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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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綾悄悄靠近,聞到松息碳的氣味,眼下京城又到了離不開手爐的時節。

隔著錦緞口袋,他手背貼側面一觸,裏頭幾乎沒有熱度,少說也兩三個時辰沒有添過新碳了。

見人沒有醒的意思,阿綾解下自己身上的鬥篷披在雲珩肩頭,輕輕拿開了那只搭在爐上的冷冰冰的手,想替他重新添碳。

不知是不是清夢被擾,雲珩皺了皺眉,下意識抓握住了他的手指。

阿綾聽到他袖中發出脆聲細響,袖口露出一顆帶穗子的琥珀小葫蘆,似乎是佛珠串的三通珠。

怪了,這人過去明明不信佛的。

阿綾一時好奇,順勢撩開他的袖口,繼而楞住。

的確是佛珠沒錯,長長一串在雲珩的腕上松松垮垮纏了四圈,子珠一百零八顆,均是最不起眼的糖白玉料,半透明灑金,像一顆顆沾了幹桂花的藕粉圓子,看上去軟糯香甜。

然而讓他心跳幾欲停滯的並不是佛珠,而是那一圈圈小圓子間隙裏,露出的一根磨舊的紅絲線,絲線正中系著一枚淡紫色平安豆,指節大小,安安靜靜切著主人的脈門。

阿綾緩緩蹲到桌邊,湊近他的手腕看了許久,俗話說人養玉,玉養人,他屏住呼吸撥開佛珠,絲線雖舊了,可那塊煙青玉較當年卻水頭更足,愈發油潤透亮,仿佛是被人摩挲過千遍萬遍……

他擡起頭,忍不住伸出手,從那人頭頂的素銀小冠間,輕輕將“柿柿如意”抽出了半截。

玉簪中部包了金,這是斷裂過又修覆的痕跡,這竟真的是他原先帶慣的那只簪……屍首上取下的東西也敢這樣堂而皇之的戴著,半分忌諱都沒有。

阿綾啞然失笑,心頭顫抖,酸痛不已,又悄悄將簪子推回原處。

不知是不是被弄疼了,雲珩的睫毛倏而顫了顫,眼皮隨之擡起一道縫。迷蒙的睡眼正對上阿綾的臉,而後他半瞇著眼睛,自然而然向前一探。

這動作毫無預兆,阿綾沒來得及躲,微涼的唇印在眉心,觸感輕柔,卻像吐了一顆炙熱的火種,唰得一下子將阿綾眉間的朱砂點燃,連帶著那些沈寂已久的記憶也發起燙來。

一切都如此熟悉,仿佛多年分離只是一場夢。他一瞬間回到晞耀宮,回到那些安靜地傍晚,他的小殿下困倦地伏案睡著,被喚醒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吻他額間。

阿綾不禁閉上了雙眼。

這只不過才是第三次倉促的照面罷了,卻幾乎將他的意志盡數瓦解。

雲珩靜靜盯著他的側臉,忽而清醒,收起了笑意。

他放開了阿綾的手,目光閃過片刻猶疑,又立即恢覆鎮定,皺著眉問道:“你眼睛怎麽紅了?”

“……沒怎麽,天太暗,盯著繡圖久了有些累,歇一會就好。”阿綾起身,作勢揉了揉濕潤的眼角,若無其事反問他,“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珩從懷裏摸出那張他親筆寫的訂單鋪在桌上:“不是說,三十日之後來取麽?宮……我家中有事耽擱了,這還晚到了兩日。”

阿綾最近忙昏了頭,感覺前幾日才見了他似的,沒想到這就過了一個月。

“怎麽不叫下人來取呢,最近素陽一直下雨,一早積水結冰,裁縫不留神滑倒摔傷了手,耽誤了幾日工期,所有的衣裳都要往後拖延個三日左右才能取走,你這怕是大老遠白白折騰一趟……”

雲珩搖搖頭:“不妨事,我再等個兩三……”他倏忽一頓,微微挑起眉,疑惑地望著阿綾,“……你如何知道……我是大老遠跑來的?”

阿綾心裏一沈,他不習慣說謊,不知不覺就露出破綻。

雲珩心思機敏,任何蛛絲馬跡都難逃他的雙眼。他站起身走近一步,將身上的鬥篷披回阿綾肩頭:“若我沒記錯,你既沒問過我姓甚名誰,也沒問過我是做什麽的,更是無從得知我家在何處……所以……你是不是想起……”

“也不難猜吧。”阿綾沒有驚慌,他在腦中迅速梳理了兩人重逢後的每一句話,立刻找到了對策,“中秋在玉寧,你身邊的隨從自稱是奴才,那你自然是京裏位高權重的貴人。”

“……位高權重……”雲珩歪歪頭,有些玩味地看著他,“既知我位高權重,還敢這麽放肆,不怕我以權謀私治你罪麽?”

“在下一介良民,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好怕……”

近距離看更加明顯,雲珩眨眼的動作很慢,白眼珠像覆了層淡粉蛛網,越往角落顏色越重,必定是一夜未睡。

也是,做太子都要宵衣旰食夙夜不懈,遑論才登基不久的新皇。那他又何必一趟一趟不辭辛苦跑到素陽來……難不成,真的只為了跟自己見一面麽?

