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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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過後,織匠要閑出病來,見天催著要開工,說三日不織手藝便要退步的。阿綾想了想,幹脆在宅子裏辟了一間織房,架上了織機,擺開了材料。

經線還是普通的銀魚白絲線,但是緯線裏隔幾根便摻入一根珍珠絲,兩人忙了三天,總算織出了半匹新料子,是比織銀料子更素雅別致的厚緞,陽光下看,流動著淺淺的虹色。

他親自去農莊帶回了兔毛鴨絨,用皂角和幹茉莉浸泡整夜去掉異味,而後兔毛做領,叫裁縫制了兩件鴨絨掛裏披風。

也不知為何,這麽些年,見不著的時候他從不胡思亂想,可那日只是匆匆一面,就讓他莫名牽腸掛肚,一想到雲珩的眼淚心中便隱隱作痛。

過後他便不敢讓自己閑下來,每日廢寢忘食,趕在立冬前,將兩件披風背後繡上了幅翩飛的燕,為了稍做些區別,灰兔領披風的燕銜著一朵淡黃迎春,而白領披風上那只叼的則是淺粉蓬萊香。

都是早春裏開的花,所以披風就叫“銜春”。

熏了淡淡橙皮香,小心折起裝進錦盒,他叫元寶代繡莊與那尚沒有店面的綢緞莊,親自去送禮,一件贈知府千金,一件贈給楊清漪。

知府家與楊家算是這半年多來繡莊花費最大的客,年末答謝自然不能小氣。

阿綾花了這好些心思,只盼著她們能早些穿上披風出門轉上一轉,成為他們綢緞莊最好的招牌。

年輕姑娘都愛美,看方才元寶陳蕓幾個姑娘的眼神就知道,喜歡的人定不會少。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不同的配搭,官宦商賈家的千金小姐就穿這樣輕盈的刺繡鴨絨披,若是手頭沒這麽闊綽的普通人家,可以將昂貴的鴨絨掛裏換成普通的棉掛裏,亦或是不加刺繡,只素緞也好看。

果不其然,才過立冬沒幾日,他們便陸陸續續接到了第一批訂單,統共八件,盡數都是千金小姐們府上下訂的刺繡鵝絨披,官家的丫頭們不斷強調務必要快,說臘月前小姐要穿的。

哪怕都是巴掌大的繡圖,也忙得阿綾一個月都沒能睡上幾個整覺,這還不算完,貨出的越多,陸陸續續來定披風的人越來越多,只一個織匠根本吃不消,沒白沒黑坐在織機前,偷空還要後悔沒開張的日子自己不知珍惜。裁縫師傅年紀大,更是累得犯了腰病。

顯然,他們需要招新人了,元寶看著日漸淩亂的宅院終於忍不住了:“公子,哪怕遠一些咱們也需要個店面,若是再來一臺織機兩個織匠,這地方鐵定是沒法住人了……”

不只是這樣,絲線在繡莊,布在宅子織,裁縫在繡莊……他們每日來回兩處跑,搬來送去也格外麻煩。阿綾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眼下必須立即尋個新鋪面。

不想才在逛了兩三日,隔壁已經關張的胭脂水粉鋪忽然貼出了清算轉手的公告,他趕忙帶著元寶去了一趟,對方是一對臉生的夫妻,男的姓劉是個大夫,原本買了這鋪子是要改成醫館的,可眼下家妻子娘家出了事,急需銀兩周轉,只好又將鋪子轉手,為求速出,竟是比原先的價格還低了不少。

兜兜轉轉,繞會原點,阿綾生怕夜長夢多,當場一手交銀一手交房契,趁這兩日熊毅下船,叫他幫忙一同打點鋪子,擇了吉日,準備開張。

“是你的就是你的,別人也搶不走。”元寶美滋滋地總結道。

“所以……你叫人扮做大夫,跟那姓葛的買下了鋪子謊稱要開醫館,裝模作樣準備了幾日後又低價轉手給了阿綾?”雲珩才下了朝,聽說有阿綾的消息一路疾行,匆匆趕回禦書房。

“是,鋪子可真是不小,後頭帶著小院和庫房,三百兩,阿綾公子當場就付了現銀。這段日子該是在籌備綢緞莊開張的事吧……”

“三百兩啊……他手上銀子緊麽?”雲珩埋怨他道,“怎麽不再便宜些……你叫一個普通百姓拿出三百兩來,怕不是要連住處都變賣……”

“陛下,鬧市旺鋪,再便宜他該生疑了……”四喜搖有些委屈,“奴才已經查清楚了,他身邊的那個姑娘叫元寶。明面上,這元寶姑娘是掌櫃的,可其實所有的事,都是由阿綾公子在背後拍板,只不過他行事低調,想必是不敢惹人註意……這兩年他們著實也不算是普通百姓了……”

“元……寶……元寶?不是他小時候的丫頭麽……”雲珩楞了楞,心寬了下來,先前聽說阿綾成日與一年紀相仿的姑娘同出同入,形影不離,多少個夜裏他都無法安寢,恨不能立刻動身,親自去素陽問個清楚,原來是元寶丫頭麽……可,他又為何記得元寶?難不成單單忘了近幾年的事麽?還是說,只是巧合?

他接過四喜遞來的信封,裏頭厚厚一沓信箋,逐張看過去,阿綾平日裏都做什麽,與什麽人打交道,店裏的經營狀況如何,都一清二楚。

雲珩眨了眨眼,有些不敢信:“這上頭記的……都是真的?”

