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天鵝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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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料到青年就這樣開了槍。

槍聲響起, 幾名距離路易最近的士兵連忙往前撲,把自家老板密不透風地圍在中間保護了起來。

還有幾人沖到了臂部中彈,捂緊手臂半跪在地上的男人跟前,想要將他當場擊斃。

眼看士兵們同時拿步槍對準了受傷的於白青, 應晚沒有多說什麽, 只是擡起手臂, 用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意識到應晚想要幹什麽, 被士兵們保護在中間的路易冷冷出聲:“停。”

“先別動手。”

聽到老板的命令, 站在男人身邊的士兵們緩緩收起了上膛的槍。

“路易少爺, 我已經給出我的誠意了。”

將手指搭上手槍的扳機,應晚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與他沒有半點關系。”

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 路易瞇起眼睛, 濃長的淺白色眼睫微微往上挑,眼角彎出一條細密的紋路:“我有給過你任何承諾嗎?”

“哪怕真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我現在也暫時沒有和‘紅尾魚’交手的打算。”路易感慨似的輕嘆了口氣, “他們和父親互相看不順眼那麽多年, 要是知道我除掉了他們的眼中釘, 說不定還會對我有所改觀, 你說對不對?”

用餘光看了眼身後受傷的男人, 他淡淡吩咐道:“帶他走。”

路易的話音剛落下,便看到一名守在空地外圍的士官正帶著幾個手下, 朝眾人所在的方向急步走來。

“老板, 有情況!”

在路易面前立正站好, 他趕緊對自家老板匯報, “有大量警察和村民正在同時上山, 警方還調動了軍裝警員和警用直升機,正在沿山路設置大型路障。”

聽到他的匯報,路易眸色微沈,卻仍舊站在原地不動:“是第七警區的那幫人?”

只要是在錫隆府的行政管轄範圍內,就連第七警區的準將都要給斯皮爾家的人幾分面子。

畢竟這座原本貧瘠而又交通不便的南部省府,是憑借他們家族的長期投資和資金援助,才帶動起了當地的經濟發展。

士官大聲回答:“不是,看制服制式是第一警區的人馬!還有兩三架黑色塗裝的直升機,上面寫著‘IFOR’——”

“IFOR?”

路易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IFOR是下轄國際刑警的特別任務執行部隊,一般情況下不會輕易出面。他只知道國際刑警在新泰有常駐辦事處和駐守官員,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們顯出真面目。

青年也聽到了士官說的話。他在山頂的烈風中彎起嘴角,像是在笑:“聽到了嗎?警方出動那麽大陣仗,全是來救他的。你要是帶他走了,那麻煩就大了。”

男人的出現確實是計劃外的一環,路易原本的目的,只是想在帕班村設一個局,將001給抓回去。

他心裏也明白,現在計劃已經快要完成,最好不要節外生枝。

稍作猶豫,路易便給站在身後的士兵下達了命令:“通知機長馬上起飛。”

“把這人打暈帶去半山腰,放信號槍引警察過去。”

老板一下達命令,站立在四周的士兵就各司其職開始了行動。

舉著槍走到虛弱的男人面前,士兵正要對他下手,突然看到男人擡起眼,用灼灼目光逼視著幾米遠外的青年。

抓著手臂的指縫間留出汩汩鮮血,於白青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經喪失了痛覺。

他的視線落在遠處那人身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疑惑與不甘,如果硬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更像是一種猶如洪水猛獸般的無望。

即使是在“7.13”人質劫持案的現場,哪怕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手中還有武器,能夠做出最後的抉擇。

而現在,手臂中彈受傷嚴重,槍械也離了身,他已經想不到任何辦法能帶著小孩離開這裏了。

於是,他只能用混糊嘶啞的喉音開了口:“……回來。”

晚晚,回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著小孩發出懇求,求他不要走。

脫去身上的白大褂,小孩當著他的面被那群人戴上了鐐銬。雙手被強行銬在背後,系在小孩手腕和腳踝上的金屬鐐銬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芒。

明明只離他不到十米遠,卻又好像隔著千山萬壑。

被押送著走上了飛機的舷梯,小孩臉上的神情平靜無波,自始自終沒有看過他一眼。

只是在艙門即將被關上的那一剎那微微偏過頭來,像是想要對他說什麽,最終卻還是沒有開口。

眼睜睜看著飛機的艙門在自己眼前緩緩合上,失血過多的乏力感頃刻間襲上腦海,於白青忽然感到眼前一黑。

整個人失去重心,如脫線的風箏般往後倒落,最後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是一幕清晰而又詭異的場景。

