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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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繡莊的老主顧,眾人皆停下了挑料子的手,滿心疑惑望向阿綾和元寶。

更是有才付了款的慌忙打開包好的純白棉布,反覆查驗布匹。

阿綾倒是不慌不忙,沒事人一般走到門外,饒有興致地看著門前這場鬧劇。

那人見他出門,把那匹府綢砰一聲扔到他面前張口就罵:“開張第一天就敢坑騙顧客,你個臭奸商!不要臉!快還我錢!”

元寶脾氣直,一把撥開那人指在阿綾眼前的手,正欲發作,卻被阿綾制止。

他彎下腰撿起那匹料子,掀開一層對著光看了看,是府綢沒錯,卻不是他們店裏的府綢。

“敢問,您說這是我們店的料子,可有票據?”阿綾微微鎖著,語氣卻極其客氣。

那人嗤之以鼻,從懷裏掏出張巴掌大的紙片甩給他:“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不是你店裏賬房先生親筆的票據,這印信是不是你綢緞莊的!”

阿綾接過紙票垂目一掃,淡淡開口:“的確是真的。”

話音一落,眾人嘩然。

可他依舊從容不迫:“票據是真的,可這府綢卻不是我們綢緞莊賣出的。”

那人一楞:“你放屁!哎大夥快檢查檢查自己買的料子都對不對啊!這奸商騙了銀子不認賬了!”

阿綾默默打量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眼前之人,更不可能得罪他。

無冤無仇,這人卻選了開張的日子大鬧一通,目的怕也不是騙錢,只是要抹黑他們的名聲罷了。至於是受何人指使……倒也不難猜。

幾日前,葛老板在素陽最好的酒樓裏包了雅間,傍晚親自登門相請,希望阿綾能與他坐下來一敘。

阿綾向來與人和善,對方年長他許多,又這樣誠意滿滿,他自然不好再推脫,與眾人交代了幾句才離開。

席間葛老板先是恭維一番,讚他年少有為,而後提出要與阿綾合作,共同經營綢緞莊。

阿綾婉拒了他的好意,葛老板也不氣餒。

“我是怕宋老弟你把價壓得太低,吃了悶虧啊。”他親自替阿綾夾菜倒酒。

阿綾明白他的意思,禮節性地端著杯卻一口都沒喝:“那,依您的意思,這價該如何定?”

葛老板遞給他一本冊子,上頭記錄著葛氏布行的各類價目,也不知是真是假。

阿綾大略翻了翻綾羅綢緞的部分:“這未免太高了,如此定價,不是將大部分客戶關在門外?”

“絲綢本就不該是普通老百姓該穿的,且咱們素陽產量也少啊,大多都是玉寧進貨,這一來一回花費不小,識貨的人自然明白。”葛老板笑笑,“你價定低了,該不買的照樣不買,但是損失了那原本該謀的利啊!你信不信,即使我這定價再高一成,他們也照單全收?”

“……信是信的。可我定價時,這些成本花費都是計算在內的,原本就比玉寧貴上幾分。”阿綾將價目簿放到桌上,推了回去,起身拱了拱手,“小本買賣,養活店裏的人便好,實在不敢貪心,辜負了您的美意,還望葛老板見諒。不過即使道不同,也懇請前輩別再給晚輩使什麽絆子了,我們日後井水不犯河水便是,當然,如若前輩您有什麽需要幫襯的,也只需吩……”

葛老板沒等他說完,啪一聲反手將筷子拍在了桌上,瞥著他一滴未碰的酒盞,收起了那副假惺惺的慈眉善目,冷笑一聲:“呵,我使絆子……你好意思說是我使絆子。誰知你年紀輕輕,看著一副純善溫和的模樣,背後卻魔高一丈呢。居然特地找外鄉人假扮大夫騙走了我的鋪子,我不提不計較,你還要蹬鼻子上臉啊!”

“嗯?”阿綾一時沒聽懂。

“少在我跟前裝無辜。”葛老板既不解釋,也不給他時間消化,狠拍兩下掌,雅間的門砰的打開,外頭也不知何時多了這兩個兇神惡煞的護院,走到阿綾背後並排抱著胳膊一堵,一副地痞無賴的模樣。

葛老板裝腔作勢嘆了口氣,起身拍拍阿綾的肩:“我念在你年紀小,不計前嫌拉下臉來想與你合作,沒想到你這麽不識好歹。我葛家在素陽經營三十年,你這號不自量力的也沒少見,真以為我拿你沒轍了是麽?”

