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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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哥你剛剛說,雲璿被削爵了?這是為何?”雲璋回過頭問道,“是受他母舅牽連麽?”

雲珩的面色已恢覆平靜:“不是,起因與此事無關。你走了沒兩個月就是父皇五十歲千秋節。宴上他兒子說錯了話。”

“他的小世子不是向來聰慧又知分寸麽……”

“他又不止一個兒子。”雲珩笑笑,“是他家庶出的長子雲煬,吃完提前離了席在一邊自己玩,淑貴妃便招呼他們兄弟倆一同帶我們老六在玩,可是小世子雲煒卻只顧逗雲璟,完全不搭理自己的親哥哥。”

“那小世子是覺得自己是睦王的嫡子,所以不愛跟他哥哥廝混?”雲璋不屑,“小小年紀,在人前都這樣,人後不知會怎麽擠兌他這庶子哥哥。”

“當日雲煬被貴妃宮裏不懂事的小太監竹安給逗急了,脫口就是一句‘嫡子有什麽了不起,我父王便是庶子,可朝臣們不照樣都巴結他,依附他,覺得來日方長嘛!’,孩子嘛,平日裏規矩,急了就忘了。”雲珩回憶起他一本正經的稚嫩腔調頓時發笑。

然而雲璋卻笑不出:“所以父皇聽到了?”

“對,父皇臉色一變,當場就沒人敢出聲了。雲煬他們是在門廊裏玩,所以竹安沒察覺殿裏的變化,又跟他辯了幾句。”雲珩一臉欣慰,“雲煬倒是伶牙俐齒,跟竹安據理力爭,說,賢德才是君王之本!他憑什麽看不起我!日後若是父親登基,他怎知自己就是皇太子,就算他是,也未必能繼承皇位!”

“竹安……”雲璋若有所思,“我記得他,是雲璟周歲時,你親自挑給他的,才十一歲……”

“對,所以,他們窗外頭不過是小孩拌嘴罷了,沒人怪罪他們。”

孩子們的聲脆,從窗戶底下傳進來,宴上頓時一片死寂。

雲煬才滿九歲,童言無忌,犯朝中大忌卻不是罪魁禍首。

雲珩穩坐人群,與眾人一同望向大難臨頭的雲璿。

睦王殿下臉時青時白,噗通跪地想找補,然而瑞和帝卻不想聽,輕輕擡起手掌,投過去一抹慍怒,示意他閉嘴。

雲璋咋舌:“可,可雲煬怎麽會知道這些……照理說,雲璿做那些個勾當的時候,不是該避開孩子們麽?”

“那自然是有人悉心教導過他。咱們睦王爺可是大忙人,孩子哪裏有功夫親自教,肯定是要從翰林院請先生呀。”雲珩笑笑。

“他請的先生是?”

“翰林院侍講,張學士,為人本分,略有些迂腐,但身家清白。不過雲璿並不知,少師早年對張學士曾有提攜之恩。如今睦王府上的兩個兒子都是張學士的弟子。他最善‘因材施教’,三年前開始,每日去睦王府,前一日給小世子講學,後一日則是雲煬,這講學的內容,自然是大有不同的。”

“……三年前……”雲璋恍悟。

孩童心智未成,只教會幾句場面話很容易被識破,所以太子殿下放長線,讓先生將這些大逆不道的理論潛移默化,用雲璿的種種所作所為,在雲煬內心種下一顆種子,靜待時機成熟。

“不過,父皇竟因孩子一句話就狠心削他爵位?”

