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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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清漪稀裏糊塗就被元寶送上馬車,阿綾頓時松了口氣。

“少爺,我看以後你少見她。這明顯是對你感興趣了。”元寶望著馬車的車屁股感嘆道,“他們家,商人做得好,可做人不行。”

阿綾笑了笑:“我看她人也不算壞,就是任性了些,八成是被寵的厲害。你不覺得她性子很像晴芳姐姐嗎,說話做事沒遮沒攔的。”

“得了,她怎麽能跟晴芳小姐比。這個楊家,從老子到兒子都風流成性,她哥楊清澤,長得挺齊整,可才十八,屋裏就養了好幾房小妾了。誰家有漂亮的女兒都要藏藏好,生怕與他扯上關系。仗著有幾個錢,為非作歹的。還有他爹爹,上梁不正,早些年家裏有個姨太太失寵,被新歡欺辱跳了海呢。”

男人薄情這事,阿綾自小就領教過,見怪不怪。

“可,他爹爹和哥哥為非作歹,禍不及家人,她還是個小姑娘罷了。”

“十五歲不小了。耳濡目染的,誰知道呢。反正你別招惹她。”元寶搖搖頭,接過陳蔚遞來的食盒轉交給阿綾,“面好了,你快帶回去跟熊大哥一起吃。對了少爺,吃完就放在屋裏,我打烊之後去拿就成了,你別日日都跑來送。”

“元寶。”阿綾無奈,“說了好多次,不要叫我少爺,這太奇怪了。還有,我和熊毅的起居你不必事事顧及,開店已經夠辛苦了,我們怎麽好意思多添麻煩……說我來店裏幫忙你也不願……”

“少……”元寶楞了楞,似乎一時間也找不到個合適的稱謂,想了半天決定跟著陳蔚叫,“公子啊,是你自己說,這段日子要避人耳目的,對不對?”

阿綾點點頭。

“可你知道那日過後,有多少人來店裏向我打聽你麽?”元寶挑挑眉毛。

“打聽我?哪日?”阿綾心中一驚,“都是些什麽人你還記得麽?有沒有身強體壯,看起來習武的?你怎麽答的?”

“就是楊小姐撞了陳蔚,毀了扇子那日啊。”元寶噗嗤笑了,“別擔心,基本都是熟臉,她們就是看你人生的實在好看,忍不住問問。你知道,那些家裏有女兒侄女的姑姑婆婆就是這樣,問我你家在哪裏,多大了,家裏都有誰,成親沒……再這麽下去啊,媒婆都要給你勾來了……”

他越聽臉色越難看:“好了……我不送了就是……”

阿綾找木工新做了個卷繃繡架,回屋一悶就是半個月。

霜降的清晨能呵出薄薄的白氣,沒京城那麽冷,卻也要準備更換冬衣了。元寶一早來送了些果蔬,正撞上熊毅赤膊在院中晨練,細細的汗水覆在麥色的皮膚上閃閃發亮。

元寶向來爽利不矯情,看慣了也不覺得害臊,只好心提醒他:“熊大哥你還是仔細些吧……傷要慢慢養,急不得。發了汗記得清傷口,別馬虎。”她顧盼問,“人呢?還沒起?”

熊毅盯著西屋的窗子搖搖頭:“天快亮了才睡下的,燈一直沒滅。”

“怎麽又這樣……”元寶蹙眉,疑惑不已,“這真的只是受了驚嚇麽?”

“也許吧。”熊毅沒看她,低頭拿濕布巾擦幹了汗,回答模棱兩可。阿綾的事他向來不會對元寶多透露,就算要說,也要讓阿綾親口告訴元寶。

“這樣,今日是霜降,我午後提早關店,你們跟我一起回家吧。我奶奶釀的新酒今日啟封。別總悶在屋子裏,越悶越沒精神。人啊,還是得多動一動,多見一見人說說話。不然沒事也憋出事來。”

元寶家住在鶴眠山,從面鋪步行要一個時辰才到,好在深秋傍晚的景致不錯,他們一行五人說說笑笑也不覺得無趣。

月升日落,遠遠看到鶴眠山月光下成片的紅葉,陳蔚竟按捺不住吟了句詩:“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澄鮮一色秋。隔斷紅塵三十裏……”

阿綾正眺望遠處出神,心頭下意識就浮現出後頭半闕:白雲紅葉兩悠悠。

他回過神,問陳蔚:“你讀過書?”

“不算。八九歲的時候吧,讀過一年多,論語都沒讀完。後來我爹和我哥的漁船在海上翻了。”陳蔚聳聳肩,“家裏的錢幾乎都陪給漁夫們的遺孀,之後日子拮據,再沒錢買書上學塾了。”

陳蕓陳蔚家住元寶隔壁,家裏還有個阿娘,陳媽媽剛過四十,獨自顧著山上的兩畝桃林。

原本其中一畝是元寶家的,可元寶的爹好賭,桃林早不打理,賣給陳家換錢了。如今兩家都沒了壯勞力,孤兒寡婦老弱病殘的,相互扶持著好得像一家人,中間的院墻都給敲矮了一截。

