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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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舊猛地從床榻上驚醒,窗外日頭已高照。

少女汲著繡鞋甚至來不及穿好,人已經躍出屋外。

隔壁住著師兄。

師兄昏睡的不省人事,仿佛死去一般。

再往隔壁走是楚三娘、夏人疾和西門盼盼。

他們無一例外,都被困在夢境中,無法醒來。

而最後一間靠窗的屋子,住的是顧言風。

江月舊心中有很多疑惑,所以著急忙慌著連門也未敲,就徑直闖了進去。

男人背對著門,衣袍褪下,身材健碩,惹人眼目。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鼻血。

江月舊懊惱地嘆了口氣,已經懶得再罵自己這不爭氣的腦袋瓜了。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旁的東西。

顧言風本低著頭,聽聞動靜轉過身,一眼就瞧見了正擦鼻血的少女。

趕在男人奚落之前,江月舊適時地伸手叫停。

“行了,我承認剛才在饞你的身子。”

見她直言不諱,面頰卻又微微泛著桃粉,顧言風登時笑出了聲。

“看在你這麽誠實的份上,投懷送抱也不是不可以。”

說著,男人果真張開雙臂,沖她勾勾手。

江月舊下意識吞咽了一口口水。

少女趕緊晃晃腦袋,別開眼正色道,“方才在夢境中,宗主是不是刺了自己一劍?”

顧言風摸了摸腹部,“是啊,所以小爺這不檢查一下,剛才到底是夢境,還是幻境。”

“並無傷痕,看來是夢境。”

江月舊突然蹙眉,又問道,“可是為何只有我倆醒了過來?”

顧言風隨意搭了件外袍在肩上,沿著桌邊坐下。

“夢裏,你都看到了什麽?”

聽出男人語氣的變化,江月舊乖巧地如實回答,“看見宗主傷的很重。”

“從什麽時候開始?”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

顧言風沈默下來,握著茶盅的手似乎在下意識地收緊。

江月舊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小心翼翼地開口,“宗主好像吃了很多苦,所以才拔劍自殺的嗎?”

顧言風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你大概沒有過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吧。”

少女細細回想一陣子,反駁道,“我有。”

“日新門掌門的愛女,自小錦衣玉食,受百般呵護,怎麽會有這種念頭。”

江月舊垂眼,仍然在小聲反駁,“有過生不如死的日子,不曾有生不如死的念頭。”

顧言風循聲,擡起眼望她。

這倒是很新穎的說法。

江月舊繼續道,“日子很苦,但我還是不想死。我娘常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顧言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少女也笑,“只要活著,說不定明天會有好事發生呢。”

“那你等到了嗎?”

“快等到了。”江月舊心想,若沒樓妖那一出,她也該腰纏萬貫,吃香的喝辣的了吧。

顧言風聽完卻不笑了。

男人站起身,拎著少女的後衣領子就往外走去。

江月舊猝不及防被拽起來,繡鞋也掉了一只,顯得有些狼狽。

顧言風沒好氣地又將她丟開,神情不耐。

“穿好鞋,跟我去找接引的小童。”

小童子坐在大堂中,像是等候已久。

見他二人下了樓,便徐徐站起身。

“兩位既醒來,可隨我去下一關。”

顧言風聞言,長腿一邁就跟著小童子往外走去。

倒是江月舊蹙眉,“那其他人呢?”

小童子步子一頓,“他們若無法自行蘇醒,就只能一直留在夢境裏。”

他的話顯然沒說完,但少女立刻就明白了留在夢境裏指的是什麽。

江月舊待在這兒的目的很明確,是為了與師兄兩情相悅,而不是真的要奪回什麽門派靈器。

再者而言,如果師兄一直被困在夢境裏,就意味著她自己也要一直被困在這個世界裏。

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少女突然擡頭看向倚在門框上的顧言風。

那眼神,分明帶著些求救的意味。

男人先是一楞,明白她的意思後,笑得有些譏誚和匪夷。

“你瘋了,小爺可沒瘋。”

顧言風撂下一句話,便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了屋子。

小童子見她僵在原地,微微作揖,“閣下,三思。”

