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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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名動天下的玉寧第一樓,遷址重開張當日,自然熱鬧萬分。普通百姓圍在樓外頭,看兩掛嘗嘗的炮花懸在樓頂,劈裏啪啦炸了一地紅。正午,知府大人並不能擅離職守,卻也托人送來賀禮,掌櫃伸手一拽匾額上的綢布,露出三個銅金大字,乃玉寧知府親筆,春風樓。

第一批進樓捧場的客人非富即貴,可饒是見多識廣的鄉紳名仕,走進門口也要楞上一楞。

瓊花屏風立在大堂正中,奪人眼球,獨占風頭。畫面清麗雅致,技藝巧奪天工,等不及飯菜上桌,眾人便紛紛追問這屏風的來源。

當天傍晚,沈氏繡莊的門檻險些被踏破,沈如應接不暇,天黑透了才送走了知府家的管事,總算有功夫坐下來喝口熱茶。

翠金錘著後腰抱怨:“累死了,這一下午,什麽活也沒做。”

沈如嗤笑:“你做一下午活,也不趕阿綾繡一針賺得多。還有你們!”她笑著點過身後正偷懶喘氣的小繡娘們,“看到了沒,若是手藝出類拔萃了,日後你們也能賺這麽多!別學你們翠金姐,只會懶著。”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賬臺上一盤整齊的銀錠,默默吞口水。白花花的二百兩,抵得上整個繡莊忙上兩三年的收入了,這還僅僅是一成定錢罷了。

翠金早習慣了老師時不時的揶揄敲打,不以為然:“阿綾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一個單面玉蘭掛屏收二百兩,雙面白孔雀圓臺屏三百兩!他怎麽敢這樣獅子大開口!”

小繡娘們也咋舌:“沒想到,還真有這麽多人搶著要。”

“他故意的,走前還叮囑我不論是誰都不能有二價。”沈如轉了轉腕上的玉鐲子,“阿綾說,顯赫人家裏,銀子沒有面子值錢,指著這稀罕東西撐門面呢,不貴他們反而沒那麽大興趣。”

“這孩子,官紳這些門道也通曉,定是當年在宮裏見多……”

“翠金!”沈如慌忙打斷她的口不擇言,這繡莊裏如今的小繡娘都是生臉,並不知道阿綾的過往,只當他是沈如早年的弟子罷了。

翠金自知失言,趕忙岔開話題:“可,他若是想賺銀子,為何要設個名額限數呢?多接些繡品不好嗎?兩個掛屏,兩個臺屏和一個雪牡丹仙鶴的四扇落地曲屏,這些東西有老師你幫忙,他三四個月就能趕完吧?幹嘛叫人家等到明年入夏再來啊……”

陳蔚會看眼色,替眾人續了一壺茶,又從廚房端來了幾塊糕點給大家充饑。

如今元寶在素陽的面鋪改成酒肆後,不那麽繁忙,阿綾留了陳蕓在身邊教她刺繡,又特意送了陳蔚過來學織錦的技藝。自打父親亡故,姐弟倆做過不少體力活,如今有機會學一門能看家的手藝,很是珍惜。

少年替翠金滿上茶:“翠金姐,阿綾公子說,物以稀為貴。若大家一窩蜂都拿到了,很快風頭便過了,這事得慢慢來。”

“嗐,我懂。”翠金一口氣灌下了茶,翻了個白眼,“就是叫人眼巴巴看著,等著,排著,抓心撓肝地吊著。胭脂鋪子也這樣,說得從玫瑰開始養起,一個月就能做出那麽幾塊,趕著月頭那兩天去搶,搶不到還慪得慌。唉,這兩年不見,也不知阿綾怎麽就學得這樣精明。”

沈如捏著水頭上好的鐲子沒說話。

阿綾“死而覆生”,她實在高興,卻又總覺得那孩子哪裏不一樣了,不只是長大了,沈穩了那麽簡單。

“阿嚏……嚏……”阿綾打起噴嚏來動靜不大,卻總是一連串七個八個的。

元寶吃吃笑了幾聲:“定是有人罵你。”

阿綾直起腰,揉了揉鼻子,無奈嘆氣,如今有理由罵他的人多了。比如老師和翠金,他詐死這麽久,叫人家白白傷心。比如玉寧的達官顯貴,罵他是黑心商,一個掛屏敢賣二百兩。

“都不反駁我一下啊?”元寶自覺沒趣,“說不定,是有人想你了呢?”

阿綾微微一怔。

他們從玉寧回來正趕上中秋夜,剛一進門陳家媽媽便興高采烈報喜:“昨日官府下了告諭,八月下忙農桑賦減半!我算了算,桑園這下子能省不少呢!”

“哈?這麽突然?”元寶一邊眉毛挑起來,招呼著陳蕓一起,將他們從玉寧帶回的整整輛車絲綢繡線挪下來。

恰逢熊毅跟船出海回來,也頗為不解:“今年年景這麽好,沒旱沒澇,也沒鬧蟲害,為何啊?”

“說是皇宮裏,太子妃兩個月前平安生下一對龍鳳胎!聽說又是早產又是難產的,險些一屍三命。”陳媽繪聲繪色,仿佛親眼看見一般,“在胎裏才待了七個多月啊,生出來都不會哭的,這可是皇長孫啊,出了事不吉利的。太醫們忙活了兩三個月才確信能活,好歹是母子三個都平安了。這不皇上一高興,就普天同慶了呀!”

