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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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殿是歷代皇帝居所,阿綾也是頭一次進來。

從主殿後門下長階梯到達庭院,當中有一小塊方正的池塘,裏頭養了幾尾金紅鯉,去年小公主餵魚不慎落水之後,加了一圈半人高的石欄。

阿綾憑欄站,懷裏抱著木舂臼,正細細研磨顆粒飽滿的糯米,舂錘每搗一下,都爆發出一股糯米的清香氣。

身後的池中飄著幾條金魚幾盞蓮花,是方才晚霞出現時他一盞一盞親手點亮,再叫小太監們放進去的。

桌上支著小爐竈,鍋子裏頭慢火熬煮的紅豆如今已是一小鍋濃稠的湯粥,鍋氣裊裊,阿綾捏木勺輕輕攪動,探頭一嗅,有馥郁的桂花香。

火候正好,大功即將告成,阿綾回過頭問忍冬:“姑姑,不是說派人去……啊……”他瞇起眼,逆光處,一條人影從高處飛奔而下。

那人沒有穿厚重的龍袍,玄色的織金貼裏,雙肩的銀龍被花燈映成一片泛金紅的火燒雲,阿綾將手裏的東西推倒一旁,自然而然張開手臂,讓那朵雲飛進懷裏。

雲珩靠在他肩頭微微喘息,一看便知道是一路跑回來的,也不知是吃了風還是太興奮,一開口嗆咳了幾聲。天幹物燥,馬尾散亂著吸在了衣料上,阿綾本想替他順一順,可雙手沾滿糯米粉,只好擎在半空,扭頭親他耳鬢頰邊,聳肩一掙紮:“我先擦擦手。”

“別動。”雲珩用力箍緊他,埋頭在他肩窩裏嗅了嗅,語氣帶笑,“你何時來京城的?怎麽進宮來的?”

“跟阿櫟他們的車來的,昨日就到了,在阿櫟家中借住了一晚。今日一早,襄王殿下入宮上朝的時候,讓我跟著混進來了。”阿綾被他拱得發癢,躲也躲不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忍冬掩口一笑,低聲道:“奴婢告退。”

說完,她一招手,院子裏的幾個太監宮女齊刷刷低頭,排成一隊沿著臺階而上,消失在視線中。

看到雲珩這樣驚喜,阿綾既開心又有些心酸:“還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

“原本忘了……”雲珩嘆了口氣,“可看到花燈的時候,又記起來了。今天是正月十七,是阿綾跟我團聚的日子。”

阿綾攤開掌心看了看,忽然意識到沒有人會在乎頭發與衣服被沾臟,於是一手攬住雲珩的肩膀,一手捋順著那條毛躁的馬尾,緊緊回抱住他:“……忍冬說,你好多年不過上元,不吃元宵了……”

“嗯。吃元宵是求個團圓吉祥,可我不知還能跟什麽人團圓,便索性不過了。”

“以後,我們每年都過,畫燈題詩,搖元宵。我陪你過。”阿綾輕輕推開他,指了指四處懸掛的燈,“我讓你宮裏每個人都紮了一盞,好看嗎?好像每個地方的燈都不大一樣。”

“這盞最好看。新繡的?”雲珩指了指頭頂樹杈上掛的橙色絳紗燈。

“嗯,先去換身衣服吧,赤豆元宵好了。”阿綾拿勺子攪了攪鍋子,“凈了手來吃。”

雲珩回到寢殿,洗過手換了身加鵝絨掛裏的道袍又匆匆轉身,才跑幾步到廊下,又轉身回去找木棉要了件厚實的比甲。

太陽落山開始起風了,阿綾的發絲和袍擺與樹梢的花燈紙箋一同輕輕搖曳著。

雲珩站在檐廊下默默盯著那食桌,只見阿綾熟練地將研磨好的糯米粉倒進笸籮,又取了幾顆團好的桂花糖芝麻餡團扔進去,一圈一圈的晃著,眨眼間油黑的芝麻球一層一層被裹得又白又胖。

像是做慣了似的,一氣呵成。這一副有條不紊的樣子,比文人潑墨作畫,樂師撫琴吹簫也不差什麽。

這世間就是有些人,不論做什麽都像幅畫似的美,雲珩靠在石柱邊靜靜看著他盛出元宵,才姍姍走下去。

阿綾只數了十顆元宵扔進鍋子。

雲珩不嗜甜吃不了幾顆,自己午後也被忍冬陸陸續續塞了好幾肚子的點心,如今一點也不餓,兩個人,十顆就足夠。

他用溫水調開了一碗藕粉,待元宵差不多熟透淋進去,蓋上蓋子,墊著厚厚的棉布斤將鍋子從火上端下來,又澆一碗水熄滅炭火。

“伸手。”雲珩走到他身後,替他穿上比甲,木棉跟在一旁,遞給他一條溫濕帕子擦手,將一旁的小爐拎走。

雲珩與他並排坐在桌前,端起小碗,時隔五年,再嘗他親手搖的元宵。

糯米皮彈軟,咬破一個口子,糖桂花調的黑芝麻餡便冒出來,香甜卻燙得很。

雲珩呼出滾燙的氣:“好吃。比忍冬做得好。”

