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阿爾貝·薩瓦呂斯(2)

關燈
阿爾貝本想要發怒的,唐璜說是邀請,但單方面的透明了他的信息總有種強買強賣的嫌疑。但權衡了雙方的實力後,他覺得自己單槍匹馬對付一位實力與關系都很牢靠的大法師簡直自尋死路。

他壓抑住自己的不滿,擡起頭來說:“你的朋友可真多。”

“人脈的多少也是評價一個人強弱的一部分,”唐璜的手指敲打著桌面,“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人的欲望無限,而實現欲望的資源有限,這時候就需要交換。與其和不信任的陌生人交換,還不如把陌生人變成可以信任的好朋友,這樣要安全的多。”

“所以,你想讓我成為你的朋友?”

“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浪費時間打聽你的事情。”

“但是朋友之間的信任,是建立在對等之上,我對閣下一無所知,閣下卻對我了如指掌,與其說是朋友,倒不如說我是你的玩具,你的棋子,你的下屬。”

唐璜微笑著,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游刃有餘的態度讓阿爾貝焦躁。把律師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勢消磨殆盡後,唐璜才重新開口:“確實你對我一無所知有點不公平,那麽我來說說我的目的好了。

每一位法師夢想的頂點都是冠位法師,不過我比他們多一點權力欲,法蘭西法師協會的位置我很是掛念,想著某一天我也能坐上那個位置對下邊的人發號施令,所以我也希望能匯聚一批有野心有能力的‘朋友’。

關於‘朋友’的定義,我們大可以開誠布公些,在我眼裏,只有能提供穩定利益交換的都是‘朋友’,畢竟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哪怕是你,薩瓦呂斯先生,一位可敬的愛的戰士,喜歡上阿爾蓋奧洛公爵夫人也必有緣由,從你的小說裏,我看得出你先是傾心於她的美貌,然後又為她的氣質與談吐著迷,最後則是肉體與靈魂。

據我所知,那位公爵夫人的丈夫已經快要死了,加上她必須要守寡的三個月,你剩下的時間也不會剩下太多。而你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在積極的競選省議員,成為薩瓦呂斯男爵先生,然後再進一步獲得王上的寵愛,成為薩瓦呂斯伯爵,這樣你與寡居的阿爾蓋奧洛公爵夫人結合就變得名正言順。

先前你展現的疲憊就是競選所致,而你不顧疲憊之軀幫我打官司,恐怕也不是看中了那筆錢,而是看中了一位大法師的影響力。”

唐璜最後一段話是基於之前情報的推測,但看到阿爾貝的表情,他明白自己錯了。某種他未掌握的情報幹擾了判斷,律師的確有求於他,但不是為了競選省議員的事情。

“有什麽能為你服務的嗎?”唐璜問。

阿爾貝猶豫了一下,他最終下定了決心,向唐璜坦白了自己心底最後一塊秘密——

“大法師先生,我可能見了鬼了。”

阿爾貝看唐璜做了一個“多說些”的手勢,抿了抿嘴唇說道:“就是表面意義上的見鬼,從前段時間開始,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我都能感受到異樣的視線,一直持續到夜裏兩三點我入睡的時候,而在夢裏,我能聽到呢喃。”

“有考慮過心理因素的影響嗎?一個人壓力過大、身體不健康的時候或許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覺。”

“一開始我也那麽想,希望是自己嚇自己,我開始減少咖啡的攝入,多吃水果蔬菜與魚肉,更合理的分配我的時間來工作,給自己騰出更多休息的時間。當我轉變生活方式後的最初一兩天裏,這種策略奏效了,但之後,那噩夢又回來了。”

唐璜寫下“心理因素”又把它劃掉,聽到阿爾貝接著說:“到後來,那鬼魂越發厲害,竟然開始念誦我在報紙上刊登的短篇小說,甚至提到了我所愛之人的名字。”

“這未必是鬼魂,倒像是人類做的。”

“我也希望如此,”阿爾貝露出一絲苦笑,“我懷疑是我的鄰居、死對頭買通我的仆人進行惡作劇來摧殘我的精神。我瞞著所有人,包括我的貼身仆人偷偷藏了一把槍。我還是按照正常的作息睡覺,躺在床上背對著門窗,懷裏藏了一把槍。我打算等著入侵者,聽到動靜後就跳起來用槍指著他,看清對方真實的模樣。

