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三章 縫隙之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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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電視臺臺長在看到這則新聞後,氣得頭冒青煙,直問候這幫人祖宗。

“有沒有腦子,有沒有腦子?”四臺臺長奮拍著桌子,手指著金薇和羅拉連珠炮似的罵,“陸斯回什麽身份你讓他上電視?”

落子無悔,金薇和羅拉各自雙手反握,低眸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權當聽不見。

“殺人未遂這件事兒爆出來,我看你們怎麽給我接著唱這場戲!”臺長腦門兒都憋得黑紅。

“我看您是怕自己兒子找槍手這事兒爆出來還差不多。”金薇心裏面兒暗自接著話,但表面上還是一臉虛心接受批評樣子,緊著他罵。

東家起火,西家冒煙,二臺這邊更是被攪得烏七八糟,打到【獨家新聞】的電話一刻都不消停,辦公室內二臺臺長盯著重播的新聞。

“陸斯回還真是不厚道,怎麽說也是從咱們臺出來的,打起老東家來這是一點兒交情都不看啊。”市場部趙濤昨兒看到新聞時,血壓都飆老高。

“在這個項目上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趙濤焦急地原地轉圈子,“還有那夫妻倆,且不論鄭欲森,就說林白露,跑到對家臺上打自家臉,虧她能想得出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木已成舟,關鍵是接下來怎麽走?”數據部部長看向臺長。

“舍車保帥。”臺長面頰陰沈,目露狠光。

“您的意思是......?”

不出五分鐘,速說上“女主播出軌富商”、“林白露私生活混亂”等話題迅速攀升,林白露與周雁辭擁抱的照片也被爆了出來,只是周雁辭的面部被打了嚴嚴實實的馬賽克。

“倒打一耙啊,老婆給自己戴了綠帽子,這誰能忍,打都算輕的!”

“就說沒那麽簡單,女主播這行當能幹凈得了嗎,不知道爬了多少床,人老公才忍無可忍了吧?”

“那主播看起來就不像個檢點的,紅杏出墻這事兒不新鮮。”

“呦,樓上都會看面相了?點開你主頁,我看你那面相就是個爛嚼舌根的。”

......

鄭欲森辦公室內氣壓低到了讓人呼吸困難,Marry被這樣的氣氛嚇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誰讓你把照片放出去的?”鄭欲森聲音冰寒。

Marry嘴縫緊抿,眼神飄忽不定。

“我再問你一次,誰允許你放出去的照片?”說話間,鄭欲森將手機重摔向桌面。

硬邦邦的夾雜著盛怒的震響讓Marry肩膀向上一跳,她抖著嗓子道,“是臺長...臺長來問我情況。”

實際上昨天是Marry主動拿著照片去向臺長匯報的,鄭欲森在幕後還有那鉆石般的靠山,而林白露在公眾視野內又做了類似於背叛的事,棄誰保誰是再明顯不過的局勢。

但Marry那點花招當然騙不過鄭欲森,他招了招手讓她走近。

Marry先是往後縮了縮,才硬著頭皮往前挪步,聽到鄭欲森用著下最後通牒般的語氣,兇惡地警告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能動她一分一毫,誰敢打傷害她的主意,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無論男女。”

看著他收回前傾的上半身,Marry口腔幹澀到發苦,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鄭欲森到底是真的愛林白露,還是只是想瘋狂地控制林白露,恐怕這點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吧。

“把這些通稿放出去,該讓那些水軍營銷號發揮發揮作用了。”鄭欲森扔出一沓關於陸斯回的資料。

Marry撿起瀏覽了半頁,就報以疑慮的目光投向鄭欲森,要把焦點轉移到陸斯回身上她明白,可她不懂這滿篇稱讚陸斯回的言論是為何。

“要毀人,先造神。”鄭欲森瞳孔慢慢聚焦,嘴角勾勒出一絲陰狠的獰笑。

掃視著網上那些關於林白露的侮辱性評論,林漫捏著鼠標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恨不得沖進屏幕裏把這些人一個個找出來。

她從話題中退了出來,來到搜索框處,頓了一頓,打下“2016年7月6日,女高中生墜樓案”這個詞條,頁面上提示“抱歉,未找到相關結果”。林漫皺著眉,撕咬了下嘴皮,嘴唇被撕開一道小裂縫,血腥味滲了出來。

