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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聾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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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鱗被刮幹凈,從腹部刨開,內臟被完全掏出來,用八角、蔥段、姜片填滿,再在表面拍打一層醴酒和鹽巴。

楚留香做的很慢,也很精細。他足足弄了有兩個時辰才將兩條魚處理好。

魚在外面放的時間不長,依然很新鮮,做出來之後鮮嫩可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香氣。

楚留香把一碟炸的金黃的魚肉酥和一盤清蒸鱸魚放到了桌上,又熬了一鍋細膩的米粥。

這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成功的一頓飯了。

此時已經是戌時,早就過了飯點,外面天色昏暗,只有一個光線微弱的星星懸掛在上空。

他一點都沒有胃口。

發生這樣的事,這裏已經不再安全,不能再久留。楚留香背著宋繇,拿著兩條魚去了客棧,宋繇遲遲不醒來,楚留香只好去請了大夫。

大夫是江湖中的名醫,這一帶人都聽說過他的名號。

宋繇確實中了悲酥清風,那臭臭的氣體確實是悲酥清風的解藥。

可是悲酥清風從來都只是令人四肢癱軟無法動彈,卻從沒有人,中了這毒之後昏迷不醒。

大夫沒有辦法。

楚留香想到了自己,跟宋繇去了太平王府之時,一樣無緣無故昏迷這麽多年,宋繇在完全陌生的世界,內心的煎熬恐懼一定不比他少吧……

他已經做好了決心,無論宋繇何時醒來,楚留香都會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他。

他向客棧借了後廚,做好了這頓精致的晚餐。

楚留香夾著一小塊魚肉,放在了宋繇嘴邊,像往常一樣,含笑道,“香嗎?你不是想吃魚嗎?我已經做好了,你只要睜開眼就能吃到了。”

令人失望的是,宋繇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不是他的惡作劇,是真的失去了意識。

楚留香收斂了笑,嘆息一聲,坐到桌前一點一點,把兩條魚,一鍋粥吃的幹幹凈凈。

洗漱好之後,他端來水盆與毛巾,又給宋繇擦洗了一遍。

宋繇乖巧地閉著眼睛,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清洗掉了。他的睫毛很長,眉形也好看,而且一點都不雜亂。他的臉不大,皮膚太好,看起來比他口中的十九歲還要小一些。

昏迷中的他比清醒時故作乖順的模樣還要惹人憐愛。

楚留香覺得,自己還是更喜歡與那個生機勃勃的瑤瑤相處。

他將宋繇圈外了懷裏,抱著他安然入睡。

第二日宋繇依然沒有醒來。

楚留香給他穿好衣服,又把人抱到椅子上束發。整理好儀表之後,又餵了些清水和流食。

楚留香買了件披風將宋繇包裹住,像是抱孩子那樣,帶著他出了城。

幾天之後,他們出現在了河南的一處小山谷中。

這裏很隱蔽,楚留香也是無意中才發現了這裏。本以為無人居住,沒想到往裏走,卻發現別有洞天。

這裏竟然是個隱藏派別的師門。

裏面的人皆為聾啞,他們同楚留香執筆交談,慢慢講出了各自的處境。

這座山名叫擂鼓山,門派叫做聾啞門,掌門人是聾啞老人蘇星河,今年已經六十來歲。

聾啞門的弟子同意收留他兩個人,並且表示師父還在閉關,他醫術高強,說不定能把宋繇治好。

楚留香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同意下來。

又是三日,有弟子過來通知,蘇星河出關了。楚留香同他道了聲謝,抱著宋繇去蘇星河的居室。

蘇星河眉目已經花白,看起來十分蒼老。但是他一身白衣,腰背駝的不怎麽厲害,是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樣。

“晚輩楚留香,冒昧前來打擾貴派,還請前輩見諒。”

蘇星河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我愛人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數日,晚輩實在沒了辦法,聽聞前輩醫術高超,還請前輩出手相救!”

蘇星河擡了下眼,指著一邊的床榻,示意楚留香把宋繇放到上面。

楚留香依言照做,他取下了披風,帽兜脫落,青絲散下,露出了他精致清雅的容貌。

聾啞老人看到宋繇的臉,既不聾也不啞了。

他開口驚呼,“小師叔?!”

楚留香有點懵,“什麽?”

蘇星河看著楚留香,“他、他是你的愛人,那你豈不就是師叔母?”

“不敢當……”

原來蘇星河就是丁春秋叛亂之後逃出來的那位無崖子的大徒弟,後面那八個徒孫就是蘇星河的弟子。

他打不過丁春秋,只能被丁春秋威脅著裝聾作啞這麽多年。座下的弟子也被遣散,怕連累他們。

宋繇是無崖子的師弟,不就是蘇星河的小師叔麽?

