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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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涼在門外站了一會,收拾好心情,正準備回房,突然從陰影深處竄出一個人,伸手攔住了她。

“大晚上的出來嚇人,你有病啊!”她正好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方撒,也不管來人是誰,先吼過去再說。

“染姑娘。”

陰影深處的人慢慢走到了月光底下,偉岸的身形,一張不算特別英俊的臉卻給人很舒服的感覺。

“是你?”看清來人後,染涼的臉色更差了,“有事嗎?”

“下個月....便是她的祭日,我想去看看她。”那人擡頭看著天邊殘月,慢慢地說,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哀愁。

“你要去看她?”染涼冷笑了聲,“你配嗎?”

“不管配不配.....”那人緩緩轉過了頭,“我都要去。”

染涼重重嘆了口氣,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現在人都死了,你擺出這副傷情的模樣,又能給誰看呢?”

那人不語,她從身側拿出一把劍,寒光四溢,一如那人生前的模樣。

“這把‘浮雪’是她的遺劍,我將它擺這,你若是能從門口下跪,一路磕頭到它跟前。我就告訴你,她葬在哪。”

死氣沈沈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生氣,那人問:“此話當真?”

“當真!”

其實這事與她染涼本無關,可偏偏死的那人是與她一起共事了十多載的人。雖不能說是生死之交,但也確實一起出生入死過很多回。

她生性火爆,那人的性子剛好與她相反,冷得跟塊凍了千年的寒冰似的,不管怎麽捂都捂不熱。

就這樣一個冷如霜雪的人,卻也沒能逃得開“情”這字。最後落得個紅顏早逝,一抔黃土掩風流的下場。

她私心裏咽不下這口氣,覺得既然是生死相依的愛人,憑什麽一個死了,一個卻還要活著,所以便一直變著法地折磨眼前這人。

正如現在,料定自尊心一向很強的他定不會按照她說的這麽做,所以想趁機羞辱羞辱他,豈料那人卻真的走到大門口,掀袍跪下。

“咚”地一聲,叫她嚇了好一跳。

從大門到浮雪劍,一段不算長的路,那人一步一叩首,走得極其認真。

她擡頭,似乎又看到了初到劍莊那年的光景。

“聽說你就是四大名劍之一,浮雪劍的主人,蘇傾月?”

那時候她只有十五歲,初涉江湖,根本不懂何為人情世故。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難免會覺得孤單,想要找個人說說話。而這個比她大兩歲歲,長得很是漂亮的姐姐一出現,立馬吸引了她的註意

可惜她一臉笑容地迎上去,換來的,卻是對方一個冷漠的眼神,和一抹漸行漸遠的背影。

“餵!我叫染涼,是阿火劍的主人。”

高聲呼喊依舊換不回對方的一個回眸,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後來再見面,她便不再和她說話了,有點賭氣的意味,其實更多的是害怕。怕即使跟她打了招呼,她還是不會搭理她。

後來又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她是一個不錯的人的呢?

大概是她第一次被人捅,滿身是血地滾回劍莊,她冒著大雪來給她送藥,後來還下山幫她幹掉了捅她的人。

雖然連句安慰的話都沒說,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可那次之後,她們的關系確實是好了起來。

有她在身邊的日子,很少有人能欺負到她。

可她最後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倒在血泊之中,連報仇都不能。

那人終於爬到了劍的跟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而後擡頭看著她。

她心裏清楚做到這份上已經夠了,可一開口不知怎麽就變成了,“用這把劍捅自己三下,我就告訴你。”

那人當真伸了手,清冷的月光灑在地上,照亮了一地哀傷。

身側的房門突然被打開,封淵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口,壓低了聲音對她說:“別胡鬧!”

而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傾月就葬在離劍莊不遠的一座山上,那裏有一片桃林。”

“謝謝”那人起身,將浮雪劍小心翼翼收入懷中,而後一步一步走出了庭院。

“不知不覺五年了,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染涼突然輕聲問,輕擡的雙眸一片波光瀲灩。

明月無言,連帶著時光也沈默。

她忘了,門內的人有一雙始終清冷的眼睛。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是那般的波瀾不驚,死水一樣的沈寂。

轉眼四月,人間芳菲,滿山遍野的野花卻蓋不住那片怒放的桃林。

而在桃林的盡頭,一塊荒涼的地上,豎著一塊墓碑,碑上無字。

不過一步之遙,隔開的卻是陰陽兩個世界。熱鬧的桃林是人間,豎著墓碑的荒地就是陰間。若換做一般人,死後墓地被如此安排,肯定會生氣。可是她不會,因為她從小就喜歡身處寂靜的荒野,看熱鬧的風景。