刪去詞條,又打下“陸斯回”三個字搜索,仍舊一片空白,她往後靠向椅子背,側身張望了眼在輕鶴辦公室的倆人,視線又落回電腦屏幕,一只手搭在桌上,慣性地點了下刷新。

忽然間,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相關信息,林漫眨了下眼睛楞了半秒,又點擊了一下刷新,三條、四條、十條接二連三出現在頁面上。

她立刻坐直,身體前拖椅輪,盯向屏幕,鼠標輪快速下滾,數不盡的消息如蟑螂繁殖般躍然於眼前,爬滿了整個頁面。

#國名記者陸斯回

#神顏記者采訪報道

#記者質問大快人心

#誰是陸斯回?

......

短短幾秒之間,一個查無此人的人竟登上了熱搜榜的首位,林漫嘴唇上的裂縫被撕扯得更大了些。

輕鶴辦公室內,斯回和輕鶴剛剛在分析董啟山先生的設計圖前後為何有了這麽大的差別。

“你快看熱搜。”輕鶴滑了下速說頁面。

連手機都沒拿出來,陸斯回只略掃了眼輕鶴的手機,就明事態,嘲諷般地輕笑一聲,“這是要把我拉上神壇再獻祭啊。”

“你還笑得出來,這比直接爆你殺人未遂狠毒萬倍。”輕鶴彎著腰拍了下沙發背,皮質的表面深陷,“鄭欲森果然心狠手辣,深曉觀眾最愛看的戲碼莫過於,梟雄摔馬,英雄跌下神壇,此番作為,無異於是要將你開膛破肚。”

“怕什麽。”陸斯回翻扣著手中的打火機蓋,坦然不懼,“事確實是我做的,該來的遲早會來。”

“你說怕什麽?”輕鶴不想他再經歷一次三年前的境況,“人言可畏。”

“堵不住的悠悠之口,就隨他去吧。”越是險峻,陸斯回越是淡然,他已然算到了這一步,“以我為餌,牽出當年的盤根錯節,不是很好嗎?”

“你不怕。”事態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輕鶴只能長嘆一口氣,無奈地問,“那林漫呢?”

在整個事件中,論陸斯回千算萬算,也不可能會算到林漫的出現,手中打火機“叮”地扣下,一度沈默後,陸斯回用著極為克制,卻又極為炙熱的眼神望向窗外的林漫。

金薇走進辦公樓層,敲了下輕鶴辦公室門,又轉身對林漫道,“林白露要開新聞發布會,林漫你跟斯回去采後續情況。”

考慮到林漫跟林白露的關系,又不能再讓陸斯回出頭,金薇道,“由林漫來采訪。”

“夏顏你接著跟輕鶴去蹲那個案子。”金薇敲著手裏的筆繼續安排,她壓力一大就變工作狂模式,“二組三組把近十年來南城所有家暴事件都給我整理出來,下午四點前,我的辦公桌上必須看到你們的進度。”

各自領了任務便動身,林漫沒看陸斯回往電梯口走,卻被他一把拉進樓梯間。

“我們談談。”陸斯回關上了樓道的門。

從早上開始,林漫就各種躲著不跟他碰面,現在更是低著頭不看他,“要去采訪。”

“時間還夠。”陸斯回手輕擡起了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有想說的就要說出來。”

林漫凝視著他,再次感到恍惚,因為陸斯回跟她說話時總是這樣的溫和,她沒法將眼前的他和昨天的那個人聯系起來,“你早就知道我姑姑的事了對不對?”

“嗯。”陸斯回點頭承認。

“但你卻沒有告訴我。”林漫往後退了一步,她很難不朝壞的方向想,“是怕告訴我之後,毀了你做這條爆點新聞的機會嗎?”

“如果告訴你,你會怎麽做?”陸斯回看著她疏遠的動作,胸膛發緊。

顯然林漫不是不懂得換位思考的人,可事遷家人,她緩緩地搖了搖頭道,“其實我明白,最終的決定是你和我姑姑兩個人共同做的,我不能怪罪於你。”

“就算告訴我,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對策,結果也不會有什麽改變。”樓道陰冷,林漫抱緊了自己的胳膊,“可是斯回...”

