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暗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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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白青選的旅館位處馮蒂多拉郊區的度假村, 打開窗就是一覽無餘的大漠。

來馮蒂多拉城游玩的游客大多也會選擇在度假村裏下榻,畢竟這裏一出門就是沙漠景觀,風景很好,游覽起來也方便一些。

選擇住在這裏,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市區的酒店都要實名身份登記入住, 他帶著應晚這名半路消失的“在逃犯”, 很容易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的標識, 於白青反鎖上門, 又拉緊了窗戶兩側的窗簾, 剛回過頭,就發現小孩正背對著自己站在床邊脫衣服,準備換上旅館的浴袍。

原本那件囚服早就在路邊找地方扔了,除了身上這套款式覆雜的女式長袍, 應晚什麽都沒穿。

身上的衣服脫到一半, 應晚擡起的雙手動作突然一頓。他匆匆把衣服拉下,低聲威脅站在窗前的於白青:“……你,轉過去。”

都是男人, 本來當面脫個衣服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應晚忽然想起來, 自己只要一脫衣服, 就會被於白青看見背上的那兩道電擊傷。

有些借口只會越說越錯, 現在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的所有謊話, 都已經無法瞞住於白青了。

聽到他這樣說,身後的男人卻完全沒有要轉身的意思。

沒等應晚再次開口, 於白青已經往前走近了兩步, 伸出手背貼上了他的後腰。

“怕什麽, ”背後傳來於白青低沈而又幹脆的聲音, “我看看。”

後背覆上一只骨節分明、寬厚溫暖的手, 粗糙指尖滑過他單薄的脊椎,掌心一路按壓著往上,在他的背部肆意游走。

應晚整個身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這樣的感覺卻不是疼,而是一種酥麻麻的軟。

即使微微抿住唇,克制住從骨頭縫裏襲上心頭的癢,他還是沒忍住,從喉嚨口悶出一聲輕哼。

聽到了面前人發出的動靜,於白青眸色沈了下來。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碰了碰小孩的背而已,什麽也沒做,小孩的反應居然會那麽大。

五指覆上應晚的後頸,輕輕撫平後領的褶皺,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還疼?”

“這種刑訊留下的電擊傷,疤痕一輩子都無法消除。”於白青淡淡道,“應晚,你真是長本事了。”

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應晚心裏這才意識到,原來後背上的那兩道傷早就被於白青發現了。

不過也是,自從去年回到繁市後,他和於白青一直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後來還因為陰差陽錯的原因同床共枕過好幾次,自己肯定是在睡著的時候,被這人悄悄看了個遍。

生怕於白青會接著追問傷痕的來歷,他幹脆從床前站了起來,抓起浴袍就往浴室沖:“那個……哥,我先去洗個澡。”

因為心裏有鬼,他溜得比兔子還快,只是幾秒鐘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浴室的門口。

反手鎖上浴室的門,脫下身上的衣服,應晚扭開淋浴用的蓮蓬頭,背靠在浴室的玻璃門前,緩緩舒出一口氣。

浴室的花灑流出熱氣騰騰的水,他閉上眼睛,任著水流沿鎖骨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了一幕久違的畫面。

畫面裏的主人公不是別人,就是他和他哥。

在種植園那間昏暗的地牢裏,一切結束以後,他顫著指尖往後撐住地面,在滿目黑暗中摩挲著抓起地上的衣服,想要趁男人還沒有清醒前離開。

剛扶著墻角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站起身,他就聽到男人吊在鐐銬中的手發出了輕微的響動。

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男人被冷汗浸濕的掌心。卻發現那只手在鐵鏈間緩緩握緊又松開,像是試圖在虛空裏抓住些什麽。

他披上外套,攏起領口擋住了脖頸上的猩紅痕跡,正準備扶著石墻往外走,突然聽到背後那人在一片寂靜中開了口。

“不疼了……”

男人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張合,一雙赤紅的眼布滿血絲,一字一字地將嘴裏的話吐了出來,“晚晚,別哭,不疼了——”

漫長的後半夜,他由於痛苦難耐在男人面前生生咬破了唇。血漬浸濕了男人的領口,男人卻以為那是他留下的眼淚。

所以才在清醒和瘋魔的臨界點拼命尋找著自己的意識,用心底油然而生的本能掙紮著開了口,讓他別哭。

想到這裏,應晚低低喘了口氣,在一片氤氳熱霧中睜開了雙眼。

“真是……”