這個習慣,從他們第一次一起開始習武時,他就知道了。

男人拎著一壇酒,晃晃悠悠地走到墳墓前,伸手摸了摸那塊無字碑,宛若摸著心愛之人的發絲。

“我來找你喝酒了。”他咧咧嘴巴說。

可惜無人回應。

他也沒覺得不自在,因為那人生前就不愛說話,估計她這輩子說的話加起來都不如他一天對她說的多。

拿出兩個精致的酒杯擺好,他打開酒蓋,一杯一杯斟滿。

“還記得我入九天閣的那天,被師父狠狠揍了一頓,丟進了山谷。我還以為那天自己不是被雷劈死,就是被野獸咬死,不想你居然來找我了。”

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滾滾雷聲仿佛要將山谷震碎。他躺在一片草叢裏,眼睜睜地看著面前一棵大樹被一道天雷一分為二,從中間劈成了兩半,焦黑的木茬還冒著熱氣。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狼嚎,天色又漸晚,他忍著劇痛往前爬了兩步,突然,眼前多了一雙白色的鞋子,擡頭,她就站在狂風暴雨裏,長長的黑發被雨水打濕黏在臉上。在她身後,閃電交錯而過,照亮了半邊山。

那一刻,他以為她是趕來補揍他一頓的。沒想到她不僅沒揍他,就連一句埋怨責怪的話也沒說。

只帶他找了一個幹凈的地方,醫治身上的傷。傷好了,她也走了,只留下一句,“待了卻身後事,便放下刀劍,對月相酌。”

不知道說這句話時的她,有沒有料到,身後事竟是那麽的多,一直到她死,都沒能了卻。

酒一杯一杯喝下了肚,人卻越來越清醒,清醒地連離別那天,她穿得什麽衣服,衣服上有些什麽花紋都能清楚地在腦裏勾勒出來。

“你說,你以前雖不愛說話但至少酒還是會喝的,現在連酒也不陪我喝了,是想悶死我麽?”

男人摩挲著冰冷的墓碑,喃喃自語。

空曠的山野,唯有一方明月相伴。沒有暴雨,沒有閃電,也不會有那個總是清清冷冷的白衣女子踏著風雨而來。

這回是真真只剩他一個人了。

一個人面對這日出日落,花開花謝,不會再有人站在原地等他到可以放下刀劍,對月相酌那天。

冰冷的刀刃劃過墓碑,留下一道道刻骨銘心的傷痕。他手裏的這把刀,劃過人的血肉、頭顱,卻還是第一次劃過墓碑,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他從小便是個孤兒,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唯一有關系的便是師父和她。

師父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不認他了,而她,現在也躺在了冰冷的地下。

石屑紛紛揚揚落下,不一會,酒上就漂了厚厚一層,碑上被工工整整刻出六個大字“愛妻蘇氏之墓”。

他扔掉刀,慢慢伸手將墓碑摟進了懷裏,一點一點收緊,像是要用盡全部力氣,把它勒進骨血裏一樣。

好彌補那天沒能把重傷的她攬進懷裏之憾。

風吹過桃林,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睜開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見墳前的一棵桃樹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紅衣,黑發,隨意地坐在樹枝上,一雙水墨畫似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你怎麽會在這?”男人伸手抹掉眼底的潮濕,拎起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樹上的人沒有說話,依舊直直地看著他,眼神既沒同情,也沒嘲笑,空洞洞的,仿佛能透過他,看到更遠的地方。

“你怎麽會在這?”他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那人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聽明白他的問題,頭微微一歪,說:“來看你傷心。”

“你真是個瘋子!”男人一句話說的擲地有聲,也不管對方聽了是否會傷心。

還好,瘋子是不會傷心的,那人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又低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孤墳,喃喃地說:“真好呢,你還能找到她。”

男人本來是想要奚落她一番的,可一開口,竟變成了,“慢慢找,總歸會找到的。”

“是啊!”明亮的瞳孔一閃一閃,她忽然有些茫然地問:“她已經死了,你為什麽還要活著?”

“那你為什麽還要活著?”

“我沒有找到他啊!”瘋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等我找到了,我就永遠陪著他。”

她擡頭看著明月,只留下一抹落寞的側影,但男人依舊能感覺到她眼神中的堅定。

那種堅定,也只有瘋子才會有。

作者有話要說: 要開學了,惆悵望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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