“我現在愈發不明白,家人到底能做些什麽。”林漫胸有些悶,“選擇不告訴對方,是出於保護的目的,可保護來保護去,究竟保護了誰呢?究竟為什麽會選擇這樣做呢?”

“因為我們每一個人的視角,都是狹隘的。”陸斯回淡淡地道。

略微思索了下,看了下時間已經有些緊,林漫先行一步下著樓梯,“總之,我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

“我等你。”陸斯回尊重她的意願,走於她身後,又添了句,“也等你回家。”

伴隨著腳步聲,林漫呼吸稍稍微停又恢覆,隨後趕去了林白露的新聞發布會。

麥克風擺好,林白露坐於發布臺正中間,看著臺下皆是熟人的記者,即使她外表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已經恢覆了十足的戰鬥力,但內心卻湧著濃濃的厭倦。

發布會一開始,六臺石磊立即提問,“請問在您和鄭欲森的這段婚姻中,您有出軌嗎?”

林白露未作答,示意繼續提問。

“請問照片上和您相擁的這個人是誰呢?你們認識了多久?”

林白露仍未作答。

“請問在您的私生活中,跟照片上的人有發生過實質性關系嗎?這些照片是否側面驗證了您的私生活混亂呢?”

林白露手指敲桌兩下,像過牌似的進入下個提問。

“請問您為什麽一直在回避問題?”一位男記者不耐煩地道。

麥克風發出輕蔑的笑聲,林白露微微挑眉,開口道,“你的問題配我回答嗎?這就是你們的能耐嗎?”

“難道不配嗎?”男記者儼然一副正義的模樣,“這對還原事情真相非常重要!”

“是嗎?”林白露語調上揚,眼神鋒利地望向他,“你期待從我嘴裏得到什麽答案呢?”

“答案是什麽,你們真的在乎嗎?”林白露靠近發布臺,手捏麥克風彎著的腰身,“家庭暴力你們只字不提,卻渴望我像個貞潔烈婦一般講述自己的情感生活。”

“然後發布於網上供人評頭論足,以受害者有罪論讓施暴者徹底摘幹凈,同時對我進行蕩婦羞辱,這不就是你們想要的嗎?”林白露的聲音扁平且具有壓迫性,她毫不畏懼,“你們對施暴者不聞不問,卻要求受害者一再驗傷,這不就是你們手裏唯一的伎倆嗎?”

記者面面相覷,面露尷尬,這時林漫提問道,“你會起訴鄭欲森的暴力行為,並提出離婚訴訟嗎?”

林漫與林白露彼此相望著的目光,堅決而又充斥著溫情。

“我會。”林白露掩去一瞬間的鼻酸。

“對於你曾錯誤報道的南楓路家暴案,你有什麽想說的話嗎?”林漫壓制著她波動的聲線。

“對於我的誤報,我會向受害者表達歉意並賠償,也會發表公開道歉聲明。”直面錯誤,讓林白露覺得一身輕松。

“我反對家庭暴力,不應該因施暴者的性別而改變,接下來的日子,我將深刻檢討自己。”

之後的問題回歸了正軌,發布會持續了半小時結束,林白露去見律師,陸斯回跟林漫回了臺裏剪輯整合材料。

下班時,林漫想起了惠民小區外那家超市老板說的那句“等那些警察記者調查幾天覺著沒趣兒不報了,咱們這看新聞的就以為事兒解決了,其實這出事兒的人日子不還就那麽過唄”。

南楓路家暴案已被源源不斷的新聞覆蓋而去,劉美因將張朝致殘被拘留立案調查,那陳玉艷母女呢?

想到這裏,林漫驅車去了陳玉艷的日化店,下車後就看到門店外貼著“轉讓”和“清倉”兩張大字報。

她手中拿著一些糕點,走了進去看到陳真蹲在地上,將同價位的沐浴露或洗發水等整理在一個圓臉盆兒裏,擦著上面的灰等著低價出售。

“你怎麽來了?”陳真先看到了她走進門的鞋,有些意外地擡頭。

“你媽媽不在嗎?”林漫環視了一圈,將糕點放在了櫃臺上。

“嗯,這裏不能住了,她去打掃新租的家了。”現在沒什麽人,陳玉艷便留她在這裏看店,陳真抓著毛巾的手緊了緊,“上次...對不起。”

新聞播出後,雖然仍有人跑來指手畫腳,但也有人前來道歉,陳真對自己先前的不善言語感到抱歉。

“啊?”林漫也蹲了下來,拿起了一個盆子裏的染發膏翻看著,笑著說,“道什麽歉啊,該道歉的人是我啊。”

“你已經放暑假了嗎?”林漫記得她念初二,初中比高中放假早些。

“嗯,今天上午剛放。”陳真知道她在體諒自己,也沖她笑笑,“你想要染發嗎?”

