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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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和十年春末,國喪當前,京城滿眼肅穆蕭瑟。

靈前繼位儀式極其簡單。

瑞和帝崩得突然,並未留下遺詔,太子毫無爭議繼承大統。

文武百官在停靈的殿前跪拜新皇,高呼萬歲,雲珩身著孝衣,頭暈眼花,半夢半醒。

高熱未退,手臂上的箭傷尚未好轉,可他卻要為天下孝子做出表率,跪在蒲團上,整整三日沒有合眼。

“好累啊……”他盯著大行皇帝的梓宮,大逆不道地感嘆著,“好困啊……”

“已經滿三日了,今夜殿下便可以回宮歇息,不用再守夜了。”四喜端著藥碗給他。

雲珩搖了搖頭,右手捏緊左腕,糖玉串子被體溫烤得發熱。

他說的不是這個,身體上的疲累從來都不值一提。

他攤開雙手的手掌,湊到口鼻前聞了聞,明明是皂角和焚香的潔凈味道,可他還是從中嗅出不易察覺的血腥。他如今是個合格的帝王了,也是個被仇恨和親族的鮮血浸透的怪物。

“四喜,你說我做的這一切,阿綾會看到嗎?他會開心麽,還是會嫌我心狠手辣,連生父都下得……”

“陛下!您病糊塗了。”沒等他說完,四喜就噗通一聲跪到他身旁,“先皇故於反賊雲璿之手,與陛下何幹……”

“呵呵,反賊雲璿。這還沒過頭七,父皇的英靈興許就在這裏吧。”雲珩看到四喜打了個激靈,頓覺好笑,“你別怕,他要索命也是索我的命。他咽氣前看著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明白了,明白真正大逆不道的人是誰……”

去歲深秋,瑞和帝偶感風寒後,竟染上了總也治不愈的頭風,不服藥痛不欲生,可吃了藥又極度嗜睡,根本無法理政,早朝幾次三番被迫終止。

無奈他只能聽從太醫勸說,移駕南邊的行宮將養,臘月啟程前,瑞和帝將一切政事交由太子暫代。

年末,待原鎮北將軍徐鳴被問斬後,太子殿下再不掩飾對雲璿的敵意,光明正大著手拔除其舊日黨羽。

雲珩自懂事起便行事低調,一切為求自保,手上握住了把柄也從未打草驚蛇。

曾經的睦王殿下最善拉攏人心,朝中與他有利益糾葛的大臣不計其數,黨羽勢力不可小覷,貿然出手很容易被人反制,還會引得父皇懷疑。

可眼卻下不同了,他們的人員越是龐雜,出的紕漏就越多。雲璿倒臺,鎮北將軍通敵賣國,身後牽扯出的軍餉貪汙一案牽涉人員眾多,原睦王黨旗下人人自危。

再加上瑞和帝頑疾纏身政務只得交由雲珩暫理,分明是天賜良機,他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大刀闊斧,裁軍過後便是裁官,一場秋後算賬如火如荼,京城裏連年味都被沖淡許多,一切與雲璿有瓜葛的人事都誠惶誠恐,生怕引火燒身。

夜中幽靜,雲珩靠在禦書房水榭的橋欄邊,望著那棵枝葉正繁茂的無心銀杏發呆。

沒多久,四喜匆匆趕到:“殿下,在原兵部侍郎家中抄出了大量書信,都可指證軍餉貪汙一案與睦……皇長子雲璿有關。”

“字跡呢?找誰仿的?紙張從何而來?要做就做幹凈,不要被抓到破綻。”

“是奴才去庫房備了舊紙,在一旁看著他親筆寫下,不是仿的。已吩咐過接連三日暴曬,墨會褪色變舊。”說完,四喜抿了抿嘴唇。

“怎麽,心裏不舒服?”雲珩撚著手中的玉珠串,拍拍他的肩,“雖說書信是偽造的,但他所書,句句實情,這幫人近十年裏貪了千萬糧餉,雲璿從中收受的好處難以計算,只不過他奸猾謹慎,沒留下確鑿證據罷了。你這也是為國鋤奸,不得已的。”

“奴才不是因為這個。殿下,我們這樣處處針對,趕盡殺絕,奴才是怕他狗急跳墻……不是才得了消息,說有徐鳴舊部心中懷怨,怪皇上卸磨殺驢,處死有功之臣,還誓要替亡故的主將討個公道麽,這些人若是與睦王勾結,不得不防啊……”

“這就對了,不怕他急,就怕他不急。”太子不以為然,“雲璿現在忙於拆東墻補西墻,你猜,徐鳴那些舊部與是怎麽從北邊一路逃往京城附近,又是怎麽聯絡上素未謀面的皇子的?”

四喜心中一驚。

“當初雲璋從前線回來的時候與我隨口提了一句,說是戰事告捷之時,徐鳴副將的兒子帶著小股親士趁亂做了逃兵,大約是怕被牽連,想逃到關外去避風頭。”雲珩轉身,示意他跟上,主仆一前一後往晞耀宮的方向走去,雲珩壓低聲音,“我立即讓雲璋安排了一小隊兵馬連夜去尋,若是尋到了,就假意加入,將這些人匯總起來。”

“……然後誤導他們,引他們回京?”

