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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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府早已不是葉府,十幾年間二易其主,先是被一富商買下,自住兩年,後又進獻給了朝廷官員。只是那官員當年乃叛賊雲璿黨羽,早在兩年前睦王倒臺時便被抄家革職,自那之後,這府院便被雲珩買下,再沒人住過。

阿綾花了半日帶著阿櫟仔細逛過宅子,將院落格局畫成圖紙重新規劃。

原先的布局中花園太多,繡學不需如此華而不實,阿綾只預備留下中央有池塘假山的一小片稍作裝點,剩下的幾座連同南院一起拆掉重建,改成幾排繡房與織房與少量學徒住宿的屋舍。

“宅子東門毗鄰天碧川鬧市街,可以將繡莊整個搬進東院,比現下那個巷子好找,客人只會多不會少。”阿綾點一點東門,手指又向下一劃,指在祖母曾經住過的佛堂,“這裏不動,做老師和外祖母的新住處,院子足夠大,你和嫂子逢年過節回來就住在北院,哪怕日後你們有兒女了,再之後有孫子輩了,也一樣住的下。”

“要……連繡莊整個搬過來嗎?”阿櫟還有些猶豫。

“搬吧。老師年歲也不小了,若還住在原處,便要繡莊繡學來回跑,不方便。”阿綾道,“你我這樣身強力壯的每日來回半個多時辰無妨,可老師不成啊,且外祖母如今也離不了人,若是相隔遠了叫人總懸著心也不好。”

阿櫟為難地看著他:“可……可這院子說到底,是皇上贈給你的呀……你倒是大方,把人家的心意拱手讓給我們……萬一……”

“不會,沒什麽萬一。而且,我不是留了西院麽。”阿綾輕輕敲一敲宅子裏最小最偏僻的院子,“小時候,我就是住這裏的。把主屋擴建成二層,足夠兩人住。若是他想安排近侍,這不還是有兩排廂房麽。”

阿櫟一楞,眉毛誇張地飛起來:“哈?這,皇上,皇上有行宮,怎麽會住這種地方!”

那,自然是天機尚不可洩露。

阿綾笑笑,折起剛幹透的宣紙放到袖中,帶著阿櫟往外頭走:“這個不急,日後再議。總之,你若是沒什麽旁的意見,我便要找人翻修這院子了。工程可不小,怎麽說也要半年吧……”行至院門口,阿綾扭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門楣,“爭取中秋前能掛上牌匾。”

“什麽牌匾?”

“如意繡學啊。”他狡黠一笑,“萬事如意。”

兩人沿著天碧川一前一後走著。

“可是,你確信會有人來嗎?若是學徒銀定低了,一路陪本買賣,遲早得關。可定高了,想以此謀生的人不見得掏得起銀子呀……”阿櫟有些擔憂,“像我阿娘,兩三年也只敢收一個人,資質好的,有基礎的,得手把手帶一年才能單獨接活,就別說翠金姐那三五年才算出徒的了,真的供養不起啊……”

“這個好說。”阿綾手上把玩著扇骨,夕照在貝母上溢出炫目虹彩,“若是沒有基礎的,就從描圖開始學,棉線棉布著手,練滿一年才準動絲線與綢緞。掏不起學徒銀也無妨,出徒之後,就先在沈氏繡莊做事,供吃住,但月銀砍半,至多兩三年便也能還清了。”

“哎你走路就走路,扇子收起來,別招搖過市的。”阿櫟無奈,“招惹上小娘子,你也不怕上頭那位怪罪,吃不了兜著走。”

“嗯?”阿綾順著他的目光向右一盼,斜陽碧波,行船之上幾個年華正好的姑娘齊齊盯著他,笑聲清脆,有靦腆的拿扇遮了半張臉,潑辣些的,正沖他搖手,招呼他過去。

阿綾遠遠沖她們一頷首,收起扇骨,老老實實走在阿櫟身邊。

途徑玉寧織造局,他向裏頭望了一眼:“出徒之後,手藝拔尖的可以來這裏試試,翠金姐那樣手藝一般的,想留在沈氏就留,想出去別處謀生也無妨。在玉寧算不上高手,可去了外府就不一樣了。”

“你想得到周全。”阿櫟搭上他的肩,又有些局促地將胳膊縮回去,興許是意識到他們長大,不再適合在大街上勾肩搭背。

姚若詩自小錦衣玉食,為免旅途太過勞頓,正月十二一大早,阿櫟便備好馬車,提前出發,這樣一路走走歇歇,恰好能趕在正月十七之前回京。

阿綾算了算日子,幹脆也跟上去,走前還不忘從繡莊帶走了一小包珍珠絲。

這幾日相處下來,姚若詩幾乎手不離書,上了馬車又開始安靜地看。阿綾大致掃了一眼她的隨身書箱,裏頭並沒有那些個所謂女子必讀的功課,反而涉獵廣博。

阿櫟一路端茶倒水,剝橘子餵蜜餞,悶了打扇,曬了遮陽,實在無事可做時,便捧著臉盯著姚若詩,偶爾看呆了還會傻笑。

阿綾實在看不下眼,便問姚若詩借了一本《天工開物》,坐在駕車人的身邊慢慢翻看,留他們小兩口單獨待在車廂裏。

身後時不時傳來阿櫟壓低的聲音。

“娘子,你在看什麽?”