“想啊。”林漫點點頭,拉起自己的一縷頭發,“不覺得太乍眼了嗎?”

“覺得。”陳真認同,站起身拿了一瓶放在架子上的染發劑,“這個牌子好一點,要不要我幫你染?”

“真的假的?”林漫以為她在逗自己,“你會染嗎?”

“我經常幫我媽染啊。”陳真認真地道,“技術很好的。”

“現在啊?”林漫猶豫了幾秒,卻也心動了,她現在越來越喜歡做些計劃之外的事。

“那不然呢?”陳真搬過來了椅子,把她摁下,“趁天色還不晚,趕緊啦。”

對於采訪她母親的林漫和陸斯回,陳真心中懷有感激,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便天馬行空地提議,還將一面落地鏡搬到對面,開了店內的燈。

“那我可就相信你了啊。”林漫笑著看著鏡子裏的她。

“放心吧。”陳真將染發劑的盒子拆開,把塑料薄膜給她遮上衣服,又將耳套為她戴上。

“果然熟練呀。”聞到了染發劑獨特的味道,林漫還有點緊張。

陳真梳了梳她的金發,調和了下小碗裏的染發劑,就拿起一撮,用刷子染了開來。

“你做事兒真果斷。”林漫喜歡她的性格,“哪兒能想到我進來店裏還沒十分鐘,就開始染發了呢。”

“我媽總說我性格太急。”陳真手上的塑料手套咯吱咯吱作響,“但我就是很想快點長大,只有長大了才能保護好我媽媽吧?”

“不是的。”林漫和她在鏡子中對視,看著她疑惑的神情道,“你媽媽希望的呀,不是你趕快長大保護她,而是你能好好長大,保護好自己。”

黑色的染發劑包裹著陳真手中的金發,她手上的動作微停,提到媽媽她的眼睛就不自覺地紅了些。

“哎呀,大人就是很能說教,對吧?”林漫怕她難受,岔開話題道,“其實啊,我們這些所謂的大人不過也就只是徒長幾歲年齡罷了,連愛人都不會呢。”

“真的能遇到愛的人嗎?”想到自己父親,陳真很小就開始懼怕和男生接觸了。

“遇到就遇到嘍,遇不到也要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愛情從來都不是必須品啊。”林漫別了下身子,輕聲對陳真道,“所以,不要害怕遇不到,也不要害怕真的遇到了,明白嗎?”

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這些,陳真輕點了下頭,繼續為林漫染著,“可是怎麽樣才算是真的遇到了呢?”

“嗯——”林漫恢覆坐姿,組織了下語言,“這麽說吧。”

“就是...這輩子你會遇到很多人,這些人呢,都會告訴你他們是愛你的。”林漫一下一下輕點著腳尖,“但是漸漸你會發現,他們手裏握著一把隱形的尖銳的刀,在你們相處的過程中,他會想盡辦法一刀一刀刻在你的身上,試圖將你雕刻成他們想要的模樣。”

“這個時候你當然就會疼了,你會想啊,我要不要成為他想讓我成為的那個人呢?然後慢慢的,你就會忘記自己本來的樣子。”

“這樣嗎...?”陳真補著一些沒染勻的地方。

“但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個人。”林漫腦海裏想著陸斯回,她淺笑著道,“在那個人面前,你會找到自己,因為他從不要求你因他而改變。”

“你遇到了嗎?”補染完,陳真摘下了手套。

“我想...”林漫伸手去夠玻璃櫃上的糕點,沖她眨眨眼睛,“應該是遇到了吧。”

“是那天和你一起采訪的那個男記者嗎?”

“你怎麽知道?”林漫音調擡高,把蛋糕盒打開讓她吃,故作誇張地道,“陳真你看人很準誒,以後一定會看準自己愛的人啦。”

“屁啦。”陳真笑著接過蛋糕,吃了一口,甜味散開,“他看你的眼神那麽明顯,你們今天怎麽沒一起來啊?”