阿綾笑著替他吹一吹:“不好比,我只會做這個。”

才十日不見,雲珩心急地仿佛過了十年,花燈也沒好好看幾眼,就拖著他跑進寢殿。

也不知是哪個貼心的早早備好了驅寒的藥浴,阿綾從裏到外都泡得熱乎乎的,換上了一身柔軟的寢衣。

“繡學忙得怎麽樣了?”在碳籠邊烘烤頭發的時候,阿綾拿象牙篦子替他篦半幹的發,雲珩舒服地閉著眼,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從玉寧走的時候才開工,大工程,不著急。”阿綾放下梳子,“且我守在那也幫不上什麽忙,一個月去看一眼足夠。”

“一個月?”雲珩睜眼,一把將他拽下去,在他耳垂上輕咬一口,“能在宮裏住一個月嗎?那明日我叫人把西配殿收拾好,再幫你搬繡繃過來。”

阿綾楞了楞,轉過頭:“我……就是來看看你,過兩日就要回素陽了……繡莊和桑園的事,還等著我呢,這宮中也不方便我久留……”

“啊……對,也好。”雲珩面色一滯,而後點點頭放開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那我叫個能幹的陪你一起回去,這擴桑園的事只靠你鋪子裏那幾個小的鐵定不行。”

看到雲珩掩飾不住的失落,阿綾心裏不大舒服,此次前來明明是想給雲珩一個驚喜的,不想眼下卻有些弄巧成拙。

他抓住雲珩的手,握在掌中摩挲著:“明日還是先幫我準備個繡繃吧,我有東西要繡,大概得四五日才繡的好。”

雲珩聞言展開雙眉,阿綾偏頭就親上去,不多一會兒那些失落就被柔軟的舌尖一掃而空。

他們邊吻邊退到床榻上,阿綾太知道他的喜好,主動靠坐在床頭。

雲珩便可以順勢騎坐到他腿上,一只手按著他的肩,一只手抓著床柱,專心在他唇上啄啄點點,可阿綾卻忽然走神了。

他的左手無意中摸到枕邊一團軟綿綿的東西,手感與大小都很熟悉,他甚至意識模糊地嗅到了白蘭花的香氣。

“唔……等等……”他實在好奇,向後一仰,側開頭躲掉了熱烈的親吻。

低頭的一瞬間,阿綾渾身一僵,繼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湧上心頭。

他抓起那只小老虎,它似乎與當年也沒什麽差別,飽滿,幹凈,明明沒有五官,卻仿佛能看到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威風不失可愛的笑容。

“雲珩,你……”阿綾仰起臉,不自覺皺起了眉。

睹物思人不難理解,他前些年也不免俗,偶爾握著一根銀杏葉簪子發呆,遲遲不肯入睡,但他知道所念之人安好,相思總歸是有個落腳的地方。

可雲珩卻不同。

他把一件遺物放在枕邊,仿佛生怕自己忘了這些痛苦。

“別胡思亂想,專心點。”雲珩用指腹推開他蹙緊的眉,笑著吻下去,“不然要治你罪了……”

趁阿綾不備,他拈指彈在小老虎圓滾滾的腦袋正中,老虎無辜地滾落在枕旁,阿綾的手被重新按回溫熱的腰間。

掌心壓著漸漸滲出汗水而變得滑膩的皮膚,阿綾埋頭在他胸口,聽他斷斷續續呼喚自己的名字。

這一覺睡到辰時,阿綾睜眼洗漱過後,見雲珩早拿著梳子在等他束發。

簡單的馬尾而已,阿綾放心坐過去,看那人在木棉的幫助下,小心翼翼拿絲帶將梳順的發辮在頭頂綁緊,分出一縷編成細細的麻花盤繞在外圈,又從方盒子裏取出一只銀簪橫穿固定。

簪子尾部鑲嵌了三顆小小的紅珊瑚球,像冰糖葫蘆。

“又是新的……”阿綾盯著鏡子。

“不是說,每次見我都要送你一只新的麽。我這裏還有好多。”雲珩笑笑,“走吧,跟我去禦書房。繡繃已經給你安置好了。”

“等等。”阿綾拖住他搖搖頭,“我留在這裏就好。”

皇宮本就人多眼雜,他不願招惹不必要的議論。

雲珩也不勉強他,轉頭對四喜道:“那把禦書房的折子都送過來吧。就說朕這兩日身子不爽,不過去了,有事朝上說,若是急事來這裏報也一樣。”

“是。”

於是他們像過去在晞耀宮時一樣,一個坐在案前批折子,一個坐在窗邊刺繡。

鋪開昨日在造辦處托阿櫟找來的料子,又取出從玉寧一路帶回的珍珠絲,將緞子上繃,穿線起針。

周遭安靜,除了紙筆聲只有落針走線的細微聲響,阿綾許久沒有這樣專心,一坐便是小半日。

臨近晌午,四喜忽然進門,俯首通報:“聽說您身子不爽,乳母抱著雲煥殿下來請安了……”

雲珩擱下筆,略一思索,瞄了一眼潛心刺繡的阿綾,悄悄起身:“帶他去暖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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