“雲璋,父皇年歲越大,便越是多疑。”雲珩手裏的玉珠撞擊發出悅耳脆響,“他犯了這麽大忌諱,暴露出動搖社稷的野心,少師上表望父皇嚴懲,可第二日禦書房便收到了成山的折子,眾朝臣齊齊替睦王殿下陳情,聲勢之浩大與其說請命,不如說逼宮。仿佛這朝廷,除了我與方家,皆已被我們德高望重的睦王收歸麾下,連他這個皇帝都無法動搖。”

“……連你的人也一起……”

雲珩欣然點頭:“沒錯,都在替睦王殿下求恩典。也巧了,不多時便趕上你從前線傳來密報,說鎮北將軍通敵。你說,如此德高望重的皇子,加上擁兵自握的鎮北大將軍,父皇疑不疑,怕不怕?這朝中還有誰能制衡這一股積攢多年的龐大勢力?難道是我麽?”雲珩笑道,“這麽多年,我一個無依無靠,沒有黨羽,任人宰割的太子麽?所以,我們的父皇,為了自己能繼續安枕,這安國公一支,自然是留不得了。至於北疆,原本敵我勢力就懸殊,他從南邊調派了駙馬過去重整軍紀,削減了三成軍力……”

若說曾經的雲珩是韜光養晦,以守為攻的話,那三年前阿綾的死無疑催變了他的性情,讓那些怨恨乖戾統統突破了名為君子之道的囚困。雖表面仍舊是一副風輕雲淡,可雲璋知道他的恨意入了骨,恨到不惜開始玩弄他曾經痛惡的權禦之術。

短短三年,他便無孔不入,也得益於他早年的忍氣吞聲與示弱,雲璿一黨從不將他放在眼裏,雲璿直至削爵那一刻才幡然醒悟,可太晚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安國公一支變成賣國賊,看著自己盤錯的勢力逐漸被連根拔起。

不過最讓雲璋不安的是,害死阿綾的罪魁禍首並不是這些人,而是他們高高在上的父皇。可這三年間,雲珩居然不計前嫌,與瑞和帝君信臣忠,父慈子孝,關系仿佛更勝從前。

他實在摸不清雲珩到底想做什麽。

馬車入宮已是深夜,徐徐停在晞耀宮外。

“木棉,去叫奶媽抱孩子過來。”太子殿下交代道。

“別!不用了,這麽晚了,叫他們好好睡吧。況且都還是奶娃娃,見了他們也不認得我,也聽不懂我說什麽……”雲璋似乎還未消化已身為人父這件事,他猶豫許久,吞吞吐吐道,“我……就是……想去看她一眼……”

“去吧,不過她氣力尚未恢覆,大概在睡。”

“無妨,就是想看一眼罷了。”

雲璋擡頭望向燈火通明的宮殿,自己都不察覺嘴角已經翹起。

雲珩忽就楞住,呆呆盯著雲璋飛奔而上的背影許久,繼而心口一涼,被這抹幸福又期待的笑意深深刺痛了。

曾幾何時,他最愛看阿綾沈睡的臉,有時被前朝的糟心事亂的睡不好,便偷偷坐在那人榻邊,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可如今,看不看得到卻全憑天意,哪日若是老天開眼,夢裏說不準能看見……

他獨自回到書房,走到當年放置繡繃的角落,打開香案上的佛龕,重新換了一炷線香點燃。

纖細的煙霧彌漫,他半蜷手指,用指背輕輕蹭了蹭靈牌上那幾個凹凸不平的字:“阿綾,我回來了。”

他隨手拖來窗邊的凳子坐下,幹脆支著下巴趴在了佛龕前。

“前些日子,父皇因為雲璿的事受了不小的打擊,居然病倒了,當然,我也從中做了點小小的手腳,就一點點。所以這幾日我忙著侍疾才沒能回來陪你。對了,雲璋從前線平安回來了,這次北方的戰亂跟我想的一樣,雷聲大雨點小,根本不成氣候。不過他心急想看看容兒,顧不得來給你上香,你別怪他,明日我就叫他來給你賠罪……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今年冬天,父皇決定去行宮避寒。先前我不是跟你說過,叫人把當年你住過的葉府買下來了麽,四喜說如今差不多修繕妥了,說不準到時候我可以去看一眼。”他掀起衣袖,晃了晃纏在手上那串新念珠,“你看這個,好看嗎?那天忍冬帶了這麽一副新耳墜,就是這樣幾顆白玉撒金的圓珠子串在一起,我一眼便想起你們玉寧街邊的藕粉桂花圓子。過去我都沒見過這種料子,問了造辦處才知道,這是糖白玉裏頭最次的次等貨,根本進不了造辦處,這串還是叫忍冬出宮找人做的……”