低頭看著地板磚上的一灘水漬,他仰頭緩緩靠上了身後的瓷磚。

本質上,他和姓於的其實沒什麽不同。

光是在腦海裏想著老男人那張陷入情動的臉,他的身體就會變得無比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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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浴袍走出浴室,應晚看到他哥雙手插著兜,正站在窗前和人打電話。

兩人之間剛才那種暧昧不清的氛圍已經漸漸沒了蹤影,房間裏只剩下於白青嚴肅的說話聲。

慵懶地靠在床頭,用毛巾擦拭著半幹的頭發,他的視線漸漸落在了放在床頭櫃的煙灰缸上。

自從上周和於白青在異國重逢,他就覺得於白青身上好像隱隱約約多了什麽變化,卻一時半會沒有什麽頭緒。

看到了床邊幹幹凈凈的煙灰缸,他才終於意識到是哪裏出現了不對勁。

總是縈繞在他哥領口的那股煙草香氣徹底消失,他哥戒煙了。

若有所思地盯著站在窗前的那道挺拔身影,應晚緩緩垂下眼皮,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一個有著重度煙癮的人完全放下了抽煙的習慣。

掛斷手下打來的電話,於白青握著手機回到床前,望向應晚的神情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疊著腿在床前坐下,他點開手機上的一張圖片,遞給了身旁的應晚:“還記得這艘船嗎?”

應晚拿起手機,看到手機裏的照片拍的是一張薩瓦爾西部港口的夜景。

夜晚的港口燈火通明,碼頭停滿了閃爍著警燈的IFOR部隊警車,將停靠在岸邊的深灰色大型貨運船舶圍堵地水洩不通。根據船頭的標識判斷,這是一艘一級海運船,船的噸級足足有六百總噸以上。

船舶的舷梯前拉起了警戒線,有不少警察等候在舷梯前,看工作人員從船艙裏一箱箱往外搬貨品。

“……”盯著照片端詳了一會,應晚漸漸蹙起眉頭,“這是‘紅尾魚’的‘猛獁’號。”

身為運河區最大的貨運船舶,也是“紅尾魚”種植園買賣人口和運輸毒品的重要運輸船只,“猛獁”號在巴拿馬運河區已經算得上名聲顯赫,臭名昭著。

這艘原本已經在公海上銷聲匿跡多年的幽靈船,不知道為什麽又出現在了港口。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於白青說,“‘紅尾魚’受到薩瓦爾海峽的警方嚴打後,元氣大傷,將這艘貨船以兩億美元的代價轉手給了運河區首富Perez夫婦。”

“那天和我一起在飛機上的,就是Perez女士。”

看到小孩微微挑起了眉,於白青緊接著補充,“我負責護送她安全抵達薩瓦爾,所以才需要用到伴侶的假身份。”

他知道小孩不會一直誤會自己下去,但從自己的嘴裏親口說出來,他還是感覺有些難以為情。

應晚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沒再追著這個話題繼續問下去:“難道這艘船有問題?和你執行的任務有關?”

這一次,輪到於白青用別有深意的覆雜目光望著他了。

“不,”於白青說,“確切的說,是與你有關。”

“這艘船運載的貨物是一批Perez夫婦從歐洲高價拍回來的藝術藏品,準備送往薩瓦爾國立美術館進行公開展覽。正因為‘黑庭’的人馬在背地盯上了這批貨,想要竊取船只的航行線路圖,總部才臨時派我上了飛機,對‘黑庭’實施抓捕。”

讓應晚將手機裏的照片往後翻,於白青指向了其中一張照片裏的純白色大理石棺槨:“我的人在港口將船艙裏的所有藏品都檢查了一遍,其他貨物的品類和數目都對得上,只有這樽棺槨裏的東西,在半路被人給調包了。”

“原本放在棺槨裏的藏品,是一件埃及托勒密王朝時期的木乃伊。”他點開搜索框,給應晚找出了網上有關這件文物的介紹,“但貨船抵達港口的時候,裏面的木乃伊已經不見了。”

說到這裏,於白青停下話頭,不知道要不要接著往下說。

見於白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應晚忍不住追問:“被換成了假的贗品?”