進門時,飯菜已經擺上桌,有客人突然造訪,元家奶奶並不覺得唐突,反倒高興得很,陳家媽媽看到阿綾更是眼睛都盯直了:“這,這是哪家公子啊?哎喲元寶,怎麽帶客人回來怎麽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這位宋公子是我早年在玉寧結識的朋友。這位是熊大哥。都是自己人。”元寶跟她們打了個馬虎眼,岔開話題,“酒呢?不是說今日開新酒麽?在廚房嗎?我去拿。”

“哎你別去了。”陳家媽媽一把拉住元寶,“叫小蔚去拿吧,酒壇重。”

熊毅主動跟去幫忙,眨眼單手提來個大酒甕,足有一尺高。

人一多,奶奶的屋裏便局促,眾人一合計,月色正好,也沒有風,幹脆將兩家的桌子搬到院子裏,拼個大桌算了。

民間喝酒沒多少講究,陳蕓拿來一摞粗陶小盞分到每個人手裏,元寶奶奶持長柄木勺舀酒,酒液暗紅發紫。阿綾捧起小盞湊近聞了聞,酒香怡人,還混合著果子的酸氣。

“嘗嘗看啊。”元寶對他舉杯。

阿綾一瞬間想起雲珩的話,酒要慢慢嘗才好。

他忍不住笑了笑,緩緩傾杯淺酌,順滑的酒液初入口極酸爽,激得人眉毛眼睛鼻子都不禁皺到一起去,可咽下後,唇齒間的餘韻卻是一股甘甜。

“奶奶釀酒的手藝真好。”阿綾對眾人舉杯,一口接一口,酒盞沒多久就見了底。

元寶伸手一指屋後:“因為那幾棵桑樹,不是普通的桑。我奶奶從北方家鄉帶來的,它們原該長在雪山下。奶奶遠嫁過來,帶了好多樹種,可換了水土活不好。後來爺爺想辦法用本地桑嫁接而成,結出的果比在雪山時更大更甜,所以每年夏天桑葚熟了,奶奶都會摘來釀酒,埋到土裏醞釀一整個秋天,到這個時候再挖出來喝。這兩年一到霜降我便搬兩甕到店裏賣,大家都喜歡,可惜多了也沒有。”

阿綾瞄了一眼那月下莫名閃著光的葉片,邊聽邊將木勺伸進甕口。

“公子……”熊毅捏住他添酒的手,“先吃菜再喝吧,不然容易醉。”

阿綾沒做聲,只輕輕掙了掙手腕。

“讓他喝吧。”元寶瞥了一眼,往他盤子裏布了幾塊燉軟的白蘿蔔和炸酥的黃魚,“明日又沒什麽了不得的事,醉了便醉了,反正有空屋睡。”

老人家睡得早,幾個小的一起收拾了碗筷,最後只剩阿綾一個人靠著酒甕邊喝邊發呆。

“熊大哥……”元寶從廚房的窗子往院中看,“他在京城……是不是有心儀的姑娘了?”

熊毅擦盤子的手一頓:“別瞎猜,哪有什麽心儀的姑娘。”

“怎麽就是瞎猜!你看他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分明就是害了相思病啊……”姑娘嘆了口氣,“我們少爺,從小就不愛哭不愛鬧,問也只說沒事,若不是實在傷心,他不會叫旁人看出來的。”

熊毅不置可否:“丫頭片子一個,裝懂。”

“我不懂,你懂?”元寶努努嘴,“不說算了,等吧,等個一年半載,總會好的。只是,他總也睡不著,我擔心他身子先撐不住……哎哎哎!他是不是不大行了!”姑娘一個箭步沖出廚房,趕在他倒地之前撐住他。

“這種酒,他喝超過三杯就會開始糊塗,剛剛,八九杯總有了吧。”熊毅不慌不忙,單手將阿綾一條胳膊掛到自己肩上,跟姑娘一起扶住他,“你不是他的貼身丫頭麽,這都不知道?”

“我跟少爺分開的時候他才十一歲!還不會喝酒呢……”元寶咕噥道,“走吧,讓他去睡。難得這麽早。”

酒既酸又甜,喝多了連夢都是甜的。

沒有汙穢的血肉,沒有刀尖的冷光,沒有厲鬼的質問。

夢裏溫暖又幹凈,睜開眼睛是雲珩支著腦袋側躺在他旁邊,噙著揶揄的笑,伸手刮他鼻尖:“醒了?才喝了幾口就不省人事。”

“還不是你硬要我喝……”阿綾心裏委屈,向前拱進他懷中,眼淚決堤,痛哭失聲,“都怪你……”

“好,怪我。阿綾不哭了。”他的太子殿下低頭輕吻他的眉心。

“若不是你,我不用這麽狼狽地離開京城,不用這樣擔驚受怕的過日子,不會有人為我而死,更不會……親手殺人……我殺人了雲珩……可即使殺了人也沒能救下小錢……”

雲珩緊緊抱住他:“不是你的錯,是他們草菅人命。即使阿綾不殺他們,我也要殺了他們的。”

阿綾抽噎著,額頭用力頂著雲珩的心口,恨不能鉆進去。

若不是你,我不必體會百般溫柔千般呵護,那即使餘生沒有你,我也不必這樣難過。

雲珩,你那麽痛恨孤獨,是不是也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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