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伍

關燈
有去無回谷隱蔽,虧得楚三娘替她們帶路,一行人這才輕松地找到入口。

入谷之後,便是濃蔭覆蓋,望不見天。

越往裏走霧氣越發繚繞,甚至連一丈之外都瞧不清。

江月舊跟在眾人後頭,耳畔冷不防傳來一聲熟悉的男音,生生將她嚇得趔趄著摔倒在地。

“餵,蠢女人。”

少女扶著摔疼的腳踝,咬牙倒抽了一口涼氣。

“樓妖大人,您睡醒了?”

江月舊對著空氣詢問出聲,心裏卻在暗罵這妖怪不知發什麽神經,好端端冒出來差點嚇死人。

“樓什麽妖,老子有名字,叫窮已。”樓妖清了清嗓子,似乎顯得很煩躁。

“窮已……大人……您有什麽吩咐?”

“谷裏有危險,跟緊亓玄木。”

江月舊蹙眉,莫名被他說得心肝一顫。

“還請您明示,危險是指?”

空氣中一片沈默。

等了許久,也未等到窮已的回答。

所謂不明緣由最可怕,少女蜷縮著身子抖了抖,渾覺手腳發軟。

好在沒過多久,亓玄木就發現小師妹掉了隊,遂折回原路尋她。

等找到江月舊的時候,少女的臉色煞白,癱坐在地上眉頭緊蹙。

“師妹,你怎麽了?”

亓玄木上前扶她,後者借力想要站起來,卻身形搖晃,無法站穩。

“我好像崴到腳了……”

江月舊癟嘴,適時地擠出幾顆鱷魚淚,裝作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男人俯身按住她的腳踝,仔細瞧了瞧,直截了當道,“只是破了些皮。”

“可是好疼啊。”

江月舊咬著唇瓣,邊說著邊張開雙臂。

“師兄,你能不能背我走一段路?”

似乎沒料到她會提出這等無理的要求,亓玄木楞了一霎,未做回答。

江月舊默默回想著樓妖方才的提醒,幹脆厚著臉皮又眨巴了幾下眼。

嬌弱動人,我見猶憐。

亓玄木杵在那兒思索了片刻,終於想出個折中的辦法來。

男人提著少女的腰身,胳膊一架,將人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亓玄木像扛麻袋似的扛著小師妹大步朝前走去。

江月舊反應不及,胃裏一陣翻湧。

去他娘的,這廝是木頭做的不成?

腦子裏裝的是木頭就算了,怎麽連身子都硬得像木頭一樣!

簡直硌死人了……

濃蔭和霧氣的盡頭,站著一位小童子。

雙髫布衣,表情木訥。

像個偶人似的。

江月舊只是粗粗打量一眼,便再沒有心思顧慮旁的了。

因為,她實在憋不住,吐了。

吐著吐著,江月舊覺得自己可能要一輩子留在這兒了。

因為,她全吐在了,師兄身上。

少女一邊萬念俱灰地吐著,一邊在內心狂流淚。

等她吐完了,小童子走了過來,領他們去住處歇息。

濃蔭之外,瀑布傾瀉,小院僻靜,鳥語花香。

楚三娘眼尖,望著院落笑道,“若我沒猜錯,這兒便是入谷的第一關——解憂瀑了吧。”

小童子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楚三娘同夏人疾進屋後,江月舊攔下正往裏走的亓玄木。

少女神色羞赧,“師兄,方才對不住。對了,這臟衣裳,交給我來洗吧。”

亓玄木擺手,顯然全然未放在心上。

江月舊半是慚愧半是洩氣,他愈是這麽雷打不動,就愈是叫人燃起一股莫名的勝負欲來。

她就不信,動搖不了師兄的心。

少女這麽想著,擡手便開始解亓玄木的宮絳。

蔥白的指尖觸過輕薄的外衫布料,惹得亓玄木片刻怔神。

等男人反應過來時,宮絳已垂散在地,外衫半敞,露出一片精瘦有力的胸膛。

江月舊本性使然,仰著小臉不加掩飾地咽了咽口水。

那什麽,雖然看著比顧言風差了一丟丟,但師兄的身材也算是誘人。

亓玄木見她直勾勾盯住自己,觸電似的猛然將少女推開。

大力之下,江月舊沒防備地往後跌去。

而她的身後,是清泉泠冽的解憂瀑。

少女嚇得緊閉上雙眼,可過了好幾秒,預想中的落水聲卻並未響起。

反倒是她的腰間,多了雙強健熾熱的手臂。

亓玄木穩穩攬住懷中的人,臉色有些古怪。

少女的睫毛顫啊顫,像是一只蝴蝶,振翅欲飛。

她的膽子很小,有時候又出奇的大。

大到敢伸手去解男子的衣裳。

“師妹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聽見亓玄木的問話,江月舊倏地睜開眼。

她急忙退出男人的懷抱,垂下眼簾。

“我心中確實不舒服。”

“ ……”

“因為師兄不願同我親近。”

“……”

“而我喜歡師兄。”

亓玄木瞳孔驟然縮緊,探究似的望向眼前的少女。

“你說,什麽?”