“在賭氣嘍。”靜待的過程中,林漫的頭皮還是有些刺痛,“就跟你說,大人很笨的,連愛人都不會。”

“那你覺得我現在所處的青春是什麽嘞?”巧克力味的蛋糕還有些苦苦的。

“青春啊。”林漫閉上了眼睛,“是在考我的表達能力嗎?”

“算是嘍。”

“青春是一顆突然滑下去嗓子的糖吧。”林漫睜開了眼睛,望著頭上的白織燈道,“還沒好好嘗嘗味道,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消逝,多多少少有些惋惜的吧。”

“你很文藝誒。”陳真笑著拉她起來,去後面把染發劑洗掉。

“有嗎?”林漫還挺樂的,“我獸醫專業誒,還文藝。”

伴隨著嘩啦啦的流水聲,還有被洗掉的黑色染色劑,林漫和陳真一來一去地相互逗笑著。

把頭發吹幹,林漫站在鏡子前又看到了墨發的自己,只是心境和以往已截然不同,“看來啊,形式確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內心真的改變了沒。”

“黑發金發都很美啦。”這個傍晚,陳真過得很開心,甚至覺得和人交朋友聊天也不再是一件難事了。

“都是你的功勞。”林漫摸了摸她的頭,“陳真,你的名字真好。”

“我還覺得太簡單了呢,再說真到底是什麽?”

鐘老的話浮現在林漫眼前,她拿了個大袋子裝了一堆日常用品,“什麽是真可能永遠沒有答案,但重要的是我們要一直問自己,什麽是真吧?”

說著話,陳玉艷也回到了家中,聊了幾句天,看到林漫付著錢幫忙處理這些貨品,趕忙說,“使不得。”

“都是我要用的呀。”林漫說著放下錢,就趕緊大步往外走,一溜煙兒跑到了車附近,把東西放進後備箱裏。

“林漫姐!”距離較遠,陳真雙手聚在嘴邊喊著她。

夜色漸濃,林漫回過了頭。

“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林漫學著她的模樣回道,然後在耳邊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有什麽事,都可以再聯系我,照顧好你自己和媽媽!”

看到陳真點點頭,林漫才上了車。

善意如同暖流,雖細弱卻也噴薄。

到了小區放下車,看了眼時間快到林昂回家的點兒了,便想著在樓下等個一會兒,和他一起上樓。

等半天不見人,她就慢悠悠地去便利店買了根冰棍兒,邊吃邊滑開手機檢查消息。

打開微信,看到親戚群裏有人@自己和爸媽,就點開了消息。

舅媽:@林漫,小漫,你快看看這個視頻裏是不是小昂?

林漫咬了一口冰棍兒,又往上滑了下,點開了那個5秒的小視頻,霎時間,口中的整塊冰被吞咽而下,她重播重播又再次重播,整個人卻仿佛冰凍在了原地。

視頻中是林昂和顧揚接吻的一幕。

冰棍上化開的甜水沿木棒流了下來,林漫呆滯地站在便利店門口被店員提醒擋住了門,她恍過來神讓道時,還磕絆了一下自己,迅速切換軟件,發現這個小視頻來源的軟件上點讚已有35萬。

視頻下,南城一中校草基情滿滿、被扒了個底朝天的林昂和顧揚的私人信息等留言已占據滿屏,小視頻是八點鐘發的,現在已過去快兩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林昂和顧揚會經歷什麽呢。

胃裏的冰又像是燒了起來,好若要將她整個人燒壞一般。

輕鶴曾對她說,“林漫,誰又不是呢?”

誰又不是呢?

林漫將手中的冰棍兒扔進垃圾桶裏,什麽都無法思考地朝小區門口跑去。

剛跑至門口,林漫就望見了臉上有傷的林昂,還有隔著單車站在他身旁的陸斯回。

什麽話都沒有說,林漫紅著眼眶走上前,勾下了林昂的肩膀,擁抱住了他。

沒有任何言語,林漫用最直白的動作告訴林昂,她接納他的所有。

好似委屈都漫了出來,林昂忍著的淚再也無法打轉,墜落了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抱歉,不要抱歉好嗎?”近來發生的所有事,都讓林漫接近於失控,聽著林昂道歉的聲音,她內心的悲傷無法再掩藏,“我們是家人啊...我們是家人啊...”