畫面裏是一個純白色的房間,墻上掛壁電視機裏的主持人正在播報著新聞。

那個主持人不是現在繁市電視臺最熱門的新聞主播齊致,而是一個他不記得名字的熟悉面孔。

他靠在床前,好像正在聽著床邊坐著的中年男人絮絮叨叨說著些什麽。他轉過頭想要看清楚坐在床邊那人的臉,只覺得這人也有些熟悉,卻怎麽都看不清楚他的樣子。

視線從男人臉上移開,開始觀察四周,他用餘光看到,擺滿鮮花的床頭櫃前立著一個相框,相框裏放著一張黑白色的相片。

相片裏的人笑容明媚如春風,正是如花般美好的年紀。眼神雖然有些渙散,瞳孔裏卻寫滿了溫柔。

那是一張小孩的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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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巨獸從山頂的空地緩緩擡升,破開雲層飛向天際。

坐在卡座前輕抿了一口酒杯裏的酒液,路易只覺得原本口感濃郁的佳釀不知為什麽變得有些索然無味起來。

將酒杯放回茶幾,打量著被綁在對面座椅上,註射了鎮靜劑後陷入沈睡的青年,他心裏莫名升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躁怒。

精心設下那麽覆雜的局,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直到這一刻,路易才覺得自己勉強拿回了一點主導權。

想起之前被青年甩得團團轉,一頭霧水摸不到頭腦的那段日子,他就有些無端的慍惱。

在父親去世,留下的遺囑剛被帶走的時候,他以為這名來路不明的盲人臨終關懷師是想用遺囑當作勒索的工具,獲取公司的股份或者巨額錢財。

他讓人在青年留下的工資卡裏打入了幾億泰銖,見沒有人存取和支出,又通過他留下的聯系方式進行了短信聯絡,讓青年隨便開價或者提出他想要的條件。只要能夠歸還遺囑並簽下不往外洩露的保密協議,一切都好說。

其實在那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等遺囑一到手,就將這人滅口的準備。

沒想到等了很久,青年依舊杳無音信,引蛇出洞的辦法並沒有起效。

後來,他利用多種途徑得知,有個疑似青年的人好像出現在了繁市。目擊者為了獲得高額賞金,還偷偷給他發來了不少青年的偷拍照。

在那些照片裏,他看到離開新泰後,青年似乎活得非常無拘無束。不是在街上擺攤,就是跟著一群狐朋狗友在城區裏到處晃悠,似乎完全不把潛在的危機放在眼裏。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他雇傭了兩名職業殺手前往繁市抓人。原本只是為了試探一番,沒想到殺手會意外落入當地警方手中,從此以後沒了音訊。

根據秘書的調查,兩名殺手目前被關押在安全級別很高的監獄裏,將兩人殺人滅口的辦法也宣告失敗。

直到兩個月前,“白屋”遭到不明人士闖入,在調取過往檔案徹查整個公司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份在公司內部數據庫裏封存了多年的資料——關於集團001號實驗體。

用酷刑撬開博士的嘴,他很快得到了有關當年那件事的全部內幕。

整個SPEAR集團的研究員們都知道,“白屋”是公司級別最高的機密型實驗室,卻不知道在最開始的時候,“白屋”其實是父親專門為了001號實驗體而建造的。

而那個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臨終關懷師,就是當年逃出“白屋”,從此以後人間蒸發的001。

作為備受整個家族寵愛,SPEAR集團的正統繼承人,他卻被敬愛的父親整整隱瞞了十多年。

機艙裏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睡眠燈,打在青年安詳的側顏上。

唇色單薄,五官精致而又柔和。和傳聞中那個在午夜俱樂部裏令人驚絕的頭牌不同,青年的美並不是咄咄逼人,而是潤物細無聲般的幹凈透亮,只要稍不留意,就會被勾去了心神。

盯著青年看了一會,路易用遙控器啟動機艙裏的投影儀,打開數據庫裏一段當年錄制下來,卻已經被封存的內部錄像,點擊播放。

這是當年記錄針對001號所有實驗中的其中一個片段,類似這樣的視頻檔案還有不下幾百份。

開始的畫面是一面潔白色的石灰墻。墻壁前放置著一張小小的單人床,床前坐著一個身穿白袍的漂亮男孩,他的脖頸前圍著一條銀色的金屬項圈,項圈的圓環吊牌上刻著“001”幾個數字。

男孩獨自坐在床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只露出一雙明亮透澈的眼睛。

實驗室的玻璃門被人打開,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抱著一只小貓崽走了進來。

看到工作人員懷裏嗷嗷待哺的雪白色小貓,男孩的眸子裏多了一絲亮光。從膝蓋前緩緩擡起頭,他眨巴著纖長的睫毛,用好奇的目光盯著這只毛茸茸的小玩意。

一名自己認識的集團資深研究員站在實驗室的玻璃墻外,用擴音器柔和地問他:“001,喜歡這只小貓嗎?”

