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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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阿櫟要從京城返鄉,阿綾怕他沈不住氣回京露了馬腳,早早叮囑沈如和翠金先不要透露自己還活著的消息。

沈如雖矛盾,卻還是答應了他,畢竟不知阿綾在京城得罪的究竟是誰,愛徒死裏逃生實屬不易,她不敢冒這個險。

“公子打算幾時去玉寧給沈老板拜年啊?”除夕夜,元寶半醉,臉蛋紅撲撲的。

“好容易能歇息幾日,你就著急趕我走。”阿綾笑了笑,“等過了正月十四,阿櫟休日結束回京了之後再去,屏風在收尾了,剛好一起送過去。”

“屏風……一千兩銀子就要到手啦!”元寶嘿嘿一笑,“這次待多久?”

“半個月。那邊的桑園清理的差不多了,需得招一批新蠶娘。二月二新店開張前,我帶織機和織匠一同回來……”

“織匠?陳蔚不行麽?我看他織得也不錯啊……”

“差得遠。他才練了幾個月。我這次帶回來的是個老手,原是想等織造局開甄選去試試的。可進去了一個三等織匠每月也不比我開的工錢高,他便答應我來這邊先做做看。”

話說著便過了正月十五,熊毅要跟商船南行,預計漂在海上一個月,元寶特意給他帶了幾罐子醬菜,能多放些時日。

午後送走了熊毅,阿綾帶著元寶與陳蕓陳蔚往玉寧趕,十七傍晚才到,街上的花燈都撤下了。

阿綾一下馬車便鉆進了廚房。

“這是要忙什麽?”翠金跟進去,發覺眨眼的功夫,阿綾已經泡上赤豆,正端著石臼研磨糯米。

“搖元宵。”元寶放下茶杯,默默探頭看了一眼,便轉身回到車上,準備去給玉寧最大的錢莊送那價值千兩的雪牡丹仙鶴的落地曲屏。

“啊,元宵前幾日搖的還有剩,我去給他拿。”翠金轉身便要下去小地窖。

“別。他每年這時候非得要親手搖的。翠金姐你忙你的不用管他,我先送貨了。”

馬車在月色中匆匆而去,留翠金傻傻站在原地,更加疑惑了,親手搖?可上元不已經過去兩日了嗎?這孩子該不會忙昏了頭吧……

阿綾的確忙昏了頭。

自去年秋天,他和沈如頻繁見了幾面,他們計劃得周詳,如何一步一步在素陽開分鋪,選店,雇人,還估算了利潤,阿綾想著能在三年之內攢下銀子,著手辦繡學的事,連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如意繡學”。誰知才入了冬,阿櫟就忽然從京城遞了信回來,說是要成婚,對方是官家小姐,爹爹官拜正四品,鴻臚寺寺丞。

事發突然,這下別說素陽的事了,連玉寧這一攤沈如都顧不得,盡數都交給了阿綾打理。除卻拋頭露面見客人的活交給翠金和元寶,阿綾事事親為,忙得腳不沾地。

“說好分鋪開張要去幫你的,可你看,阿櫟的婚期定的著急,我趕著進京下聘,原本就是人家姑娘下嫁,可怠慢不得。”沈如從年前一個月就開始張羅聘禮,幾乎掏空了家底,“阿櫟不過是個從七品禦用織匠,也不知走了什麽大運得到人官家小姐的青眼,平白得了處京郊的宅子,我別的拿不出,嫁衣繡被,綾羅綢緞不是該管夠麽。幸好有陳蔚翠金他們幾個沒日沒夜地幫我趕,好歹湊出十六匹妝花紗可以分給她們家女眷,衣裳做好了剛巧趕上夏日裏穿。也不知人家會不會滿意……”

“怎麽不滿意,一寸妝花一寸金,這樣的本事,哪怕是皇宮裏也沒幾個人比得上老師。”阿綾將從素陽一路帶來幾口大木箱一同替她裝了車,裏頭是素陽上好的雲霧茶與曬幹的鮑參海味,“何況,若姚大人家真的是拜高踩低嫌貧愛富之人,根本就不會答應這們婚事,更不會替他們倆置辦宅子了。安心吧,這次老師您好生去京城待一待,繡莊放心交給我就是。”阿綾從袖籠裏掏出一只沈甸甸的錦袋,塞到沈如手上。

沈如疑惑,抽開發覺是一整包碎銀,有小百兩了。她慌忙推辭:“阿綾!這可不行,我哪裏還能收你的錢!”