輩分沒錯,只是師叔母這個稱呼還是算了吧……

認親之後,蘇星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不假裝聾啞人了,認真地給宋繇把脈。

“怎麽樣?”楚留香很緊張。

他就像個妻子待產的丈夫似的,看的蘇星河很不自在。

蘇星河捋了把胡子,“師叔身體並無大礙,只是……似乎心脈有損?”

楚留香想了想,他一直跟宋繇在一起,從未分開過,宋繇不可能是在他們認識之後受的傷。

“嚴重嗎?他醒不過來,難道是因為這個?”

蘇星河搖頭,“心病還須心藥醫。小師叔看似什麽都不在意,心中卻有結。”

蘇星河認識失憶前的宋繇,或許他知道不少事情。

“什麽心結?”

楚留香帶著擔憂的情緒,把宋繇已知的經歷捋了個遍。

難不成他真的喜歡無崖子或者喬峰?

又或者是因為兩位師姐讓他穿女裝的事情?

楚留香想不明白,因為現在的宋繇已經慢慢看開,不再糾結這些往事。

蘇星河嘆息道,“師叔他想家啊。”

楚留香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答案。

因為他本身是一個浪子,浪子是沒有家的,他也從未想過家,只會懷念朋友。

他與胡鐵花約定好見面的地方,就是從兒時直到現在,都被叫做“狗窩”的那處。

或許能勉強叫做家?至少,他們能時不時地回去看看。

宋繇不是浪子,他有師門。楚留香聽的最多的,就是關於武當山的事情。

但那都是在他失憶之後發生的。

瑤瑤真正的家是在哪裏呢?

那一定是個不可觸及的地方,楚留香想象不到,按照宋繇的性格該是在各種環境下長大。

他覺得自己離宋繇其實很遠。

宋繇說了這麽多話,卻從來沒有講過最深刻,最柔軟的部分。

“你可知他的家,在哪裏?”楚留香啞聲問道,心中十分酸澀。

“弟子不知。師叔從小在山上長大,聞言是師祖把他托付給師兄照顧,若是尋常人,肯定不記得來自何處。可師叔並非常人,他天賦異稟,記性也十分出眾。旁人只以為他想念素未謀面的父母,弟子卻能看出並非如此,他真的是想家。”

“那要如何他才能醒來?”楚留香問。

“一切皆看師叔造化。”

……

宋繇沒有讓他們失望,終於在五日後睜開了眼睛。

楚留香已經做到了等他一輩子的打算,看到宋繇醒了,險些喜極而泣。

他終究沒有哭,像是對待珍寶一般將宋繇抱在了懷裏,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

宋繇始終沒有動作,他沒抱住楚留香,也沒推開他,連一點聲音都不曾發出。

楚留香擔憂地看向他,發現宋繇目光空洞,看起來像是在走神。

“瑤瑤?”楚留香心裏一緊,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宋繇轉過頭來,“楚留香。”

“嗯。”楚留香笑了笑,“怎麽叫的如此生疏?你以前很少叫我全名的,不是喊我老楚、小楚嗎?”

宋繇垂下頭,沒有答話。

“瑤瑤,你怎麽了?”楚留香扶住他的肩膀,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養出點肉,現在不止沒有了,反而比以前更加清瘦了。

宋繇還是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別的事情。

楚留香覺得他狀態不太對,連忙把蘇星河喊了過來。

蘇星河對這個小師叔很關心。他比宋繇大了二十來歲,雖然宋繇輩分比他高,卻也是被他從小看著長大的。

蘇星河離開逍遙派三十年,臨走時宋繇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少年,雖然他經常穿女裝,不過跟他那個一會兒男一會兒女的唱戲的徒弟一比,根本不是什麽大毛病。

蘇星河來到宋繇屋裏,看到宋繇倚在床頭一動不動,呆呆地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小師叔?”蘇星河喊了他一聲。

宋繇像是沒聽到一樣,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表情的面容看起來憂傷極了。雖然他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見到他的人卻能輕易感受到那份難過。

楚留香又想起了蘇星河的話。

他在想家。

蘇星河上前,坐到床邊溫聲道,“小師叔,你還認得我嗎?三十年過去,你忘記了也是應當。”

宋繇依然沒有反應。

蘇星河道,“我要替你把脈了,你乖一些,不要隨便打人。”

楚留香:“……”老前輩真不容易啊。

宋繇此時真的很乖,乖到讓人心痛。

蘇星河握住他的手腕,他只是扭頭過來看了一眼,什麽話都沒有說,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他又要把頭轉過去,卻停在了楚留香身上。

宋繇忽然露出一個軟軟淺淺的笑,“楚留香。”

楚留香受寵若驚,“瑤瑤,你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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