她一遍一遍哭著重覆道,“我們是家人。”

“為什麽不告訴姐姐啊...為什麽要一個人扛下所有?”林漫無法推測林昂和林白露是如何一個人面對這些吞噬人的秘密。

“我有努力過...我以為這是病...”那片黑暗的森林,那些厭惡自己的夜晚,那些偽裝的時刻快要將他吞沒埋葬。

“這不是,這不是!”林漫抓著他的胳膊,拼命搖頭否認,心疼地看著他身上沾染的土,“無論你愛誰,無論這個人是男女,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我,爸爸媽媽,姑姑也會永遠愛你,你懂嗎?”

在日覆一日中,我們懷揣著秘密,我們終日惶恐,我們如芒在背。

那些秘密深深地刺在彼此的喉嚨裏,猶如根深蒂固,然而或許正是這些看起來毫無作用的混亂思緒,安慰的言語,疼惜的淚水,也在無意間慢慢消融這難以拔除的芥蒂。

將林昂送上樓,父母的臥室雖然房門緊閉,但桌子上依舊擺著林母切好的水果和熱好的牛奶,白露也還沒回家,林漫讓林昂什麽都別想,準備馬上要到來的考試或者早點睡,父母那邊由她來處理就好。

片刻後,林漫又下了樓。

繁星如沸,她想在他懷裏大哭一場。

路燈下,陸斯回緊緊地抱著林漫,給她肩膀,給她依靠,他給予人力量的聲音隨著清風傳來。

“別怕,我在這裏。”

“我會一直在這裏。”

“一直在你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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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Enid和1234幫我捉蟲!

陸漫漫不會虐呀,林漫勇敢,斯回直率。

記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盡,下章待續。

第八幕 血淚口水

翌日早晨用餐時,餐桌上只有碗盞發出的聲響,林漫小心地觀察著爸媽的臉色。

林母往桌上擺放著小菜,眼睛明顯是哭後的紅腫,但表情似乎沒那麽憂郁,而林父在一味地喝著粥,也看不出來什麽態度。

與以往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只是過於安靜了些,林漫剛要開口,身旁的林白露按了一下她的胳膊,暗遞眼色,林漫便壓下去了要說的話。

林昂味同嚼蠟,潦草地吃完早餐後起身去收拾了一下,就拿上了書包,低聲道了句,“我去上學了。”

正要往門口走,林父卻從餐桌前站起身,出聲道,“我跟你一起下樓。”

見林父說著披上了外套,林昂怔住,林漫握著勺子的手都一顫,她爸發起火來可不是開玩笑的,趕忙說,“爸,我今天送林昂吧。”

“你安心吃飯!”林父的聲音重了些,已經出了門,又對還站在原地的林昂道,“楞什麽神?”

小區裏大爺大媽晨練時圍著說起了閑話,一大爺雙手環胸,口中念念有詞,“這老林家今年是不是犯太歲啊,他家大姑娘表面風風光光的,看著多叫人眼紅啊,合著在家裏被那男方打成那樣。”

“不是大姑娘,那是老林的堂妹。”一大媽壓著腿道。

“從小點兒個娃娃養到大,跟自己親閨女有啥區別。”

“看那報道啊,還說不定是這姑娘在外面有男人了,這要是真的,老林家那兩口子的臉往哪兒擱?”

“我看現在也夠瞧的。”另一大爺粗言粗語道,“生了個兒子,有個把兒還沒處使,竟好龍陽,這要是放我這當爹的身上,估計得氣得口吐三天白沫兒。”

“他兒子平日裏瞧著挺正常啊,見了面兒就禮禮貌貌打招呼,也不知道哪兒出問題了,這該咋解決,我看著都愁人。”

“你愁什麽,鹹吃蘿蔔淡操心,又不你家兒子。”大爺嗓門扯老高,“該看醫生看醫生,該咋治咋治唄!”

“噓—噓—”身旁的人摟推著他胳膊,眼神瞄著單元門口,“下來了下來了,別說了...”