雲珩點頭:“邊疆多年無戰事,那些武人不學無術頭腦簡單,又常年生活在邊關耳目閉塞,對於京城的情勢,一知半解,甚至還不知京裏做靠山的王爺被削了爵。若是此時有人告知他們,家人和主將還有轉圜餘地,睦王爺不會對自己的舅舅坐視不理,只是需要有人接應的話,他們自然不會放棄機會。”

“那,這些人,殿下預備怎麽用?”

“他們是逃兵,入不了京城,自然是要在外頭用……父皇有說何時啟程回宮麽?”雲珩問道。

“太醫說,最好是等驚蟄過後,京城回暖了再動身。”

這可真是,千載一會啊。

雲珩獨自走進書房,四喜識趣,停在了門外頭。

殿下與阿綾說話的時候,最厭有旁人在場。

就在眾人皆以為一切還會從長計議之時,太子忽然離京。

比原定計劃提前了十多天,甚至倉促到連回程護駕的二百禁軍都沒來得及整備帶走。

京城裏猜測紛紜,不日各宮各府中,主子們便紛紛得到密報,說皇上此番的病情來勢洶洶,怕是要出事,行宮裏,太子夜夜衣不解帶侍奉左右。

雲璿府上自然也探聽到消息,說聖駕於七日後啟程回宮。

他捏著紙條點燃,擰緊了眉,忖度許久後,沈重地搖了搖頭:“不對。這裏頭有事……先前明明說是病勢沈重,這才幾日,京城裏什麽要緊事都沒有,為什麽不等好轉就冒然上路?難不成……父皇他……”

父皇健在,應當還會顧念一絲父子之情,保他周全。退一步說,哪怕他們之間真因為舅舅的事葬送了父子情誼,父皇也不會眼睜睜看雲珩將他逼上絕路,畢竟讓太子獨大只會威脅皇權,留他一命還有一枚能制衡太子黨的棋子。

可,若是父皇若不在了……

他深深嘆氣,為何呢,為何老天都不幫他,非要讓父皇在這個節骨眼上病重……

“主子,喝口茶緩緩吧,未必就有事,說不準只是消息有誤,皇上身體大好了呢?”

雲璿擡起頭,接過茶杯時,聽到杯碟細碎的響動,是他抑制不住的顫抖。

的確有可能。

可他該等麽?敢等麽?這樣被動地等下去,要麽,是父皇龍體無礙平安歸來,那他還能在雲珩的咄咄逼人下茍延殘喘一陣子。

可萬一,等到的是父皇仙去雲珩順利繼位,亦或是雲珩抓準時機趁父皇病重先下殺手取而代之,那他眼下按兵不動無異於等死……他甚至懷疑過父皇這奇怪的病癥究竟是怎麽染上的,這一切會不會與雲珩有關?

如今的太子羽翼豐滿,朝中有左丞相和少師一家為首的文官相輔,兵部才交由蘭少羽接管,甚至連自己從未正眼看過的雲璋都立下了軍功,長成可用之才,封王立府,協領禁軍……

而他自己呢?所謂的睦王黨,樹倒猢猻散,忙著與他劃清界限算是有良心的,更有甚者為了自保,落井下石,竟將他昔日的把柄盡數送到太子手上。

眼前是一場豪賭。他想翻盤,只剩一條路。

多方消息已證實,太子此次去玉寧走得倉促,只帶了幾個貼身侍衛快馬疾行……所以,回程路上,聖駕身邊只先前隨駕而去的三百禁軍……雲璿看了一眼鋪在桌上的地勢圖,指在一片山地丘陵處:“不出意外,蘭少羽應當會在城外二十裏處迎駕,所以要動手,就要提前出發,最合適就是這附近。你叫府兵們,分批出城,不要惹人耳目。先去我京郊的農莊與舅舅的舊部們匯合整裝……”

“主子……您,您的意思是……要,要反?”太監臉色一白,畢竟鬥太子與謀逆的性質是截然不同的。

雲璿又何嘗不知,此行九死一生,希望渺茫,可卻是他唯一的可能性了。

破曉,行宮書房內,雲珩徹夜未眠,拿匕首削掉燃了一整夜的蠟淚。

“殿下。”四喜悄聲而入,付在太子殿下耳旁,“京城那邊有動靜了。”

“嗯。”

他手指輕動,將燃燒殆盡的最後一截蠟燭握在手心,碾碎成塵。

醜時,瑞和帝神清氣爽地醒來,在玉寧療養了整整三個半月,頭風雖未根除,卻甚少再發作。

“難怪祖宗要在這裏興建行宮。的確是風水寶地。”他爽朗一笑,被隨駕的年輕貌美的淑貴妃伺候著梳洗完邁出門去,發覺太子站在一棵白蘭樹下,抱著雲璟夠樹杈上的葉子,小雲璟腰間掛著一枚凈透的蟠龍玉佩,正是早年賜給太子那一枚。

太監宮女們圍在一旁笑,場景一派和樂。

瑞和帝心情甚美,看夠了才開口吩咐:“走吧,回宮。太子這些日子奔波辛苦,別騎馬了,上朕的龍輦。”

龍輦由四匹馬拉動,寬敞到人可在其中站立。窗明幾凈,雲珩坐在瑞和帝手邊,挑了近兩個月裏要緊的政事一一呈報,入了夜,皇帝在車輦內安寢,雲珩便退出來,與禁軍一同安營紮寨。第三日傍晚,已經能遠遠看到廣茗山不高的山尖。他倚在龍輦的窗邊探出小半個身子,試圖利用窗外的涼風壓制住內心熊熊燃燒的烈火。

一千多個日夜,成敗與否,皆在此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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