前三夜我一無所獲,在第四夜,我嗅到了一股異樣的香氣,聽到細微的腳步聲,知道獵物來了。但是我怎麽也動彈不了,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然後,一只素白的手把我翻了過來,奪走了我的手槍,放到了桌子上。

‘這樣可不好,武器不該出現在我們的幽會裏’。

入侵者應該是個女人,她語氣輕緩,迷人的香味讓我想起了遠在意大利的愛人。她的身高至多到我胸口,卻有力氣把我抓起來,攬著我跳圓舞曲。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記得深栗色的頭發、豐盈的胸口與恰到好處的腰肢,她緊緊和我貼在一起,讓我看不到她的正面,但我敢肯定她穿了白色婚紗一樣的東西跑來和我‘幽會’。”

“先生,雖然很離奇,但我敢斷言這是人類所為,因為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鬼。”

唐璜給阿爾貝倒了杯紅茶安撫對方的情緒,接著說道:“她牽著你的時候,有施加任何法術嗎?”

“或許有,大概,我不確定,”律師煩惱的抓了抓自己的額發,“我看不清她的臉,沒法確定她張沒張嘴唇,其他的細節也很模糊。”

“這倒也正常,一位長期光顧你居所的施法者總會抹消掉自己的情報。其他的呢,關於她的身體特征,比如她手的粗糙程度、她具體的氣味、高矮胖瘦或者異於常人容易辨識的特征、肌膚的光滑程度......”

“大法師先生,如果我還記得這些就不會煩惱了,我自己會雇私家偵探解決這件事。”

“好吧,難為你回想這段痛苦的經歷。”唐璜聳聳肩回答:“既然那位施法者只是擺弄你而不是殺害你,我想你不至於過於焦慮,和鄰居多聊聊天,散散步,然後睡個好覺,什麽都不需要去想,我來負責解決這件事情。”

阿爾貝無言的伸出手和唐璜握了握,這代表他認同了唐璜的提議,也把自己的未來交到大法師手中。

接下了委托之後,唐璜準備了一下,向學校裏告了假。自從巴黎方面把象征他大法師頭銜的勳章與一份法師協會聯席會議成員出具的職業資格證書一起送來之後,布裏埃納對他就顯得畢恭畢敬了,就連他教授什麽課程、什麽時間教、對學生有沒有特殊要求都小心翼翼的問詢,連帶著他的兩個學生都成了法外狂徒。

學校的假條迅速批覆下來,唐璜把接下來半個月的教學大綱交給藤乃,讓她督促兩個小家夥好好學習。風見幽香本不想去的,但唐璜說那裏有大型溫室,冬天也有開的很漂亮的花後,妖怪小姐便轉變了態度。

另外一個讓唐璜急切動身的理由,是在與雪華綺晶的聯絡裏,薔薇少女轉達了德·紹利厄夫人請求會面的要求。在唐璜控制了這位名媛後,對方還是第一次提出會面的要求。

“考慮到她是個會毒殺自己女兒,吞噬自己的血脈以求永葆青春的惡毒魔女,主人還是不要和她親自見面比較好。”雪華綺晶說。

“她還不至於讓我怕成這樣,畏首畏尾的主人會讓魔女生出反叛之心。我問過永恒朱紅,德·紹利厄夫人姑且也算是塔之魔女,那麽她更信奉實力主義,所以只要持續的、必要的施加威懾才能讓她為我們做事。

何況,蘿克珊偽裝成你的貼身女仆在身邊,既是為了保護你,也為我提供了幹預的手段”

聽到這個名字,雪華綺晶撇了撇嘴,她和她的“貼身女仆”相處的可不怎麽愉快。會面的事就這樣定下來,當魔女進入夢境時,她被瞬間拉入了葛莉歐妮的主場。

德·紹利厄公爵夫人的表情幾度變化,最終提起裙子向唐璜恭敬的行了一禮。

“我知道你心有不快,畢竟魔女的夢境是完全封閉的,而我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卻強行打開了你的夢境並把這裏轉化為自己的主場。”

“主人您說笑了。”

魔女恭敬的回答,她的迷人,看不出一絲不滿的情緒在裏面。她當然不敢反抗,唐璜靈魂的投影在她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死”,與之產生因果上的聯系絕不會落得好下場,至於奪回夢境的主導權,把唐璜的意識囚禁起來,讓兩人的立場倒轉......恐怕在她得手之前,她現實裏的身體就已經被蘿克珊切的七零八落了。

“寒暄到此為止,你有什麽事要找我嗎?”