江月舊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打氣,窗戶紙捅破之後,就更不能慫了。

“我說,喜歡師兄。”

亓玄木下意識覺得小師妹是在騙人,可少女低著嫀首,斂著蛾眉,完全不看自己。

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判斷江月舊話裏的真假。

氣氛一度凝固,只剩下風吹林間的颯颯聲響。

江月舊猜測,若是普通人家情竇初開的少女,表完白後應該含羞逃走。

所以她也裝作嬌怯的模樣,提著寬大的衣袖掩面,然後匆匆往院子裏跑去。

再然後,跑得急促,迎面撞上了正從屋裏走出來的顧言風。

江月舊挑眉,“你怎麽會在這兒?”

男人咂舌,“小爺若不在這兒,怎麽能有機會聽見你如此情深意切的一番表白呢。”

“宗主也忒口不對心了吧,明明說著不來,結果到的比咱們還早。”

“我看你才是口不對心。”顧言風逼近少女,擡手按住她的肩,表情奚落。

“明明饞著小爺的身子,結果卻對你那木頭似的師兄表露了愛意。”

“宗主胡說什麽呢!”

江月舊生怕這廝瘋狗似的亂咬一通被師兄聽見,遂連拖帶拉將他往院子裏趕去。

小院靜謐,臨水而座。

雖是風雅之地,二人對話的內容卻不怎麽風雅,甚至有些粗鄙。

“宗主這話聽著怎麽有些拈酸吃醋?”

顧言風笑,“小爺愛吃辣,從來不吃醋。”

江月舊也笑,“那我饞宗主身子與我同師兄表白,二者又有何不妥?”

男人瞇眼,“倒是頭一回見,有人水性楊花的這麽理直氣壯。”

“宗主說得嚴重了。”少女咬牙,“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不過憐你又憐他罷了。更何況,宗主的身子,我又沒嘗過,算什麽水性楊花。”

顧言風偏頭仍笑,“這麽說來,全怪小爺不給你機會了?”

江月舊頗為仁慈道,“沒關系,等哪日我同師兄感情不和睦了,宗主還是有機會的。”

顧言風嗤之以鼻,望著少女揚長而去的背影,突然低低笑出了聲。

她看著慫?

不,她簡直色膽包天啊。

進了屋才知道,顧言風是被悟道宗掌門給強行帶進谷的。

而帶他前來的掌門,長著一張十餘歲女童的稚臉。

胸前一對波濤,卻是洶湧的很。

這詭異又叫人移不開眼的組合,著實震驚到了江月舊。

少女暗戳戳伏在楚三娘耳邊問,“三娘,你不是江湖百事通麽,那你可知,她的胸,是真的假的?”

楚三娘“噗”地一口茶水噴出老遠。

女人扭頭瞧了瞧掌門,又瞧了瞧一馬平川的江月舊,登時笑得花枝亂顫。

“小月兒莫急,等你活到八十歲,說不定就能長出同她一樣大小的波濤了。”

少女捂嘴,“什麽?她八十歲了?頂著一張八歲的臉?”

楚三娘伸手,“十兩銀子,換西門盼盼的全部消息。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嘍~”

江月舊晃著女人的手臂撒嬌道,“好姐姐,你看咱們也算有緣相逢一場,便宜些,五兩!”

“八兩。”

“六兩!”

“七兩不能再少了。”

“成交!等我一下。”

說著,江月舊人已閃到夏人疾桌前。

少女拍著胸脯保證道,“夏兄夏兄,借我五兩銀子!改日回了日新門,定雙倍奉還。”

夏人疾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爽快又靦腆一笑。

他從懷裏掏出些碎銀遞上前,“小錢而已,江姑娘不必掛懷。”

江月舊握著銀子,不禁感慨:世間怎會有這般天真善良可愛的小白臉,碧落山莊可真是個好地方啊。

將銀兩往楚三娘面前一擲,女人笑意更盛。

“西門盼盼,悟道宗掌門,西門氏獨女,未成婚無子嗣。芳齡,八十有一。脾氣暴躁,性格單純。特長,殺人。”

江月舊小聲“哇唔”了一句,又問,“她是悟道宗掌門,顧言風那個宗主又是什麽身份?”