四喜站在門外頭,看著絮絮叨叨的太子殿下說著說著便睡著了。

這三年,太子時刻像根繃緊的弓弦,明裏要做皇帝賢能的左膀右臂忙於朝政,暗中處心積慮無所不用其極地算計。那些曾經為了自保而埋藏在朝中,在敵營的引線,他正用仇恨一根一根點燃。

他身邊再沒有出現一個人,能帶給他一絲慰藉,他似乎已經走上一個帝王的必經之路,謹慎,孤獨,冷酷無情。

若不是坐更時,四喜聽見他夢中壓抑啜泣的聲響,看到他夜夜抱在懷中那只小老虎,便真的相信他已脫胎換骨。

忙起來日子不經過,轉眼就到年底,阿綾手上的活差不多繡完了,知府大人那兩只玉蘭掛屏由沈如動手,趕著年節前送了過去,方便他過年高朋滿座時炫耀。

素陽幾乎不會下雪,偶有結冰霜凍,阿綾他們將奶奶與陳家在鶴眠山的院子改成了蠶棚,又在離街市近處置了新宅,兩座並排的二進院,一座他與熊毅住,罩房做庫房,另一座給女眷,罩房做繡房。

陳蕓於刺繡很有天賦,入門才一年多,便與從沈氏繡莊帶回素陽的小繡娘相差無幾。

阿綾親手描好圖,指點著她們繡了一批六件披風,輕若無物的月白紗上,點綴著爛漫春花。

“老師,你繡的花是花,怎麽我繡得再細致……也像畫呢,顯得假……”陳蕓苦惱。

阿綾看了一眼她繡地上潔白的梨花,笑道:“絲線也不是一味地追求細就好,而是要根據不同質地選擇不同的細膩程度,好比這朵梨花。”阿綾指了指櫻紅花蕊,“這裏若用最細的一絲,那繡到質地更輕的花瓣時,便無從發揮,若花蕊改用粗些的絲,不是更襯托花瓣的柔軟纖薄。”

“對哦!多謝老師!”陳蕓恍然大悟,急忙修改重繡。

阿綾聽到外頭的響動,交代道,“你們慢慢繡。我去去就來。”

是元寶和熊毅從外頭回來。

“公子!”元寶得意地揮揮手裏的紙,“搶下了!”

“還順利麽?”阿綾接過那幾張房契。

趕在年尾,他們買下了鬧市旺鋪。他與沈如商議過,明年開春在素陽設一間沈氏繡莊的分鋪,若是生意打得開,將來還能順帶開一間綢緞莊。

素陽本地的絲綢行當幾乎是空白的,但阿綾並未打算從中謀取暴利,相反,他們的定價公平合理。

阿綾的主張是有利可圖便好:“素陽人口少說百萬,大戶不過百家。即便不刺繡,綾羅綢緞做衣裳也比棉麻府綢舒適美觀。也不指望每家每戶都穿,可逢年過節,成人成家,入仕高升,人生總有些大日子,免不了裁剪新衣。有這這幾十上百萬的百姓,不比總盯著那幾家大戶容易賺麽。”

他還有別的主張,便是賺夠了錢後幫沈如在玉寧辦一間繡學,最好也有機會能開到素陽來。

那往後的日子,他便像這些日子教陳蕓她們一般,安安穩穩消磨掉空閑的時光。

阿綾偶爾會有些惶恐,自己才二十歲,放到別人身上正是敢拼敢闖的年紀,可他卻滿心想的便是怎麽安穩,怎麽無風無浪,一丁點年輕人熱情都沒有了,他甚少再對什麽感到好奇,只寄希望於賺錢,賺足夠的錢,不論出了什麽事,都能護住眼前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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