“老師,聽我的吧。京城跟咱們玉寧可不一樣,住進官宦人家,若是下人差事做得好,定不要忘記打賞,不然阿櫟要遭人議論的。”他笑笑,“何況,怎麽就不能收我的銀子,嘴上叫一句老師,可心裏卻不止是師生的情分,我與阿櫟哥從小一起長大,他待我如親兄弟,可惜我不能親眼看到他娶妻,也沒機會鬧一鬧他的洞房……”

阿綾忍不住心中遺憾,輕輕嘆了口氣。

沈如被他嘆得眼圈一紅,如鯁在喉。

眼前是她最出類拔萃的弟子,也是他半個小兒子,奈何命運不公,明明正值好年華,卻總在東躲西藏,從未得過一日安寧。

她無從安慰,舉手替他平了平領襟:“沒事,日後等你娶親,讓他來鬧你也是一樣的。”

阿綾楞了楞,不想敗興,沒有做聲。

可他哪裏還會有這麽一日呢……

二月二,素陽天已回暖。

沈氏繡莊開張熱鬧非凡,得益於阿綾先前讓陳蕓幾個人備好的五十只桃花香囊,送給進店的頭五十位客人。

嫩粉的香囊掌心大,透氣的花羅裏頭包了花瓣與柚木的香料包,若是味道淡了,或是想換個別的香,都可以拿回店裏來拆換,一年一次。

一見有白拿的東西,原本還在駐足觀望的人,都毫不猶豫進了店,人氣湧入,財源才會跟著來。

前頭有陳蕓幾個打扮嬌俏的姑娘,阿綾站在庫房裏,本是不想出面的。

誰知外頭忽然停了駕馬車,竟是楊清漪殺來了。這下不想露面也不行了,畢竟楊小姐可是他在素陽第一個主顧,楊家這兩年也沒少照顧他的生意。

可楊清漪這回卻不是獨自來的。阿綾才迎出門去,就看到跟在楊清漪身後的公子哥。一身孔雀綠道袍,束發小冠與束腰絳帶皆為純金花絲打造,腰間掛的佛坐蓮花玉佩比常人巴掌還大,生怕誰不知道他是素陽首富的公子。他站在車前擡頭看了一眼繡莊的牌匾,雙手交握身前,不自覺把玩著拇指上雕工精細的糖玉扳指。最上等的糖玉料了,哪怕放到皇宮裏也是不遜色的。

阿綾微微皺起眉頭,沒想到楊清澤也來了……

他來素陽不久便與這紈絝打過一次照面。

那日他繡好了楊清漪定的雲肩,正在元寶面鋪裏等她,不想是個年輕少爺帶著兩個小廝風風火火沖進來,口中罵罵咧咧:“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臉的,膽敢騙我妹妹的銀子。”

阿綾擡頭,險些被他頭上那誇張的金冠閃了眼。

元寶倒抽一口涼氣,而後迎上去:“楊公子,坐下喝杯茶,有話好好說,可別再給我把人撞了。”

她這麽一說,阿綾立刻知道這滿身彰顯著財大氣粗的公子哥是誰了。

“老板,我聽說,有人在你這裏招搖撞騙,收我妹妹十兩銀子繡個雲肩?”公子哥大袖一揚,一屁股坐到廳堂正中。

“楊公子這是哪裏的話。十兩銀子是小姐自己開的價,怎麽好說是騙。”元寶替他倒了杯茶。

“不是騙?就算是將料子送到玉寧去一個來回,不也就是這麽個價?何況那還是手藝頂好的師傅!我家小廝可是告訴我,我妹妹遇上的是個小白臉!怎麽,是看清漪心地單純,好騙對吧?今日你給我把那個騙子小白臉交出來!不然,你這鋪子也甭開張了。”

楊清澤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條凳。

元寶無奈地扶起凳子,阿綾見狀,主動挪到楊清澤面前,將繡好的雲肩墊著塊白棉布放到法面前,拱手作揖:“楊公子,在下便是那騙子。”

要說楊清澤也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富家公子,低頭一瞄便發覺這雲肩的繡工貨真價實。

他詫異地擡起頭,囂張氣焰剎那間消失不見,呆望著阿綾。

阿綾等了許久也不見他開口,氣氛略有些怪異,他清了清嗓子:“楊公子,十兩銀子的確是楊小姐主動開的價,這委托也實在突然,若是楊公子覺得不公道,不值得,我退……”

“值,怎麽不值……咳。”楊公子竟忽然笑起來,站起身整了整衣領,靠近了一步盯著阿綾上下打量。

阿綾在宮中時便領教透了這樣的目光,他不動聲色後撤了半步:“那……雲肩就麻煩楊公子轉交了。至於銀子……”

“銀子好說!”楊公子並不給他機會說完,隨手從腰間扯下塊種水色都是上品的翡翠平安扣,拉過阿綾的手,硬塞到他手心裏,“這個應該夠吧。公子姓……”紈絝邊問邊斜眼瞟自己的小廝。

後者忙提醒道:“少爺,這人姓宋。”

“宋公子。”楊清澤得寸進尺又貼進一步,抓在阿綾小臂的手始終沒松開。

阿綾無奈,看著這大少爺單薄的身板有些不落忍,可聽元寶說,這廝最愛尋花問柳,被惦記上可不得了。

“楊公子。得罪了。”他輕輕抓住楊公子一只手,在對方得意到眉開眼笑之時,用力一壓,一擰,紈絝瞬間白了臉,被他擰到直不起腰來,口中慘嚎著:“哎疼疼疼疼!”

