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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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珩坐在空無一人的水邊,眼看著集市人群散去,一條條船鋪駛離,玉寧的中秋佳節就這麽過去了。

可他卻不敢走,生怕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場夢。

“剛剛那是阿綾,你們都看到他了,對不對?”他不斷向四喜和木棉求證,兩人點頭點得脖子都發酸了,他才勉強放下心來。

阿綾是不擅說謊的,他想了好久:“四喜,你說,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呢?又是受了什麽傷才會忘了朕……”

“奴才聽說,這失憶之癥多是頭部重傷導致,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便是遭受了什麽重大的驚嚇刺激。有人說這是老天仁慈,見他們活得實在痛苦,便大發慈悲,讓他們忘記傷痛,再活一次……”四喜仔細盯著皇上的神色,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他難過,“不過,今日一見,阿綾公子吉人天相,身上似乎既沒留下什麽傷殘,神思也清楚,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

“對啊。對對對……對。”聽四喜這樣一說,他忽然釋懷了。

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他居然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阿綾,還是那張讓他魂牽夢繞的臉,身上染著淡淡的茉莉香。

不過是忘記了往事,這又有什麽關系,這世上有什麽比阿綾還活著更重要的事呢?

回到行宮輾轉難眠一整夜,雲珩漸漸恢覆平靜,他翻著一早送來的奏折,都是京裏大臣們催促他回宮的。

他頭也不擡對四喜交代道:“此次水患已平息地差不多,離京兩個多月了,朕必須得先回去一趟。”

“是,奴才這就去安排起駕回宮。”

“四喜,你留下,阿綾的事你親自去查。可以從沈氏繡莊著手,但務必不要驚動他,免得再刺激到他,也絕對不能擾了他身邊的人。你去仔細打探當年之事,也看看他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如今在哪裏,做什麽,有沒有難處,有了結果立刻回宮稟報朕。”

“是,皇上放心,昨夜奴才已經安排人去暗訪了。”

阿綾今日難得穿了一件繡工覆雜的披風,蒼藍發亮的軟緞背後繡了一對白鷺,是沈如親手繡給他的。

進鋪子之前,他從懷裏掏出白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又展開光彩奪目的貝母扇骨。

早一個月前他們便與繡莊隔壁的胭脂鋪子談妥了價格,付了定錢,今日付完尾款拿到房契,便要著手將胭脂鋪改成綢緞莊。

他帶著才從票號兌出的,滿滿一盒熱騰騰的銀子進屋,不想胭脂鋪的老板娘竟看也不看一眼,滿臉尷尬地掏出先前他付的五十兩定錢,猝然反悔說鋪子不賣了,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繡莊開張這大半年,他們鄰裏間明明相處和睦,這老板娘時不時來串門,常常送元寶她們些胭脂水粉之類的小物,阿綾自然也要禮尚往來,上個月才親手繡了個醒獅肚兜給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中秋前,阿綾開始在附近尋合適的鋪子,得知老板娘想賣掉鋪子回家養胎,他第一時間放棄了其他在談的鋪面,開出了個好價錢給她,兩人一拍即合,對方欣然收下了他的定錢。

誰知長久的以誠相待,換來的居然是事到臨頭的反悔,老板娘趁他中秋離開素陽的這幾日,竟將鋪子賣給了旁人,只等過些日子就交接。

阿綾再三詢問對方為何忽然毀約,可她閃爍其詞吞吞吐吐,並說不出個所以然。

就算再怎麽無奈不滿,面對著身懷六甲的婦人,他也只能作罷,將銀子又原封不動拎回了繡莊。

“什麽叫不賣給我們了?她不是都收拾好東西要回老家了麽?”元寶得知交易取消大為震驚,“所以是為什麽?”

“……沒說為什麽……”阿綾重重嘆了口氣,“我猜,是別人給的價更高吧。”

“不對啊,她若嫌不夠賺,要麽早說不賣,要麽再議價就是,哪有下了定錢再反悔的道理。”元寶皺皺眉,起身就往門外沖,“這裏頭鐵定有事,我去問她。”

“別。”阿綾攔住她,“不著急,看著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你們稍安勿躁,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不要耽誤了繡莊出貨,我先去一趟吉康街。”

元寶一楞:“你要去元閑閣?我陪你……”

“不,那地方你不要去。”阿綾果斷搖頭。

吉康街離他們不算遠,是飯莊酒肆和客棧聚集之處,今年孟夏才開張了一家樂坊,東家正是楊清澤楊大少爺,據說樂坊裏的樂妓舞妓眾多,都是他親自從別處挑來的,各個能歌善舞姿色過人,只不過,賣藝不賣身。

阿綾站在玲瓏坊門前躊躇半晌,終於還是邁進了這煙花之地。

“喲,這位公子臉生啊,一個人還是等人?”樂坊的管事迎上來,瞇著眼,目光從他頭頂的簪子打量到衣裝,最後落在那枚玉扳指上,恭恭敬敬問道,“今日是想聽彈琴唱曲兒?想吃些什麽?有指名的姑娘麽?”

這地方的花費普通人可吃不消,專供官宦子弟和楊清澤這般的紈絝享樂。阿綾慶幸自己今日穿著打扮夠隆重,歪打正著免了被人轟出去,他沖對方搖搖頭:“不,在下專程來拜會楊公子,敢問他眼下可否有空閑?”

“閣下……是我家公子的朋友?您貴姓?”

