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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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太子第二次向瑞和帝諫言,如今太平盛世,北方關外部族勢力日漸薄弱,而安國公的駐北軍照舊年年征兵,導致軍隊過度龐雜,每年糧餉耗費巨大,抵駐南軍的兩倍有餘。兵士無仗可打又懶於操練,戰力不足空耗朝廷餉銀,叨擾地方百姓,冗兵問題刻不容緩。

可就在今年開春,朝中幾經商議,瑞和帝終於決定裁軍之時,北方居然起了亂子,駐北軍來報幾個部族聯合攻打邊境城池,裁軍的事便擱置下來。

“哎說真的,你是不是提前得了軍中什麽人的消息,才舉薦雲璋隨軍暗中調查的?”蘭少羽騎馬跟在他身邊問道。

雲珩搖頭:“倒不是。我軍中無人,可安國府有人。那部族首領的妹妹被徐鳴悄悄收做小妾才幾年,據說還生了個寶貝女兒,兩邊也算有姻親,怎會無緣無故輕易兵戈相向?且平日裏部族引起的騷亂,通常半月之內便能平息,可此次對壘居然拉鋸了月餘還未有結果,最可疑的是,雙方卻都未有大損耗……父皇年紀越大就越謹慎,竟信了什麽部族天降煞星的傳言……”

“所以你就派了最莽撞的雲璋上前線?萬一是真的呢?萬一部族首領真的養出個煞星,聽聞他那小兒子以一當千,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蘭少羽嘖了一聲,“你這兄長夠狠心的。”

“就算是真的,雲璋也未必不敵。況且徐鳴自己沒事,自然也不敢讓他出事。只不過……”

“只不過五皇子他違抗主將命令,趁亂私自斬殺了那‘煞星’,部族群情激奮,戰事弄假成真。”蘭少羽哈哈大笑,“雲璋可真是歪打正著。”

“這倒不是。”雲珩輕笑,“是我教唆他動的手。且……此次徐鳴將軍以千兩黃金賄那部族首領,雙方協同起一場假戰事騙取朝廷餉銀避免裁軍,定是聽取了什麽人的建議。”

“嘶……給他出主意的,該不會也是你的人?”蘭少羽恍然大悟。

“哪有。是士兵舍不得俸祿,不願被遣散,日日祈禱能來一場戰事,這不就啟發了我們英睿的徐大將軍麽。可說到底,縱底下的騷亂聲再大,他做不做,具體花多少金,與誰裏應外合,都是他自己拿主意,怨不得別人。”雲珩漠然一笑,目光放空,盯著黑黢黢的遠方,看得蘭少羽脊背一涼。

雲璋帶著幾個近衛連夜行軍,馬跑垮了便換一匹,先大部隊近一日到達京城北。

雲珩與蘭少羽等在菩提山下,才入夜便看到遠處一小片跳動的火光穿林而過。

“你怎麽知道他等不及明日進宮?”蘭少羽不情不願,掏出張銀票遞給身邊的太子殿下。

雲珩瞄一眼:“說好的百兩金,怎麽成了百兩銀。”

“嘖,行行行。全當給我小外甥們隨禮了。真是的……明日給你送到宮裏去。”說完,他替雲珩牽住覆雪,“你陪他坐車吧,第一次上戰場,他定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

“臣弟參見太子殿下。”雲璋翻身下馬,亮銀色鎧甲在夜裏尤為耀眼。年輕的將軍風塵仆仆,眼神卻堅毅炯朗,並不顯連日奔波的疲態。

“快起來。”雲珩將他扶起,發覺隨軍半年多,雲璋壯實了不少,“辛苦了,先上車。”

在車中坐定,雲璋才有功夫卸下沈重的鎧甲:“哥你怎麽不在宮裏等我。”

木棉掏出帕子,拿水浸濕了畢恭畢敬遞給五殿下。

雲璋接過,咧嘴笑笑:“木棉姑姑,怎麽這麽見外。”

雲珩撥著手中玉念珠,歪頭一笑:“她這是守規矩,襄王殿下。”

“嗯?什麽?什麽王?”雲璋拿濕帕子胡亂抹幹凈臉。

“你這一走半年多,宮裏出了不少事。前些日子,雲璿剛削了爵位,他如今不再是睦王,只是個普通皇子。而你。”雲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次立了軍功,父皇已經擬好了封號,也準了你出宮開府,襄王殿下。”

雲璋一楞,似乎沒有加封爵位的喜悅,只是錯愕:“我出宮……開府?”