話音剛落便聽哢嚓一聲脆響。

眾人往阿綾的方向看過去,陳媽媽楞楞問:“什麽聲音?”

阿綾回過神,笑著搖了搖被他捏出了裂隙的扇骨:“沒什麽,這貝母不大結實……斷了一片。”他收起貝母扇骨到懷中,低下頭,著手幫忙搬東西。

“嘖,這種東西又貴又脆,只能顯擺顯擺,倒不如紙折扇實用的。”陳媽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哎呀陳媽你不懂,咱們家公子這麽年輕,出去見客人談生意,你不穿帶些好的,別人不拿正眼看你的。你忘記前年買地的時候,那些人是怎麽狗眼看人低的……”元寶推搡著陳家媽媽進了屋。

“公子,我來吧。”熊毅攔住阿綾。

阿綾搖搖頭:“熊毅哥你別動手了,歇一歇吧,在海上漂了大半個月,辛苦了。”

“也不算辛苦,就是,在船上吃不上什麽好的,想得慌。一下船,便鉆去酒肆的廚房裏頭,偷了幾筷子剩菜。”熊毅輕輕活動著右手,傷老早就好了,可這手卻再也不能恢覆如從前,一輩子都別想拿刀提劍。

“偷?”阿綾忍不住笑了,“那糯米藕是元寶昨晚特意替你做的,還有熗拌筍尖和醬蘿蔔。她知道你在海上只能吃些魚蝦海貨,留的都是素的。”

熊毅欲蓋彌彰地搓了搓手,沒搭茬,倒是問了他一句煞風景的:“公子你……沒事吧?”

阿綾的笑容沒能維持住,他彎腰搬起一箱絲線往罩房裏走,熊毅見他不答話一臉擔心地跟在他身後。

“……這也算是喜事了。就是辛苦太子妃了。”阿綾嘆了口氣。

“說不定,殿下他也不是自願……”熊毅的安慰實在蹩腳,“可他畢竟是太子,總要替皇族留下繼承人,這也算是職責所在,公子不必……”

“我倒希望他是自願。有個自己的家,每日下朝,有溫柔賢妻等他一起用飯,訴一訴苦悶,再一同安寢。太子妃知書達理,就算他前朝遇上了難題,也能為他出謀劃策一一化解。現下又有了一雙兒女要教養,晞耀宮很快該熱鬧起來了吧……畢竟小孩子最愛吵鬧……”

阿綾坐到木箱上,擡起頭看那一輪中秋盈月,腦中不禁浮現出原本冷冷清清的晞耀宮,當初自己還拿它比廣寒,如今該是被雲珩一家人的歡聲笑語填滿。

欣慰之餘,一絲酸澀不合時宜地冒頭,他心裏矛盾萬分,雲珩能放下過往是他最期盼的,也是最不想知道的事。

他始終還放不下雲珩那一句“你等著我”,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麽,等雲珩為一個已死之人空守誓言嗎?

阿綾下樓,走到塞滿酒壇的地窖。奶奶的秘方傳給了元寶,去歲開始忙養蠶的時候,他們便把先前那間又辛苦利又薄的面鋪子收了,改成酒肆,名作“元閑閣”,雇了小夥計和老賬房看顧著,如今這酒只小量放在店裏售賣,大頭都訂給各個酒樓食肆了,月盈是過去面鋪的四倍有餘。

阿綾挑了個小甕,提到院中,撕下封口的撒金紅紙箋,上頭是新取的酒名,丹楓。

中秋過後,楓葉染紅,正是這酒出窖的日子。

其實下定決心離開皇宮的時候,他就沒再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從雲珩那裏得到的已經足夠多。人生充滿了不得已,不能貪得無厭,連太子都是如此,何況他在在那人心中已是“逝者”,所以那句“你等我”,早就不能作數。

想到這裏,阿綾稍稍釋懷,至少,他“死了”三年雲珩才有了孩子,還是早產……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並沒有被很快忘卻?

喝到懵然,他似乎被誰扶進屋子,半夢半醒間那人似乎就坐在他床頭,伸手替他拉被子。

阿綾默默抓住他的手,喃喃道:“雲珩啊,你免了我這麽多稅賦……說不定明年,又或者後年,老師的繡學就有著落了……到時候,阿櫟的孩子就不用再像我們一樣辛苦,為了生計發愁,想讀書就讀書,不是那塊料的話,就繼承繡莊與繡學……”

可雲珩此刻卻不在晞耀宮。

北方戰事正式告捷,太子殿下在剛上任的刑部右侍郎蘭少羽的陪同下,策馬北行五十裏,繞過菩提山,迎接凱旋而歸的五皇子雲璋,以及押運在囚車中的,前鎮北軍統帥徐鳴。

這徐鳴正是雲璿外祖家的親舅舅,定國公的獨子。他們徐家鎮守北疆三十餘年,重兵在握,連天子都要忌憚三分。

“雲璿怎麽樣?”蘭少羽不免幸災樂禍,“母舅家這個大靠山落了馬,他日後還拿什麽找你麻煩?怕是只能用那幾百府兵造反了。”

雲珩輕笑,跨上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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