“免貴姓宋。”

“宋公子請稍安勿躁。”

阿綾目送他上樓,站在一邊等。這廳堂四周一圈都是墊高的小格間,以彩色紗綃與大堂隔開,鞋子歪七扭八丟在紗幔外,舞娘婀娜的影映在輕紗之上,有阮聲,有歌聲,有笑聲,有杯盞叮當。

該說不說,小曲唱的的確好聽。

裊裊餘音,未必不如宮中伶人,當年他也是進出過嗥天殿的……

他不知不覺出神,楊清澤咚咚咚從樓上奔下來都沒發覺,人杵到眼前來驚了一跳,忙收回思緒。自打中秋回來,他就頻頻陷入早已塵封的回憶裏,難以自控。

“今天吹的什麽風!阿綾你怎麽來了!快快快,跟我上樓來坐。”

他這麽一喊,隔間裏的人好奇地掀開了紗簾。

“喲,楊大少爺,嗝……這位又是你從哪兒找來的妙人啊?是會彈琴,還是……嗝,唱曲兒啊?”有醉眼朦朧的紈絝倚在陪酒姑娘的懷裏,肆無忌憚打量著阿綾,還不忘朝他高舉起酒壺,“進來陪我們喝幾杯吧。”

“是啊,楊大公子。”有人幫腔道,“還以為你這兩年不好這一口了,我呸。藏著這麽個玉一樣的美人,舍不得給哥幾個介紹介紹?我們京城可……見不到這麽水靈的……”

阿綾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在胸前默默搖晃扇骨。

楊清澤見他臉色不好,扯下腰間玉佩便沖那幾個東倒西歪的砸了過去:“閉上你們的嘴!”他伸手拉阿綾想帶他上樓去,“別理他們。”

阿綾不動聲色一躲,讓楊清澤抓了個空。

他心裏愈是亂,就愈發要清凈,尤其此處每個人的目光都不單純:“楊公子,方便的話,隨我去元閑閣一敘?若不方便,那在下改日再……”

“方便啊怎麽不方便,走走走。”楊清澤接過舞姬替他撿回的玉佩掛回腰間,搡著阿綾走了出去。

“你別理他們。喝醉了說胡話,不是成心的。”出了玲瓏閣的門,楊清澤有些不好意思。這幾年也不知是他真的長大懂事轉了性,還是有的沒的統統玩膩了。他不像先前那樣無狀,倒是收了心在楊家的生意上。

“無妨。”阿綾懶得計較這些事,不過被占幾句嘴上的便宜罷了,摸爬滾打這麽些年,他臉皮也逐漸厚了。

“不過,你主動來找我,這還是頭一遭吧。”楊清澤抿了抿嘴,一臉受寵若驚。

阿綾擡了擡胳膊,將他請入元閑閣後堂,吩咐人看茶。

“不瞞楊公子,今日,其實是有事相求。”

“哦?”楊清澤隔著桌子,玩笑似地執起扇子要挑他下巴,“新鮮啊,是終於發現我的……哎別!你那扇骨又冰又硬,敲人疼死。”

阿綾無奈笑笑:“是鋪子的事。”

楊清澤聞言收起笑意:“是……那胭脂鋪子不賣給你了吧?”

果然,他找對人了。

素陽首富家大業大,除了主業煉鹽販鹽,幾條商街上都分布著他家的商鋪。楊清澤這兩年正學著當家,想必對這些商戶的事了若指掌。

“是。”阿綾垂眼搖頭,“我這裏織機和織匠都老遠從玉寧拉過來了,卻莫名其妙被人毀約。”

“咳……咳咳。”楊清澤盯他不眨眼,不慎被口水嗆到,清嗓子聳肩,“也不算莫名,你得罪人了唄。”

阿綾一楞。

他與熊毅身份特殊,這些年行事向來低調謹慎。來素陽四年多,前兩年裏除了替楊清漪和她那些富家小姐們零星繡些繡品,幾乎都窩在鶴眠山上種桑養蠶。去年開始張羅繡莊後才陸陸續續結識些人,大多也只是見面點頭,沒有深交,臺面上的事他多交由元寶出面。

他們向來不怕吃虧,不與人爭長短,到底會得罪誰?

“行了,別瞎猜了。”楊清澤呷了口熱茶,“是葛老板,他親自出面截胡了鋪子。起先老板娘不願意,他便恐嚇人家說要是敢把鋪子賣給你,就是跟他們葛氏作對,日後便再不要想著在素陽謀生。”

“可是……為何這樣突然?早前繡莊開張,他也不曾為難啊……”

“先前他覺得你們年輕,便沒放在眼裏。結果這才半年多,不單全素陽的姑娘小姐都愛往你們繡莊裏鉆,影響了他家的成衣生意,現在連那些做生意的鋪面,甚至是知府老爺家都要跟你定那珍珠絲屏風,眼見著風頭越來越盛。況且刺繡也就罷了,你竟還要再開一家綢緞莊,實打實算是生意上的對手了,若是就這麽讓你做成了,他的布行還如何一家獨大?”

“是他自己貪心,難不成他還指望世世代代都是他們葛氏布行壟斷素陽的絲綢生意?”

“他還真就這麽想。在你之前也不是沒人想分這杯羹,都被他使手段擠兌走了唄。他這麽多年的老字號,上頭自然是有人照顧的。”楊清澤放下杯子,砸了咂嘴,“你這茶是去年的啊,我趕明叫人送今年的新茶給你。”

阿綾搖了搖頭:“那,楊公子手上的鋪子,現今有要轉手的麽?可否行個方便……”

“有是有,這街尾就有一間,在賭坊對面,你若是不介意,租你無妨。”

賭坊附近是非多,綢緞莊開在那地方不合適,且與繡莊離得太遠了,客人們也未必愛跑。

“我再想想吧,多謝楊公子。”阿綾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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