“嗯,眼見著就要及冠了,也是時候自立門戶,娶妻生子。父皇已在替你掌眼,大概想借著你封王大典順帶指個婚吧。”

“不……我,我還不想成婚……”雲璋咕噥一句,繼而低下頭揉搓著沾了汗水和灰的濕帕子,若有所思。

雲珩沒做聲,靜靜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麽。

從他在晞耀宮後院看到那幾只舊紙鳶時便猜出了為什麽。

“咳。不知你的消息沒,兩個月前……”雲珩緩緩開口,“容兒生下一對龍鳳胎。”

雲璋猛地擡起頭來,驚詫地結巴起來:“龍,龍龍鳳胎?我,可,可我離京的時候還沒聽說……怎,怎麽這麽快……”

“診出來的時候,胎像還不穩,特意沒走漏風聲……”

五殿楞了楞,開始掰著指頭算日子:“六月……六五四……十二,十一……去年十月?這,哥,女人懷胎要九個多月……沒錯吧?”

太子殿下點點頭。

“可,你不是一直沒碰……”雲璋忽意識到自己失言,倏然咬緊牙關低下頭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緩了許久,才重新開口,“恭喜太子殿下。”

“是她告訴你的?說成婚之後,我並未與她行房?”雲珩靠在車窗邊,從手腕上拆下饒了幾圈的玉念珠擺弄著,看夠了他的窘迫才開口。

雲璋用力搖搖頭,方淳容什麽都沒說,是那一夜他自己發現的,發現她與太子成婚許久卻依然是完璧之身。

去歲小雪那日,正趕上京城落了初雪。家宴結束後,太子殿下硬要拉他去晞耀宮,說要與他把酒到天明。可他喝著喝著,眼前的太子不見了,變成了方淳容。他們太久沒見了,貴為太子妃的方淳容頭上戴的居然是一只海棠木簪,那是幾年前的夏天,他在行宮的樹上隨手用匕首替她削的,那時他們幾年見一面,可與他相關的每一樣物件,方淳容都好好的保存著。

海棠花木離枝子早已枯萎,如今這只是工匠仿制的,與當年那樹枝子一模一樣。借著酒意,他抽出了姑娘髻間的木簪,烏黑的發絲傾瀉下來,輕輕覆蓋住他的手臂和方淳容的半張臉,他擡手替她將頭發撩到背後去。

半夢半醒,他好像親吻了他的姑娘。那個自小就時不時出現在夏天裏的姑娘,喜歡靜靜看他鬼畫符,陪他拿石頭擺軍陣,看他大鬧行宮的姑娘。他始終不懂,連宮女太監都不愛搭理的野蠻皇子,這個大家閨秀怎麽會始終對他不離不棄。

“她沒騙你。孩子們早產了兩個多月。推一推,差不多是小雪的時候。”

雲璋一怔:“早產?那她!”他一把抓住雲珩的手,沒修剪的指甲掐進了手背生疼。

“大小都平安。”太子殿下不慌不忙掰開他的手,“恭喜啊,襄王殿下。”

五殿下瞳孔驟縮,渾身僵硬,噗通一聲仿佛要把馬車的地板跪穿:“我!我沒……我……殿下!不關她的事……是我……是我喝醉了……太子若要責罰,就……”

雲珩輕輕嘆出一口氣:“緊張什麽。那晚,是我故意將你們單獨留在殿中的。”