男孩似乎猶豫了一下,接著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它以後就是你的了,”研究員笑著說,“你可以給它起個名字。”

男孩咬了咬唇,在心裏糾結了片刻,用稚嫩的聲音輕輕開口:“叫白白。”

研究員笑的和煦:“好呀,那它以後就叫白白了。”

路易和視頻裏的研究員們並不知道,除了小貓的毛發是純白色的,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視頻用倍速的方式,記錄下了男孩接下來每一天和貓咪在實驗室裏玩耍和睡覺的場景,畫面的左下方也同時在記錄著男孩身體和大腦的各項機能數據。

男孩在撫摸貓崽毛發的時候會心率加快,多巴胺也開始加速分泌,說明他這時候是很開心的。

反而在每個深夜,進入淺度睡眠的時候,男孩都會在夢裏做噩夢,身體的各項數據也會隨之產生變化。

就這樣過了兩周,還是那間純白色的空房間,還是一開始的那幾名實驗人員。

看著坐在床前,抱著小貓在給它順毛的男孩,研究員再一次用溫和的語氣問他:“001,喜歡白白嗎?”

這一次,男孩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大使在遭遇不測的前一夜,大約晚上八時左右,曾經和一個人在你們家單獨見過面。”研究員緊接著問,“大使見的人長什麽樣,他們都聊了些什麽,可以和我們分享嗎?”

聽到研究員問自己的問題,男孩的整個身軀頓時僵了一下。

將懷中的貓崽小心翼翼地放到床前,他垂下眸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鐵門再一次被打開,走進來的卻不是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而是兩名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

兩人走入實驗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還在地上舔毛的小貓給拎了起來。

被人緊緊掐住後頸的皮毛,小貓疼得“喵”了好幾聲,開始在半空中使勁掙紮。

坐在床邊的男孩剎那間變了臉色:“把白白還給我!”

他從床前站起身,想要朝著兩名安保人員撲過去,卻被系在腳踝上的腳鏈絆住了腳步。

聽到小貓對自己發出微弱的求救聲,他滿臉漲紅地懇求面前的兩個大人:“你們快放下白白,它會痛的——”

“好,那我再問你一遍。”

站在玻璃窗外的研究員語氣漸漸冷了下來,再也不覆最初的耐心與溫柔,“大使那天晚上見的人是誰?他們都聊了些什麽?”

手指緊緊抓住單人床的床板,男孩無助地閉上了眼睛,卻始終咬著唇,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看到男孩的反應,兩名高大的安保人員對視了一眼。

接著,其中一名安保從胸口取出了一把鋒利的小刀,將小貓拎到了男孩的眼前。

當著男孩的面,他將刀刃狠狠插入了小貓的心臟。

滾燙的鮮血噴了男孩一臉,小貓弱弱地叫喚了一聲,便垂下腦袋沒了氣息。

將貓崽的屍體扔在男孩腳邊,兩名安保人員轉身離開了實驗室,只留下男孩一個人呆坐在床邊,難以置信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小貓。

過了幾秒,男孩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仍舊溫熱的小動物屍體,眼眶一紅,眼淚沿著臉頰滾了下來。

畫面定格在了男孩落淚的那一刻。

整個畫面隨後暗了下來,屏幕前跳出一行文字:

【試驗次數:001-A01-01/試驗結果:失敗】

看完了整個錄像,路易從座位前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青年面前。

居高臨下地註視了面前的人片刻,他緩緩彎下腰,不由自主地擡起手,用蒼白的指尖覆上了青年的側臉。

五指往下游移,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掌慢慢掌控住青年的後頸。

溫熱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入掌心,青年的頸光滑而又緊致,纖細得好像一掐就斷,脆弱極了。

錄像裏循環播放的聲音仍舊充斥著整個機艙,似乎在睡夢中夢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靠在座位前的青年微微蹙起眉,嘴裏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幾個字:

“白……白——”

“哥……”

鉗住青年白皙的下巴,路易湊到他的耳側,緩緩嘆息出聲:

“001,你在找你的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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