少爺的身子板比看著還弱,阿綾立即松了手,順勢將那塊價值不菲的翡翠還給他。

“你!”紈絝捂著手腕,氣不打一處來,“你敢跟我動手?你去打聽打聽我楊清澤是什麽人!”

“素陽首富家的公子,在下自然如雷貫耳。”阿綾回的客客氣氣。

“你知道!那自然也該知道,小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楊清澤出言不遜,“不就是想要錢嗎!少在這跟我裝清高,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不低頭,就是嫌給的少了對吧!”紈絝出了醜,話也越說越難聽,罵罵咧咧快一盞茶。

阿綾沒在意他罵了些什麽,只見他話說得哆哆嗦嗦,胳膊抖個不停,猜是自己用力過猛,等他罵累了,才倒了杯茶放到楊清澤面前,又轉臉對小廝客客氣氣道:“小哥快去一趟藥鋪吧,抓了沒藥,紅花,用酒萃了,回去替你家少爺在傷處揉上一炷香。”他有些好笑地看著腦門冒汗的楊清澤,“對不住,大概明日就不痛了。”

小廝一楞,看著阿綾心平氣和的笑臉,被噎得說不出話。那楊清澤更是忘了生氣,迷迷瞪瞪就被送上了馬車,怎麽回去的都不知道。

“他說得那麽難聽你也忍得住,一句嘴都不回。”元寶怒火中燒。

人都殺過了,這些小打小鬧就像小孩扮家家酒,阿綾實在難入眼:“好歹是個地頭蛇,我眼下這狀況,不好將人徹底得罪了,他氣不過罵幾句也不會少塊肉。何況……”阿綾笑笑,“你不是說過,他性子不安分,在我這裏碰壁久了自然覺得無趣。”

果不其然,阿綾油鹽不進,謹言慎行,罵不惱又打不過,渾身沒破綻,楊清澤軟硬兼施三個月始終拿他沒轍,便真的作罷轉覓他人了。

只是賊心沒死透,偶爾忍不住,非要湊到阿綾跟前再討沒趣。

“宋公子,恭喜恭喜啊。”楊家兄妹往店裏一戳,一副財大氣粗要包場的模樣,“今日店裏剩了什麽,我都要了。”

阿綾恐影響店裏其他客人,轉而將大主顧帶進旁廳,沏茶親自端給了楊清澤,謙遜一禮:“多謝楊兄今日來捧場。”

楊清澤見四下無人,又蠢蠢欲動,靠在桌邊朝阿綾伸手,阿綾收攏扇骨,毫不客氣擡手就是一敲,惹得楊清漪咯咯笑。

“嘶……”紈絝皺皺眉,“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垂青你的小姐也不少,你一眼都不看,血氣方剛的年紀卻活得像個出家人。”

阿綾搖搖扇子,不置可否。

“既然覓不到合適的心上人,那你不如跟我將就將就算了,我家大業大的,你若願意,給你再置上幾個鋪子也是輕而易舉,你何樂不為啊。”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楊兄垂愛啊?”阿綾嗤笑一聲,“不過說實話,楊兄的家業,在下還真的沒什麽興趣。”

“又來了,我知道你也挺會做生意的,可這身家是要靠積累的,大話可別說死了,來日方長啊。”楊清澤習慣性地碰一鼻子灰,也懶得動氣,“何況,如今京城裏政局有變,我們對家的靠山睦王爺倒了,我楊家日後在素陽,可就一家獨大了。”說完,他起身欲走。

阿綾心下一驚,一把抓住了他:“楊公子留步!你剛剛說,睦王……倒了?”

“嗯,我爹說,去年秋天削的爵。瑞和帝大病一場,說是在玉寧界內行宮養著,如今的朝中,似乎是太子殿下掌權。”

雲珩掌權……

阿綾心間一暖,太好了……他就知道,雲珩一定做得到。

以後,他便可以安安心心做太子,再沒人能動搖他的地位,直到皇帝殯天,他繼位做新皇……

不想才過了兩個多月,京裏驟生異變,雲璿不知為何想不開,竟謀逆弒父,被太子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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