這秘密雲珩守了好久。

他在書房中發呆的時候,常常從窗子裏看到紙鳶自後殿越過琉璃屋頂,飄到藍天裏去。

人家家的姑娘喜歡放鳳凰啊,花蝴蝶之類,而方淳容的紙鳶上盡畫些沒頭沒腦的東西。木劍,海棠,怪石,粽子。

直到某一天,他擡頭看到一只長著蠍尾的金瓢蟲被放上高空,猛然就想起些往事。

雲璋八九歲時,還獨自被扔在行宮裏,每日上房揭瓦。那年冬天冷,皇爺爺大手一揮帶他們去行宮避寒,一行人走在花園水榭裏一路賞美景,行至八角亭預備喝一盞茶休息片刻,卻赫然發現地上,石桌上都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瓢蟲,巴掌大小,每一只瓢蟲都生著突兀的蠍尾。

膽子小的公主們當即驚叫,皇爺爺怒而問責,始作俑者雲璋就那麽頂著一身彩墨臟汙,抱著一疊畫到一半的紙張,被推到了人群正中。

看顧的嬤嬤與太監都賞了板子,雲璋自然也要接受懲罰,皇爺爺罰他親自將八角亭清理幹凈恢覆一新,別人不準幫忙。

雲珩隱約記得夜裏自己偷偷去看他,想幫上一把的時候,雲璋居然躺在亭子的長椅上睡得昏天黑地,渾然不覺身邊還站著個兩個小姑娘。她們身邊放了水桶,桌上丟著抹布,正湊在一起在翻看雲璋那些不著邊際的畫,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成一團。

雲珩沒看清她們是什麽人,只道有人幫他便先行離開了。如今想來,定是方淳容心軟,看不過這個備受冷落的皇子一個人收拾爛攤子,便帶著貼身丫頭去幫忙。

也對,打小方家就沒拿閨閣規矩約束過她,少師去哪裏都喜歡帶上她。看膩了方正規矩的王孫公子,雲璋這樣不馴的爽朗少年反而更能得她青睞吧。

怪不得……

雲珩在心中捋順著重重蛛絲馬跡,怪不得指婚那日,雲璋喝的爛醉還第一次對自己冷嘲熱諷,怪不得成婚的日子大家在洞房門前鬧騰的不可開交,可這向來話多的五殿下倒是沈默寡言喝悶酒,將自己喝得不省人事早早回宮……怪不得成婚了之後雲璋總是有意避開晞耀宮,連成婚賀禮都是托別人送來……

所以方淳容放這些紙鳶……是在給雲璋看麽?

雲珩不禁一嘆。

雲璋是他的弟弟,從小爹不疼娘不愛。

而方淳容是恩師的女兒。

愛而不得的苦他自己受夠了,不忍心讓他們也受著。

於是趁初雪,他邀了雲璋入晞耀宮,將他灌了個半醺。

牛郎織女許久未見,果然借著酒勁便燃起了心火,眉目間像粘了扯不斷地絲線,悲喜摻半,喜是彼此安好,悲,是兩個人的故事偏偏出現了第三人。

於是雲珩托辭頭昏,帶著四喜去禦花園涼亭裏,呆坐著賞了一夜的雪,直至天蒙蒙亮才回宮去。

“她診出喜脈那一日嚇壞了。太醫一走便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問孩子是誰的,也不要逼她打掉……她說她的孩子不求榮華不求聞達,只求平安長大。還說日後我納新妃要廢了她也無妨。”雲珩好整以暇地盯著雲璋,“我讓她安心養胎,既然是雲家血脈,那我自然會看顧好。我受夠了後宮裏那些明槍暗箭,日後也不想選秀立妃,有她這個安安分分的皇後便足夠。”

“……哥……”

“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呢?非要等到我與她成婚……這下可好,你的兒女日後要管你叫皇叔了。”

雲璋苦笑:“父皇中意她,怎麽可能將少師千金許配給我呢。她值得這天下最好的,可我給不了。”

天下最好的……

“你糊塗啊……”雲珩垂下眼簾,不自覺攥緊了拳頭,“這天下最好的,不過是能平平安安,與自己傾慕之人長相廝守罷了。”

雲璋一怔,默默掀開簾子,撇開頭看窗外。

雲珩深深呼出一口氣,閉上酸澀的眼。

今日月圓,桂花成熟,香飄遍地,忍冬送來了酥皮鮮肉月餅和桂花糖芋苗,可他卻只敢看不敢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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