與唐璜對視一眼後,德·紹利厄公爵夫人低下頭顱說:“聽聞主人在處理阿爾貝·薩瓦呂斯的事情。”

“你倒是消息靈通。”

“因為這件事剛好與我操心的另一件事有關系。我正在為我的兒子雷托雷物色妻子的人選,薩瓦呂斯先生追求的阿爾蓋奧洛公爵夫人是最合適的人選。”

“理由呢?”

“因為她很有錢,準確的說,她的老丈夫很有錢,而她是她丈夫財產的第一繼承人。阿爾蓋奧洛公爵夫人已經三十多歲了,恐怕已經過了生育的年齡。她和我兒子結婚不會有後代,這樣她帶來的嫁妝就並入了德·紹利厄家族名下,當主人娶了我的‘女兒’時,就等同於繼承了這筆財產,我想,這有利於主人展開自己的事業。”

“你的兒子不會有意見嗎?”

“他不會的,”魔女淡淡的回答:“雷托雷是我生出來的,他的血肉他的靈魂都是屬於我的,將來會以養分的形式回饋給我。”

德·紹利厄夫人通過在不同時代和不同優秀的男人交合生出優秀的後代,然後通過吞噬自己的後代增幅血脈的魔力,進而達到永葆青春的策略已經持續了幾百年,只要她不做危害他的事情,唐璜也不去管她。

魔女的進言為他提供了新思路——如何踐踏別人的幸福來讓自己獲得幸福,只要把阿爾貝與阿爾蓋奧洛公爵夫人持續十年的愛情獻祭,他就能獲得百萬法郎,距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一步。

“讓我考慮一下。”

唐璜不置可否,魔女的提議必定有自己的小算盤,如果她只是想要借助那筆財產享受榮華富貴還好,就怕裏面別有圖謀。所以,他想要去阿爾貝居住的地方看看,判斷一下精英律師與百萬法郎哪個對他更有價值。

阿爾貝回到家剛休息了兩天,就得知唐璜來到了這裏。精英律師有些窘迫的在自家招待了客人,因為他的家太過寒酸,完全不匹配一個精英律師、有志競選省議員的人的地位。

“我想要給弗朗切絲卡幸福,所以需要很多錢,平時的時候能省就省。”

律師的解釋讓唐璜心裏發笑,明明是個三十多歲、快要步入中年的男人,談及自己心愛的女人時卻像十幾歲的少年一樣羞澀,他還以小說裏的名字稱呼那位公爵夫人,儼然已經分不清虛幻與現實了。

如果你當初答應和公爵夫人私奔,或許你和她已經過上了清貧而快樂的生活。唐璜想,偉大的犧牲未必能成就偉大的愛情,你付出十年光陰,或許換來的只是溺死在自己的幻想裏。

根據德·紹利厄公爵夫人的消息,阿爾貝一心一意信守十年前的約定,不近女色,以苦修僧般的毅力向上爬,以便給所愛之人幸福,但他心儀的女子在倒數著老丈夫死亡的同時,卻也不介意和別的男人來往,精心物色自己第二個丈夫。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個意大利美人還把阿爾貝當做第一候選,如果阿爾貝真的成為薩瓦呂斯伯爵,那位阿爾蓋奧洛公爵夫人一定會嫁給他。

《阿爾貝·薩瓦呂斯》算巴爾紮克作品裏為數不多沒有“舔狗不得好死”主旋律的作品,但無論是守望了十年的律師與公爵夫人,還是愛著律師愛的發狂的女主角,最後都沒有落得好下場。人間喜劇,笑著笑著就讓人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