楚三娘丟了顆花生粒進嘴,“這麽說吧,西門盼盼難得現身一回,悟道宗大大小小事宜,都是交給顧言風打理的。”

少女一副了然的神情,“交給他打理?怪不得悟道宗這幾年,門風日下。”

回到屋裏洗凈了師兄的外衫,沒一會兒亓玄木就來敲門。

“該用晚膳了。”

江月舊搓著胳膊,“師兄,方才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男人見少女發冷,欲解衣袍替她披上,可想起之前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又驀然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眼神裏,有喜,有驚,還有欲望。

那不像是江月舊的眼神。

更像一個陌生人。

熟悉且陌生。

見亓玄木沈默,少女抿唇也閉上了嘴巴。

二人一路無言下了樓,眾人已經開始用膳了。

江月舊仔細一看,才發現大家面前擺的菜肴都各不相同。

亓玄木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小童子能夠洞悉人心,所以晚膳也是根據喜好分別準備的。”

江月舊探頭,“還真是!師兄喜素食,更喜清淡。”

她倒是對自己了解的很。

亓玄木輕“嗯”了一聲,語調平和之中微微有些上揚。

江月舊沒有發覺男人細微的心理變化,反而伸手戳了戳另一側的夏人疾。

小白臉憂郁的時候,臉色就更加慘白羸弱了。

“夏兄怎麽神情凝重?莫非是不愛吃魚?”

夏人疾回過神來,“多謝江姑娘關心,我只是不餓。”

他的眼神有意無意瞄著西門盼盼,臉色也不太好看,不知是舊相識,還是因為什麽旁的關系。

不過夏人疾不願說,江月舊自然也不會過多追問。

少女指了指盤中從未見過的魚類,岔開話題,“夏兄,這是什麽魚?尾巴長得像顆星星一樣。”

夏人疾聞言,終於露出絲笑容,“這是東海星辰鯽,因魚尾外形酷似星星而得名。”

江月舊伸著筷子嘗了口,吐著舌頭道,“怎麽有股木頭的味道?”

“烹飪時加了杉木樹皮做香料,可以去腥。”

少女灌了口茶水,以此來沖淡嘴裏奇怪的味道,然後幹笑道,“原來如此。”

吃了一頓還算愉快的晚膳後,江月舊反而感到更加疲憊了。

她本來是很喜歡夜晚的人。

畢竟青樓這種煙花之地,夜色朦朧下,才能稱之為溫柔的銷金窟。

可少女來不及好好欣賞一下谷中美景,就沾著枕頭昏睡了過去。

睡得簡直又沈又難受。

因為她很清楚的發現,自己被困在了夢境中。

並非普通意義上的做噩夢。

江月舊甚至可以看見旁人的夢境。

譬如師兄在不停地敲一扇門,邊敲邊哭,邊哭邊敲,也不知門後邊兒到底有什麽人。

又譬如楚三娘一身艷紅嫁衣,床前掀蓋頭的新郎官卻換了一位又一位。

再譬如顧言風那個瘋子。

雖然不知道他的夢境為什麽一直在下雨,但涼意入骨的感覺卻很真實。

江月舊冷的竟然打了個噴嚏,顧言風竟然轉頭看了過來。

視線相匯,江月舊看見他的身上遍布著青紫交錯的傷痕。

有些幹涸了,有些還在流血。

混著雨水落在地上,濺出一朵朵水花。

從幼年直至長大,他好像受了很多苦。

夢境裏的顧言風眼神冷漠,不似平日裏見的那樣情緒多變。

自始至終,男人的目光中也沒泛起一絲波瀾。

他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江月舊好奇的緊,遂一動不動站在屋檐下瞧著。

也不知過了有多久,雨水打濕了少女的鞋履,裙裾以及面頰。

江月舊的眼睛卻一直沒離開不遠處站在雨裏的男人。

他原來在找一把劍。

那可能只是被隨意丟棄的一把廢劍,泡在雨裏,劍刃斑駁。

顧言風摩挲著劍柄,在江月舊吃驚的目光中,舉起了劍。

然後毫不猶豫地捅進自己腹部。

男人重重地倒在地上,表情有些扭曲。

血跡瞬間在雨水中漫延開來,一路流淌至江月舊的腳下。

顧言風勉強擡起頭,看向少女的眼神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他娘的,疼死小爺了。”

男人如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