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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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丟下我。

這人定是醉透了,不然一國之君斷不會在外頭說出這種話。

他似乎還是這樣需要著他,和很多年前一樣。

雲珩抱著他,所以看不到他忍住不敢眨眼,卻依舊控制不住滴落的眼淚。阿綾急忙伸手拂掉,一條胳膊環到雲珩背後去拍了拍。

其實他們今晚喝的不算多,滿打滿算一壇而已,以雲珩的酒量,不至於醉成這樣。可長途奔波的疲憊,加上情緒低落,人比平日裏更不勝酒力。

雲珩的下巴墊在他肩上,聲音低沈而含糊,像是在說悄悄話,可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他心裏。

“阿綾……你說,到底哪邊才是夢啊……”雲珩歪頭用鼻尖蹭了蹭他耳垂,深深吸氣,長長嘆息。

阿綾一手捋順著他的脊背,另一手揮了揮,果然,立刻有侍衛從幾丈開外的暗處跑過來,對他低頭拱手:“公子。”

“你家主子喝醉了,快扶他回去睡吧。”阿綾反手握住雲珩勒在他腰上的一只手腕,想與他分開,可那雙手臂卻牢牢纏著他。

他被勒得呼吸不暢,拍了拍雲珩:“松手。”

那人聞言反而勒得更緊了,生怕他跑了似的。

“嘶……”阿綾覺得骨頭都要給他勒斷了,無奈抱怨了一句,“疼……”

話音才落,那兩條胳膊倏忽一松。

雲珩醉眼迷蒙地看著他:“哪裏疼?”

還聽得懂話就好。

阿綾嘆了口氣,哄他道:“你跟我走好不好。”

“好。”雲珩點頭,伸手牽住了他。

阿綾忙給隨從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帶路,就這麽一路拉拉扯扯,將雲珩送進了冷冷清清的院子,又送到臥房中。

阿綾等他徹底睡著後,才得以從他掌心裏抽出手,替他脫下靴,拉上了被子。

侍衛默默在他身後點燃了桌上的燈臺,阿綾借著光亮環顧,一看便知,是才買沒兩日的屋子,只一套桌凳,東西還沒置辦齊全,素陽的深夜和淩晨有時會冷得結冰,屋裏卻連個碳籠都沒備上。

見人睡得熟,他伸手進被子裏摸了摸雲珩身下的床褥,睡了這半天也沒能捂暖,於是他轉身走出房門。

侍衛年紀不大,跟在他身後,惶恐都寫在臉上了。

阿綾心下好笑,猜他定是頭一次見識到雲珩這般無狀,生怕明日主子清醒過後一個不愉快,隨意尋個由頭將他滅了口。

“沒事了。敢問閣下貴姓?”阿綾主動與他搭話。

“小的何順……”

他點點頭,接著問道:“這次來素陽,他只帶了你一個人麽?”

“啊……不是,呃……那個……”何順吞吞吐吐,應該是被提前交代過什麽,不敢亂說話。

阿綾會意,改口問:“沒帶丫頭是麽?那晚些我送個碳籠過來吧,入了夜還是會冷的。你在這裏守好。”

“是。”侍衛畢恭畢敬,躬身行禮相送。

阿綾回到宅子,元寶正在倒座房裏核庫存,見他主屋點了燈,急忙跑進來:“你回來啦!”她滿臉壞笑,腔調戲謔得很,“這——麽晚才回來啊,去哪裏了,老實交代!”

“吃飯。”阿綾看她這樣子便知她定是見過雲珩了,“今日,他幾時到繡莊的?你也不提醒我一句。”

“才過午時就來了,是他說不讓驚動你的,免得誤了你的事。”元寶嘖嘖兩聲,“就那麽坐在角落裏,不聲不響的,你專心致志地刺繡,他眼都不眨地看著你,看到天暗了,人都走光了他也沒挪過地方。”

“他一個人來的?”

“不是啊,馬車後頭跟了四個人,不過他下車之後,只留了一個跟著他,候在繡莊門口,其餘人趕著走了。”元寶神秘兮兮地看著他,“而且……我看到劉大夫也在其中。”

“嗯?哪個劉大夫?”阿綾素日也不大生病,去醫館通常只買些做香脂的藥材罷了,從來也沒給大夫沒診過脈。

“不是,不是我們這裏的大夫!哎呀。”元寶皺眉,嫌棄他記性差,“就是兩個多月前,轉賣我們鋪子的那個劉大夫!原本要在繡莊隔壁開醫館那個!”