“《世說新語》。”說著,姚若詩輕輕啊了一聲,嗔怪道,“相公……好不知羞。”

阿櫟親得有些狠,啵的一聲,隔著門板也聽得一清二楚。

“嘿,你不是說要教我練字嗎,回來這麽多天,筆墨都沒碰過。”

“好不容易回鄉陪母親幾日,哪有功夫習字啊。”姚若詩笑道,“回家吧,回家每日練一個字,你不準偷懶!”

“好。不偷懶,偷懶是小豬。”

阿綾心下好笑,誰能想到小時候連論語都沒耐心看幾句的阿櫟,有朝一日也會主動要求做學問呢……

正月十七,改元後第一次早朝,積累了近一月的政事鬧得文武百官手忙腳亂,朝會持續了近三個時辰,終於有年過六旬的老臣支撐不住,昏倒在殿中,雲珩急忙散朝,召來了太醫。

回到禦書房已近未時,他疲憊地癱坐在書案前,望著堆成山的折子,遲遲不肯動手。

“四喜……如今雲煥,認字了麽……”

“陛下……小皇子雖說張口早些,可畢竟才一歲半,是不是太心急了些?”四喜將熱茶放到他手邊,“倒是聽說,皇後娘娘寫字的時候,他會跟在一邊看著。”

高山雲霧茶湯清綠,醇香濃郁。

杯中一片逃過避濾的細長茶葉懸浮其中,四喜一驚,剜了一旁的奉茶小太監一眼:“拿下去換一杯!”

小太監嚇得普通跪倒:“奴才知罪。陛下息怒,奴才這就去領板子……”

雲珩沒應聲,出神地盯著那片茶葉半晌,擡頭發現那小太監抖得不成樣子才緩緩開口:“不用換了,下去做事吧,以後仔細些。”

小太監一楞,趕忙磕頭謝恩退下。

雲珩迅速吃完兩塊茶點,按部就班翻開折子批閱,結果一連幾冊都是地方官員羅裏吧嗦的無事請安折,他嘆了口氣,擱下筆抱怨一句:“也不知他忙得怎麽樣了,說好時不時捎個信給我,這都十多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若有這些人一半殷勤也好……四喜,晚些時候你差人去玉寧,看看那繡學有什麽要幫忙的。”

“是。”

早春晝還短,沒多久天光便不足,添燈的時候,玉京殿的小宮女石斛跑來禦書房,私下與四喜嘀嘀咕咕一番。

“當真!”四喜大驚。

石斛趕緊豎起食指對他比個“噓”,壓低聲音道:“也不是催,忍冬姑姑就是叫奴婢來問問,那邊也好掌握個火候。”

“……行吧你先回去,我想法子。”四喜看著裏頭最後一摞沒翻的折子犯了難,陛下的習慣是今日是今日畢,這可怎麽勸呢……

“陛下。”四喜狠了狠心,換個說法應當也不算欺君。

“嗯。”雲珩頭也不擡。

“說是有東西送去玉京殿了,玉寧送來的……”

雲珩筆下一頓,在折子上洇開了一點紅色墨跡,又忙扔下筆:“怎麽不早來報!”

……準備好的說辭還沒用上呢……禦前大總管太監四喜望著皇上快步流星的背影嘆了口氣,吩咐幾個小太監將筆墨洗凈,沒看完的折子標記起收好,自己拔腿追了上去。

雲珩足下生風往玉京殿趕,路上就忍不住開始猜測阿綾會送些什麽來……這個季節,玉寧似乎也不產什麽特別的東西,難不成是新衣裳?在行宮的時候,似乎是提過兩句來著……

才一進玉京門,石斛便迎上來。

她手裏提一盞燈,花籃的樣子,略有些粗糙,比起宮裏禦制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小宮女屈膝,將花籃托起,裏頭的紅燭靜靜燃燒:“皇上,上元安康。”

雲珩仔細看了幾眼才接過花燈,順帶瞄了四喜一眼。

“回皇上,今日是正月十七。”四喜仿佛一瞬間就洞悉了他的困惑。

雲珩一怔,拔腿便往正殿跑去。

他路過一群忙碌的宮女太監,木棉指一指後門外的庭院,雲珩沖出門,臺階下的院落被大大小小的燈籠照得亮如白晝。

搖曳燈火落在那人身上,像披著一層星芒熠熠的織金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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