吧,”聽到他的話,老人禁不住嘆了口氣,用手指向了身後的街道,“七點就要宵禁了,黑庭的大人會挨家挨戶通知家裏的女眷不要出門,要是被抓到你們這個點還在外面,那可沒有好果子吃。”

“為什麽不能出門?”

“天一黑就要殺人啦,”老人神神叨叨說道,“尤其你的妻子那麽年輕貌美,是最容易被盯上的。”

他沒有再繼續多說什麽,只是再次叮囑兩人早點回家,不要在外面多做停留,才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拄著拐杖離開了。

老人走遠後,於白青擡眼觀察了一圈四周,發現從日落以後,街上的人流量確實銳減了大半。放眼望去,幾乎沒有穿著長袍的女人出現,道路上來去匆匆的全是男性。

將安裝好電話卡的手機開了機,於白青剛連接上網絡,就聽到身旁的應晚開了口:“查一查,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在搜索欄裏輸入了關鍵詞“Fundidora”和“女人”,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條薩瓦爾日報的頭條熱門新聞。

盯著屏幕上的新聞內容瀏覽了一會,於白青的臉色漸漸變得不太好看。

他把手機遞給應晚,示意他看:“從半個月前開始,這裏發生了一系列的肢解殺人案。”

接過於白青的手機,應晚微微蹙起眉頭,開始翻動新聞裏有關案件死者的詳細信息。

【第一名死者】

年齡:24歲

職業:馮蒂多拉市政醫院見習護士

死亡地點:醫院後的兒童樂園

備註:雙腿缺失

【第二名死者】

年齡:29歲

職業:馮蒂多拉專科學校老師

死亡地點:學校地下車庫

備註:腰部到胸部部位缺失

……

除了這兩人以外,名單後面還跟著七八名死者的詳細資料。

“死者年齡在二十到三十之間,死亡時間全是在後半夜。兇手一般盯準那些夜晚獨自外出的女性,在偏僻的地方殺害後選擇性地帶走她們身上的一個身體部位。”於白青說,“Fundidora的市政廳算是‘黑庭’的傀儡政府,平時基本不管事。反倒是‘黑庭’高層被殺人案驚動,在城裏下了宵禁令,不允許這裏的女性天黑後再出門。”

“宵禁以後還有人被殺害嗎?”

應晚問。

“宵禁令是上周頒布的,”於白青翻了翻手機,“頒布後的次日還死了一個女孩,二十出頭,是城裏一家便利店的店員,缺失的是右手手腕。”

聽到於白青說的話,應晚垂下眼簾,雙手絞在一起,盯著地面陷入了沈思。

半個月前,第一名死者被殺害的那天,剛好是他從日內瓦抵達南美的第一日。

而最後一名死者被殺害的時間,恰好也是他搭乘航班,在飛機上遇到劫機事件的那一天。

或許純粹只是偶然和巧合,但這樣特殊的時間點,令他不得不對此多加留意。

“起來吧,”過了一會,他聽到於白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先去找個旅館。”

“薩瓦爾警方有古怪,黑庭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聽到於白青淡聲開口,“無論怎樣,你這回都死不了了。”

那就給我好好活著。

聽話一點,乖一點。

最後這句話,於白青沒有說出口。

話音落下,他走上前,對坐在長椅前的人伸出了自己的手。

下一秒,冰涼五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背,被他翻轉過來,緊緊握入了掌心。

空曠的大街上人煙罕至,只有一對年輕的“夫妻”正五指相扣,手牽著手慢悠悠地往車站的方向走。

“妻子”穿著一襲白色長袍,臉上的面紗隨風拂動,正亦步亦趨地跟在男人身後,低垂著眉眼,看起來既乖巧又聽話。

而走在“妻子”前面的男人時不時回過頭,一邊給身後人系緊鬥篷的帶子,一邊將掌心向外遮在身後人的鬥篷前,替愛人擋住了迎風席卷而來的幹燥沙塵。

不是別人,是於白青和他的小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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