阿綾止不住心軟:“你住在哪裏?先回去睡一覺,衣裳的事,明日我去找裁縫,叫他們盡量快些替你做完。”

“你不回麽?還要接著繡?從晌午就坐在那裏沒動過,不累?”雲珩試探著問道,“我……在摘星樓定了雅間,一起用晚飯可好?”

“我……”

“只是吃頓飯罷了,不會對你怎樣的。”雲珩的笑容有些無奈,“剛好想與你談談生意上的事,你若覺得不自在,就叫上元寶姑娘一起吧……”

阿綾頓了頓,最終搖搖頭。

雲珩這樣小心翼翼地讓了一步又一步,讓人又心痛又內疚,根本無從拒絕。

他默默轉身,關緊門窗,將快要繡完的繡品遮蓋好,而後拎著桌上的手爐走到角落的碳籠旁,蹲身將手爐裏燒完的松息香炭倒入灰燼盤,又用火鉗夾了尚在燃燒的橘色炭塊填進手爐。

“繡莊怕煙,燒的已是素陽最好的炭了,將就一下吧。”他回到雲珩身前,將手爐遞還。

暗淡的月光在那人眼底打了個轉,雲珩輕輕抽了一口氣,呆呆接過手爐,仿佛接住的是什麽稀釋珍寶。

見他一直楞著,阿綾提醒道:“不餓麽?”

“啊?餓……餓了……走吧。”

原本以為雲珩說要談生意只是托辭,沒想到才吃了幾口,那人就放下筷子,將酒盞斟滿“丹楓”,推到他面前:“阿綾,這珍珠絲既如此稀有,不如直接供貨給皇宮怎麽樣?宮裏有最好的繡匠,雖說的確比不上你,但也總歸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手藝都沒的說,定不會糟蹋了好東西的。”他一仰頭,先幹為敬。

“意思是,將這珍珠絲,變成禦貢?”阿綾也跟著放下碗筷,生怕自己不勝酒力說錯話,只舉杯抿了一小口。

雲珩瞄了一眼他滿滿的酒杯,只替自己添了一杯:“是這個意思。不只是絲線,你們前些日子不是還織出了珍珠緞麽?這料子傳入京城也是早晚的事,我……有路子,可以替你牽線。”

其實阿綾先前也想過增產,可一是手中銀兩有限,二是恐攤子鋪得太大,人多事雜他管控不好,畢竟他也只是個半路出家的繡匠罷了。再者,這桑蠶之事與農事一般,看天吃飯,若是忽然鬧什麽災害,攤子越大,損失越大,他怕一力承擔不起。

“可,珍珠絲目前產量極少……”

“產量少倒不怕,再擴桑林,多養些桑蠶就是了。我此來,除了取衣裳,也是想去看一眼你的桑園和蠶棚。”雲珩笑笑,“不瞞你說,我手頭有些閑銀,剛巧也眼紅你這生意。若是你願意,我與你一同經營可好?”

“……這……我……”阿綾有些傻眼。

他這失憶的戲碼演得本就辛苦萬分,不想雲珩竟然還配合上了,再這麽下去,遲早露出馬腳。

“也不著急,你慢慢考慮,且就算要擴林也要等明年開春不是。”雲珩誤以為他是不敢輕易交付信任,連忙改口,“先吃飯吧,生意的事,我們從長計議。”

見他心事重重,雲珩也不為難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在一旁喝酒。

一頓飯吃了一個時辰,阿綾食不知味,直到走出酒樓,腦子裏依舊亂麻一團。

起初選擇做生意,只為養活自己,順帶照顧身邊的人罷了。後來誤打誤撞漸漸上道,也不過是想有朝一日在玉寧替沈如辦一座繡學,日後能與老師一道,專心教授刺繡技藝,安度餘生。

眼下有可靠之人願意與他共同承擔,他求之不得,可這人卻偏偏是雲珩。

要麽他不愛說謊騙人呢,一時沖動考慮不周全,後頭便要跟更多的謊言去圓,總要擔驚受怕會被識破,也不知何時是個頭,實在太累了……他重重嘆了口氣,看著散在夜色裏的白霧,滿心糾結,甚至動了實話實說的念頭。

幹脆跟雲珩坦白,其實自己什麽都沒忘,對方若怪罪,要打要罰悉聽尊便。

“愁什麽呢。”聲音從背後傳來。

阿綾一激靈,險些就忘記還有人跟在他身邊,連忙停下腳步:“不早了,你不要再送我了,回去休息吧。”

“不是送你。恰好與你順路。”雲珩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指了指不遠處,“那間院子最近在轉手,我見價錢合適,便買下來了,以後來看你,也方便些。”

“以後?”阿綾一怔。

“我知道……”雲珩語速極慢,眼神也有些朦朧,似乎是酒意上頭,所以失去了分寸感。他擡起手來,伸手撫平阿綾鬥篷上亂糟糟的兔毛領子,低聲道,“我知道你不記得我了,還有些怕我。可是,先不要著急推開我好不好?”

直白坦誠的目光最讓人難以招架,阿綾只覺得這每一分耐心,每一分縱容,每一分妥協,都是對自己良心的拷問。

他眼圈一紅:“那,若是我一輩子都記不起那些事了,你會放下我麽?”

“若是你記不起了,我們就重新開始好不好?哪怕你現在不喜歡我,甚至都不願問一句我是誰也沒關系,來日方長,我不急,一點都不著急……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想起來,或者等你願意重新接受我,喜歡我……但是,但是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阿綾……不要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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