於白青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換成了你的石像。”

應晚:“……”

似乎一時半會沒理解於白青這句話裏的意思,他張了張口,頓時有些結巴:“我,我的——”

“接下來的幾張圖有些血腥,”當著他的面,於白青點開了手下發來的另一封郵件,“如果覺得不舒服就立刻說,不要勉強自己。”

接過於白青的手機一張一張往下翻,應晚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張照片上。

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他便感到胸口一陣翻騰,連胃部都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

陳列在照片裏的物品,是一樽躺在警戒線內的草坪上,被拆解成幾塊的石像。石像看起來和真人一樣高,面部五官像是完全按照自己的臉一刀一刀精心雕刻出來的,只是缺了眼睛的部位。

石像的頸部以下被人工拆成了六個部分,分別是胸膛,雙手手臂和手腕、雙腳大小腿和腳踝,以及腰胯。

令應晚感到胸口不適的,並不只是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被拆解得頭身分離的石膏像。

被警戒線圍在正中央的,還有一具沒有頭的屍身。

如果硬要說這具屍體是一個死去的人,倒也算不上。

除了沒有頭顱,屍體的每個關節部位都縫滿了細密而又齊整的外科針線,包括被切割地整整齊齊的脖頸位置,也被人用針線嚴絲合縫地用針縫了起來,止住了頸部的大動脈出血。

整具屍體的身形非常勻稱,擁有著完美的黃金比例。然而在刺眼探照燈的照耀下,身體的每個部位卻呈現出了細微的膚色和膚質差別。

瞳孔急劇地收縮起來,應晚只覺得一陣反胃的感覺漸漸湧上心頭。

這是一具用不同的身體部位縫合在一起的無頭屍體,屍身的防腐措施做的很好,以至於被放在封閉的船艙裏運輸了那麽久,身體組織依舊沒有出現任何腐爛的跡象。

屍體的胸前繃著一層滲血的繃帶,胸膛部位一片平整,像是被人用什麽鋒利的電鋸切割走了原本的身體器官。

視線順著屍身緩緩往下,應晚發現腰部以下同樣被人用繃帶擋了起來。

視線在屍體血跡斑斑的胸部徘徊,他眼中的碎光切割成了兩半。

按照這樣推斷,那麽被縫合在這具屍體上的人體組織,起碼包括胸膛和腰部以下的部位,都是女性。

縫合而成的屍身詭奇而又怪誕,令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會感到不寒而粟,應晚也同樣如此。

然而,他所註意到的東西,卻又遠遠不止這些。

因為長時間在袖口的暗袋裏藏袖珍手槍,他的手腕處有一道肉眼難以看見的槍把刮傷,屍身的手腕上也有一道已經結疤的淡淡傷痕。

他右腳腳趾的前端有一粒小黑痣,屍身的右腳腳趾上同樣也有一粒小痣。

包括腰圍和胸圍,手臂的粗細,還有被盲杖磨出薄繭的大拇指——

應晚的指尖忍不住一顫,手機裏的照片跳轉到了最後一張。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屍體的另外一張圖像,拍的是屍體翻轉過來後的背部。

屍身白皙光滑的後背上印著兩道翅膀狀的電擊傷,如同受傷的鳥兒展翅欲飛,與他背上的那幅如出一轍。

關上照片,應晚劃動屏幕,在於白青的註視下開始翻看IFOR幹員發來的郵件。

從郵件的內容來看,調查案件的IFOR人馬都對這起案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只是一樁“黑吃黑”的跨國販運案而已,居然牽扯出了一樁極其恐怖的殺人肢解案。

同樣也沒有人料到,被掉包的石像裏面,還裝著一具與石像身體比例完全一致的無頭屍身。

幹員們在郵件裏緊急征求於白青的意見,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下一步的指示。

房間裏沈默一片,過了一會,應晚聽到於白青緩緩開口:“每個人都不是你。”

“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你的身體。”

“把屍體裝在石膏像裏運送上岸,”於白青眸色微冷,“兇手為什麽要這麽做?”

聽到於白青的問話,應晚放下手機,漆黑的雙目清澈透亮。

“因為作品還沒有完全完成,”應晚輕聲開口,“還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部位。”

“什麽?”

他緩緩擡起眼睫,視線與於白青在半空中交匯。

“我的頭。”

應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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