阿綾一驚:“你,看清了?說不準只是長相相似,雖然只見過一面,但我記得那個劉大夫看著可有點年紀了,少說也有四十,他身邊可都是些年輕力壯的。”

“喬裝唄!不只是長得像,那個劉大夫右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兩條交錯的傷疤,當初簽契的時候我看得很清楚。”元寶在自己手背上比劃給他看,“今日那個趕車的人,這裏有一模一樣的傷疤,這也就罷了,可他發覺我在看他,莫名就轉過臉去,這不就是心虛怕我認出他麽!天底下哪有這種巧合!我說那葛老板怎麽忽然就放松了警惕,讓鋪子落到我們手裏了,原來……”

阿綾想起那頓鴻門宴,酒桌上撕破臉時,葛老板挖苦他魔高一丈,說他耍陰招騙走鋪子來著。當時他聽得雲裏霧裏,只當是對方血口噴人,沒料到竟是真的,原來綢緞莊是雲珩暗中替他周旋來的。

他苦笑一聲搖搖頭,即使已經從太子變成皇帝,雲珩似乎依舊是那個雲珩。

阿綾站在冬夜的冷風中,卻一點都不覺得寒冷,被人捧在手心怎麽會冷,他只覺得心中有愧。

雲珩這樣待他,他卻一直在騙他……

“喲,感動啦,後悔啦?”元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就找機會與他說清楚啊,依我看,這天底下的東西,只要不傷天害理,其他你要什麽他都會滿足你的。”

阿綾沒吱聲,轉身進了臥房,提起碳籠一路拎到院子裏,元寶搭了把手幫他一起清理一番,又裝了幾條新碳進去。

他擡頭看了一眼月亮,還不算太晚:“元寶,你去幫我熬一盅解酒湯吧。”

“啊?現在?”

“嗯。他今晚喝多了,身邊又都是些粗手粗腳的侍衛。”

“哦——”元寶意味深長,“你是不放心客棧的解酒湯啊?”

“不是,他沒住客棧……他,在附近買了間宅子。”

“哈?!這……”元寶眼睛瞪得溜圓,“是我孤陋寡聞了麽,皇帝可以這樣隨隨便便住在宮外?”

阿綾搖搖頭:“你小聲點。”

歷任皇帝,大多一輩子都出不了京城幾次。例如先皇瑞和帝,他治下十年,一派繁榮安定,出宮不過去太廟祭天祭祖,或是去菩提山誦經祈福罷了,最遠也沒出了京郊的圍獵場。至於玉寧行宮,治下十年間統共去了不過三四回罷了。

“你這面子可真是大。”元寶感嘆道,“行吧,我去煮湯,等我一炷香,馬上就好。”

半個時辰後,阿綾獨自拎著碳籠和食盒站在了雲珩那間宅院外。

樹下栓了三匹馬,看樣子辦差的人都陸續回來了。

阿綾敲了敲門,何順極其謹慎地將院門拉開一條縫隙,認出是他才開了門。

臥房外換了個眼生的侍衛,見他提了東西,略顯為難:“這……能否給在下一看?”

阿綾點點頭,將碳籠打開,侍衛不敢掉以輕心,將炭條一塊一塊取出仔細過目,嗅聞,確保萬無一失後才交還。

阿綾蹲在臥房門前引火,待炭條燒穩了之後才提進屋,擱到桌邊,順帶將裝了醒酒湯的瓷盅擱到籠頂溫著,不論雲珩何時起,都可以直接入口。

他默默拖了張凳子在床前坐下,盯著雲珩的睡臉發呆。

不得不承認,元寶說中了他的心事,尤其是看到了那顆平安豆,聽到了雲珩酒後吐真言說想與他重新開始。

他感動,後悔,問心有愧,也不想繼續裝傻充楞欺騙雲珩。

只是,他尚不知日後該如何自處,更怕今上沖動之下來一出拋妻棄子,冒天下之大不韙,鬧得前朝後宮不得安寧,何況雲珩年紀輕輕又才登基不久,皇後與少師一家是他穩固皇權必不可少的助力,若讓方家寒心,實在百害無一利。

阿綾喃喃自語:“你那麽聰明,能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麽?”

雲珩睡夢中翻身,一只胳膊順勢垂到榻邊。

阿綾走上前替他摘掉腕上那串羅裏吧嗦的佛珠,又將被子掖成筒,把那條不安分的胳膊塞了回去。

夜中寂靜,馬蹄聲由遠及近尤為清晰,而後院門敞開,不知是什麽人進來,引起一陣騷動。

阿綾生怕他一個外人在誤事,忙起身準備離開,可才走到屋門口,就聽門外傳來四喜的聲音:“已經睡下了?這麽早?”

“是,今晚喝了些酒,似乎是醉了……才一躺下就睡著……”何順回話。

“嘖,這還急著叫他回去呢,不行,你進來跟我一起,這就把他扶到馬車上去……”

“這,這麽著急?不如等明日一早……”何順為難道,“昨夜就沒怎麽睡,這麽顛簸身體怕是會吃不消……”

“等不了了。中宮有喜是大事,他不能不在。動作快些。”四喜走到門前,還沒伸手,門就自動往裏頭打開。

兩人皆有些尷尬。

四喜咽了咽口水:“阿,阿綾公子……你……在啊……”說著他狠狠剜一眼身邊的何順,“有客人在你也不說……”

何順一臉無辜:“我這還沒來得及說,您就……”

聽到“中宮有喜”,所有的沖動與糾結,所有難以遏制的心動,都在一瞬間被澆熄。

阿綾沒興致與他們客套,對四喜敷衍地拱了拱手:“我就是送個碳籠過來,你們忙,我先走了。”

“哎,阿綾公子!”四喜試圖阻攔,被他輕巧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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