正如林昂所預料到的,這些話會層出不窮,一下一下輕輕弱弱地剜著他的家人,直到千瘡百孔也不罷休。而內疚也壓迫著他的每一塊兒骨頭,要把他生生按在地縫裏。

“挺起腰桿兒來。”林父說著一掌拍在了林昂的後背上,胸腔發出了震聲,“你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

林昂挺起了背,一夜未眠的林父瞳孔幹澀發紅,此時才濕潤了幾分,“你是我林漸聲的兒子。”

“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林父目光堅毅,與林昂對視,“我的兒子,要永遠昂起頭,直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這些閑言碎語算什麽?”林父的手指了指身側,“這些唾沫星子就能壓垮你?你不比別人矮一頭,就算是現在扛槍上戰場,你林昂也不會比別人差,也不會退縮一步!”

“因為我林漸聲的兒子,絕不會是懦夫!”

父親錚錚作響的話語傳來,有數不盡的時候,林昂都無法理解父親的行為方式或決策,包括現在。

然而此刻,他意識到了自己未經世事的倨傲,自以為是的淺薄,以及閉目塞聽的不可一世,這一切在經過歲月沈澱的父親前,原形畢露。

在晨光間,林昂像被父親從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中,緊拽了出來,他開始能夠大口呼吸,他的脊梁不再彎折,他用力點了點頭。

林父將林昂送出了小區門口,就是要讓他知道,要讓外人知道,他作為一個父親堅定的立場。

“去了學校好好念書。”

“嗯。”林昂跨上了單車,林父握著的雙手搓動了下,話語堵搡了下,“還有...”

林父衡量幾秒道,“也讓你那個同學好好念書,做好當下該做的事,該做的事即為正確的事,正確的事就不會背叛你們。”

“知道了,爸。”看著自己爸謹小慎微說話的樣子,林昂笑了下,騎著車背揮了下手,“走了!”

父子倆單獨下樓時,林漫就放心不下,便和林白露悄悄跟了出來。

“今兒算是見著什麽叫鐵漢柔情了吧?”林白露搭著林漫的肩膀道。

“爸...老了。”林漫看著父親的背影,淡淡地道。

“是啊。”林白露深呼出了一口氣,“怎麽我們這麽大了,還要他們操心。”

兩人說著往家回,林漫道,“別多想啦,有人能依靠,有爸媽作為後盾,感覺好像不管發生,天都不會塌下來的。”

“什麽時候我們能成為他們的依靠?”

“不知道...”

拐彎前,林漫又回頭望了眼還站在原地目送林昂的父親。

如果不是跟下來樓,林漫將無從得知林父對林昂說的話,就像沒人會知道林父獨自一人去找鄭欲森,沒人會知道林母懇求醫生了解情況,沒人會知道他們徹夜安慰彼此,話語間都是對孩子的心疼。

這悠悠長長的一生中,林漫想,父母有過多少次這樣默默地付出與保護,在自己狹隘的視角中,又能看到多少次父母的心酸與苦楚呢。

“今天工作忙嗎?”白露打斷了她的思緒。

“還好,臺裏安排了要拍關於LGBT群體的短片。”說出這個主題,林漫心中有種難言的感受,又有些擔心林白露,便問,“你呢?”

“我啊。”白露看著電梯疊加的紅色數字,“好久沒休過假了,正好借這個機會休息休息吧。”

“好。”電梯門打開,林漫在白露身後,輕推著她的肩膀,盡量用著明快的語調讓她寬心,邊走邊道,“你還能跟我媽去逛逛街,她只相信你的眼光。”

林母給開了門,互相又說了幾句話,林漫整理妥當便去上班了。

林昂到校後,上早自習中間,教導處主任就把他跟顧揚叫了出去,班主任大老劉看著班上黏在他們背影的眼睛,面露揉雜著好奇和興奮的笑意,還有未加避意的私語聲,他用書本拍了拍講臺處的多媒體桌。

內裏空蕩的鐵質多媒體桌發出幾聲轟隆的響聲,打斷了這無意識的惡意。

大老劉在兩個班講了同樣的話,他手中滾捏著粉筆頭,白色粉屑飄落著,張口緩緩地道,“我讀初中的時候啊,因為家裏窮吃不上飯,長得呢就沒別人高,排隊從來都站第一排。”

“看著面黃肌瘦,感覺一陣風都能把我吹倒,和別的男生都一比較,就自卑啊,特不合群。當時呢,班上有個大高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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