屋裏就只剩下江月舊一人。

少女倒了杯茶,看著氤氳的水汽上升、蒸騰、消散,然後化為烏有。

她覺得似乎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再次入夢,江月舊顯得輕車熟路許多。

也不知是否因為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哪怕是夢境,她也可以不受束縛。

少女本是沖著師兄去的,可先碰見的卻是楚三娘。

女人穿著鮮艷的紅嫁衣坐在床沿,身側滾落著半榻喜果。

夢境即心魔。

江月舊不知該如何幫她。

第一任新郎官瞧著像個富商。

只是在他掀蓋頭的一霎,場景瞬間變成了白茫茫的雪地。

骨瘦如柴的稚女,強取豪奪的權貴。

富商摘了強扭來的瓜,毀了三娘的清白,也毀了她的人生。

江月舊隔著老遠,都能看見女人眼底的恨意。後來那恨意變成一團火,燒了整座宅。

富商被銀簪穿喉。

滴著血的銀簪卻被楚三娘戴在發頂上。

女人回眸,拂去肩上的臘梅花。

笑容艷麗。

第二任新郎官大概是個劍客。

掀蓋頭的瞬間,場景變成了遼闊的草原,覆雪的山巔。

江月舊猜想,他們可能做了對神仙眷侶,鮮衣怒馬,江湖逍遙。

這樣一來,也算了卻了楚三娘前半生的苦。

可江月舊只是猜中了開頭。

前半生開了個頭,苦也只開了個頭。

她雖一笑萬種風情,他也只是暫時被迷住了心智。

劍客醉心於劍,處處留情,卻從未動心。三娘美則美矣,他還是更想做天下第一。

既然他執意要成為多情的劍客,那就別怪她成為那把無情的劍。

也許劍客做夢都不會想到,天下第一的歸宿,竟是死於枕邊人之手。

楚三娘當了劍,換了新衣裳。

她已不再年輕,她仍美貌惑人。

第三任新郎官像個書生。

準確的來說,他並未穿著喜服,他只是伸手,揭了她的蓋頭。

江月舊深谙人不可貌相,她覺得這書生,也絕非善茬。

可惜她又猜錯了。

江南書院,小橋流水。

楚三娘頂著張不算溫婉的臉蛋,住在了書生家對岸。

她好像厭倦了江湖。

人總是這樣的,漂泊久了就想求個歸宿。

可她不清楚,他是不是自己的歸宿。

書生愛念詩,也愛寫詩。

隔岸有美人,他自然心向往之。

可多年的聖賢書讀下來,滿腹經綸,卻憋不出一句情詩來。

書生覺得自己很沒用。

武不能,文不成。

但楚三娘倒是很喜歡他。

像個毛頭小子,見著心上人會臉紅,不經意的觸碰會心動。

江南的日子安逸過了頭,楚三娘差點以為可以在這兒終老了。

她少年時殺了富商,後來又殺了劍客。尋仇的人太多,見怪不怪。

某一天死於誰的劍下,也見怪不怪。

楚三娘的人生是從猝不及防開始的,所以戛然而止,也算公平。

可書生替她擋了劍,還替她送了命。

卻讓三娘覺得,這世間,太不公平了。

她知道惡時常沒有惡報,可憑什麽連善都不得善終?

書生臨死前掏出一疊厚厚的信箋。

他每說一字唇邊都在往外冒著血。

他說若早些遇見她,就做個孤篇。

此生只寫一首絕筆,用來同她訣別。

楚三娘不懂書生的浪漫。

她只是跌坐在地上哭泣。

大雨傾盆而至,她那微不足道的眼淚很快就淹沒在雨裏。

江月舊勸了女人很久,最後累了,只得撐著傘,同她一塊兒蹲在雨裏。

楚三娘哭得嗓音嘶啞,眼睛充血。

她一手緊抱著書生的屍體,另一手捏著那疊被打濕的信箋。

每一封,都是尚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思念。

江月舊挨近了些楚三娘,“告訴你一個秘密。”

楚三娘仍在流淚,並無反應。

“其實我一直喜歡師兄。”

“其實我饞顧言風的身子。”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

少女把自認為令人震驚的事兒倒豆子般說了個底朝天,也沒見楚三娘有任何清醒的跡象。

雨下的反倒更大了。

江月舊的傘底,突然出現一雙漆黑的皂靴。

那人屈著身子,修長的手掌奪過信箋,當著女人的面,撕了個粉碎。

楚三娘哭聲驟停。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頸,瞳孔不斷地放大。

江月舊擡起傘,正好望進顧言風的眼眸裏。

“宗主什麽時候來的?”

“方才。”

“宗主是瘋了,還是口是心非?”

男人嗤笑,“倒是你,饞小爺的身子,喜歡的卻是你師兄?”

少女憋紅了臉,站起身。

“偷聽別人的秘密非君子所為。”

顧言風道,“能說出來的,就不算秘密。”

江月舊啞口無言。

再回過頭時,發現楚三娘已經消失在雨中。

“她……醒了?”

男人頷首,“若想叫她擺脫夢境,怎麽也得來點刺激的。”

江月舊摸著下顎尋思著,她的秘密難道還不夠刺激嗎?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顧言風長臂一撈,將胳膊架在少女肩上。

語氣也帶了幾分質疑。

“你的秘密,只要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只不過,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是什麽意思?”

江月舊忙不疊道,“就是我同你們不一樣的意思。”

“怎麽個不一樣?”

男人扳過她的臉,戲謔道,“莫非你是妖怪變得?”

少女巧笑,“是呀,我其實是一只千年老妖,專吸男子的精氣。”

顧言風笑瞇瞇松開手,“妖怪長成你這樣,怎麽會有男子上當。”

江月舊咬著銀牙,“長成我這樣怎麽了,反正再醜自己也看不見,惡心的還是宗主的眼。”

男人咂舌,“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小爺佩服。”

“客氣客氣。”

江月舊皮笑肉不笑著往前走去,懶得再同他耍嘴皮子。

顧言風鬧夠了,也頗有耐心地跟在後邊兒。

走了好一會兒沒碰見其他人,少女耐不住寂寞似的又開口道,“宗主為什麽回來?”

“與你無關。”

江月舊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撕了信箋就可以讓楚三娘從夢中醒來?”

顧言風答,“夢境即心魔。她的心魔,是斷離舍。”

“那你呢。為何會自戕?”

江月舊背後的腳步聲一滯。

少女沒回頭,自問自答道,“宗主的心魔,是宗主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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