阿綾默默從袖中掏出扇骨握到手心裏,依舊是彬彬有禮:“葛老板您這又是何必。你我心知肚明,即使調低了定價,也一樣有得賺,何必貪心不足呢。”

葛老板不為所動,使了個眼色,護院當即虛張聲勢伸手扯他衣領。

阿綾稍稍一側便閃過,順勢一揚手,扇骨啪一聲敲在護院拳背上,眼見著就腫起一條高高的血印來,疼得那護院齜牙咧嘴。另一人見狀一驚,回神立馬氣急敗壞揮出一拳。

他跟熊毅練了幾年,算不得武林高手,可給這兩個護院一些教訓還是不在話下的。眨眼間巧勁一施,隔袖子一握一旋,哢嚓一聲,那護院的胳膊眼見著脫臼了。

葛老板傻眼的功夫眼前人影一閃,頸間立時橫攔上冰涼的扇骨,他不敢妄動,冷汗唰得冒了一腦門。

阿綾在他耳邊沈聲道:“您可想清楚,我今日被葛老板帶來赴宴,許多雙眼睛都看到了,若是出了什麽差池,鬧上公堂,對您葛氏名名聲可不大好……再者我手頭正給知府夫人繡新年的衣裳,這若是耽擱了,我也只好實話實說,到時候可能要葛老板您親自登門解釋了。”

話音未落,門外的小跑堂戰戰兢兢敲了敲門,在外頭問道:“二位……外,外頭來了輛馬車,說是來接宋公子……”

阿綾心裏清楚,對方雖氣不過,可大庭廣眾也只敢嚇嚇他,試著逼他就範。

他收起扇骨,拱了拱手算作告別,頭也不回地離開。

事後回到繡莊,他猜到對方定不會善罷甘休,於是安排了值夜,確保打烊後店裏也不會被人走了空門,讓財物和尚未完成的繡品受損。這些日子他還讓元寶親自送貨,免得其他人粗心被算計,東西在路上出什麽差池。

風平浪靜到今日,阿綾險些以為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不想對方是在這裏等他。

他看著一屁股坐到綢緞莊門檻上的人,給元寶使了個眼色,元寶立即會意,轉身進門取出了幾匹不同花色的府綢,打開一層展示在看熱鬧的人群面前。

阿綾徐徐開口:“各位請看,我們沈氏繡莊在玉寧已是間二十多年的老字號,平日料子織的不多,怕與客人自帶的料子弄混了說不清,所以自家料子會在邊緣織上記號紋路。家師名沈如,如意的如,故沈氏繡莊的絲織品左右邊緣各藏一條如意紋。”

有好奇者紛紛湊近:“喲,真的有哎……不仔細看註意不到。不過,這是如意紋麽?我怎麽看著不大像啊……”

阿綾楞了楞,聲音不由自主放輕了些:“是……如意團雲……”

元寶見他莫名發起了呆,趕忙接過話:“這個習慣我們素陽新店也沿襲了來,就是為了防小人,避免不必要的事端。”她轉過身,走到那耍潑皮的面前,對眾人道,“他這匹府綢根本就不是在我家店裏買的,卻拿著一張真票據誣賴我們以次充好,敗壞綢緞莊聲譽,意圖訛詐銀兩,我們向來規規矩矩做生意,絕不縱容惡人。我這就去報官,眾位感興趣的,也可以隨我去做個見證,看看他這般惡意栽贓招搖撞騙的無賴,知府老爺會怎麽查辦。”

“好!”眾人一聽來了勁,這熱鬧竟要鬧到官府去了!簡直是千載難逢!

那無賴聞言瞬間便聳了,他爬起身,立刻換上一副尷尬諂媚的笑臉:“哎姑娘,你且等等!不是……這,這裏頭鐵定有誤會!興許是我弄錯了……對了對了,我今日,還去別處買了府綢,定是拿回家之後弄岔了……”

阿綾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我們這票據寫好了,蓋上印,貼著料子放,再拿白棉布一起纏進去。”他指了指地上那塊白棉布,“印信未幹透,那棉布上還染了抹淺紅,顯然,你是先取出票據與宮綢,又把從別處得來的府綢包進去。”他頓了頓,擡高了聲音,“依律,訛詐者根據所騙數額,罰銀十倍,杖刑一百。”

“嗯?”雲珩眨了眨眼,不禁失笑。

四喜皺了皺眉:“杖一百……這怕是要活活將人打死吧……”

“他故意的。普通百姓有幾個會像他那樣通讀律法,還不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一百杖,身強體壯的都要臥床數月才能恢覆,不夠硬朗的當場賠了命也不奇怪。

果然,那人一聽杖刑一百,立馬腿就軟了,驚慌失措跌坐在地上:“別,別報官啊!姑奶奶,我,我知錯了……”

元寶面無表情道:“你知不知錯,姑奶奶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今日若放了你,你日後再去蒙騙他人,其中就會有我一分錯處。”

“不是,別!這,這不關我的事啊!是,是葛老板!府綢是他給我的!我表弟在他布行裏做裁縫,他說若是我不答應,就砸了我表弟的飯碗……他一家五口,上有老下有小,小女兒不滿周歲還離不開娘,全指望我表弟一個人養活,我這也是被逼無奈啊……不瞞您說,賤內常年臥床吃藥,實在難以負擔,葛老板前日給了我二十兩銀子,說只演一出戲便好,我,我腦子一熱就……求求您高擡貴手,千萬別去報官!我無兒無女,出點什麽差錯,賤內便無人照料了……”

阿綾要的便是他這句話。

聽他提到葛老板,人群肅靜了半晌,而後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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