四喜重重點頭:“千真萬確。原本還想堵了熊毅問得再細一些,誰想到他成日行蹤不定,既不在店裏,也不在桑園,奴才的人蹲守了許久,才偶然撞見他趕去碼頭……似乎是跟著商船在海上轉……”

雲珩點點頭:“不急。當年我交代他護送阿綾,他也算恪盡職守。反正人也找到了,來日方長,這些事早晚會知道的。”

如今元寶名下有一間酒肆,一間繡莊,二十畝桑林和兩處素陽的宅子。的確,放在哪裏都不普通。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四年,阿綾竟能積累出這樣的財富呢?

雲珩捏著紙傻笑起來,看得一旁的奉茶小太監心裏發毛,手一抖險些將茶杯扣到桌上。

皇上倒也沒跟他計較,只是下意識護住了桌上那一沓子信箋。

四喜哭笑不得,在主子日漸溫和的目光中打發了小太監,繼續報:“幾經打聽,奴才好容易得來了這個。”他拍拍手,便有侍衛從門外進來,呈上一只木盒,“不論是素陽還是玉寧,眼下這東西可是千金難求。”

盒蓋上漆著“沈氏繡莊”四個字,行楷,與雲珩自己的字有七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阿綾親筆。當年在晞耀宮書房裏得了空閑,阿綾沒少摹他的字,可兩人的字形似,神卻有差。

雲珩碰了碰那飄逸秀美的字,而後輕輕打開盒子,裏頭裝的是個長方小臺屏,不過尺牘大小,正中繡著一紅一白兩朵並蒂芍藥,乍看平平無奇,阿綾曾經繡過多少比這華美的繡品……

“千金難求?”他狐疑從盒中取出臺屏立在桌上,手指一撥轉動小小屏扇,白芍婀娜的瓣上閃出特殊的虹彩,雲珩一驚,湊近問,“這……不是白絲線?是什麽法子染的?倒像是貝母螺鈿的顏色……”

“此絲名為珍珠絲,未經染制,天然就是這色澤,用特殊的桑葉餵養出雜交的蠶種,如今天底下只此一家,每年春從阿綾公子那蠶棚裏繅出一批,供不應求,所以極其昂貴。據說預定的貨品都已經排到兩年後去了,就這個芍藥屏,還是奴才托人請素陽知府割愛。”

“嗯,物以稀為貴麽……”雲珩盯著那芍藥看了又看,“不過,這東西既然這麽好賺,別人沒想方設法搶他生意?就算一時養不出桑,養不出蠶,難道還不能買他手裏的線,請別的繡娘繡麽?”

“有人試過,連那個暗地裏找他麻煩的葛掌櫃都動過這心思,可那些人動手試了才知,這珍珠絲比普通的蠶絲脆弱許多,下針無悔,稍有不慎便刮花了,一般的繡匠可賠不起,便再不肯接這活……所以,幾乎每件繡品都是阿綾公子親手繡的,其外只有他在玉寧的老師能幫忙,不論是誰,想要都得排著隊等。”

雲珩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將臺屏放回盒中:“禦書房來往人多,你替我送回寢殿。”

“是。”

“另外,替朕備輛馬車。”雲珩按部就班打開折子,著手處理政務。

“去哪兒?”四喜一楞。

“你不是說,他在張羅綢緞莊開張的事麽,朕去看一看他。”雲珩頭也不擡,仿佛一國之君隨隨便便就能出皇宮似的。

“這……”可苦了四喜,“皇上您出宮,總要有個由頭啊……且素陽也沒有落腳的行宮,奴才安排多少侍衛,要不要提前知會素陽知府?”

“不用那麽麻煩,也不必聲張。皇爺爺年輕時不是也動不動就微服出巡嗎,說是想親眼看看自己治理的天下。”雲珩一邊往奏折上寫批註,一邊吩咐他,“你和木棉跟著我,額外帶上三五個侍衛足矣,找間幹凈的客棧落腳便是,我去看他一眼,沒兩日就回來,你愁眉苦臉做什麽……”

四喜一驚,皇上明明就沒擡頭,怎麽知道他愁眉苦臉的?他鬥膽抱怨一句:“陛下是想看他一眼,還是想時不時就去看看啊……”

雲珩筆尖一頓,擡起頭來,幽幽一瞥:“也是……那你幫朕想個法子,要麽讓他想起過去的事, 要麽讓他想不起也能心甘情願跟朕回來,朕便不用跑了。”

四喜恨不能扇自己一個耳光:“奴才這就去備車。”

緊趕慢趕,他們總算趕上了綢緞莊十一日初八開張。

雲珩沒有冒然露臉,只遠遠看著阿綾進進出出迎來送往,直到午後,看熱鬧的人群也沒散,多是年輕姑娘。偶然能聽到她們的交頭接耳,有些人是趁今日開張優惠采購絲綢,還有一些單單為了看這“宋公子”一眼罷了。

也難怪,如今這個謫仙般的翩翩公子,怎麽會有人不喜歡。

“主子,不然找個地方坐會兒?”四喜湊到他耳旁,“阿綾公子會挑地方,對面就是茶樓。方便那些陪女眷來買衣裳,逛胭脂店的公子哥們消磨時間的。”

雲珩點頭,隨他上到二樓。窗邊的位置剛好能俯瞰綢緞莊門前,沒成想一壺雲霧還沒品完,便看到鋪子門前起了騷動。

當中站著個人,面前鋪著一塊白棉布,手裏抱著一匹藏藍料子,高聲吆喝著:“來來來大夥都來看看,這是我今日一清早在門口排隊買的一匹蠶絲宮綢,沒成想回家打開一看,他們給我包進去的卻是棉紡的府綢料子!這中間可差著好幾倍的價呢!沈氏綢緞莊!以次充好!瞞騙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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