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牌坊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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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時候,我也讀過不少史書,知道一些朝代的更疊。

比如現今的大齊,建國不到一百年,只換了三代君王。

最早的那位,便是老頭口中的齊珅。

只是,史書上對齊珅是如何推翻前朝,建立大齊的記載卻甚少,想來應該不怎麽光彩,否則也不會寥寥幾筆帶過。

歷史文獻大多艱澀,我看的時候年齡又小,只模糊記得幾句,“宣帝二七,歷經艱辛,修成上古神術。又逢天降大災,河南洪患,河北大旱。當下掌政者昏庸無道,治理無方,致民不聊生,餓殍遍野。宣帝憤慨,舉兵起義。前朝積腐已久,無力反抗。兵敗,成帝自縊於明德殿,遂有大齊。”

碗裏的血慢慢冷了,腥味越來越重,我用手沾了一點送到嘴裏,聽老頭沈聲說:“齊珅學成神火術後就離開了我族。三年後,南方傳來他舉兵造反的消息。”

“那年是不是天降大災?”,我歪著腦袋問。

“是大災。”老頭習慣性地捋了捋胡子,“那年盛夏,淮河以南數月連降暴雨,多處河堤坍塌,沖毀了不計其數的村子,小縣。而河北卻是烈日炎炎,滴水不見,地上裂開的口子能埋人,田裏的莊稼顆粒無收。”

“聽說死了不少人。”我隨口接到。

老頭點點頭,“是死了不少,但比起後來,在為爭奪天下而起的幾場大戰中死的人,那就少太多了。”

“史書上說,前朝腐敗,民不聊生,所以齊珅才會造反的?”

“也許吧,但古往今來,哪個朝代不腐敗。再說,天災這種事,誰能控制?他齊珅不過恰巧碰到這個好時機罷了。”

“也許他是真的同情百姓,忍不下去了,才會出手的呢?”我伸手挑起血上凝結的一層薄膜,漫不經心地問。

老頭看了我一眼,義憤填膺道:“就算真是那樣又如何?依舊改變不了他用神火術殘害了無數生靈的事實!”

“所以,就因為這個,你非逼我學神火術?”,似乎有點無聊。

“當然不是!”老頭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眼神中湧現出濃濃恨意,“他憑借神火術,不到三個月就兵臨皇城,先朝的成帝不堪亡國之辱,吊死在了明德殿內,這場驚天動地的兵變自此拉下帷幕。而我族遠離中原,那裏的改朝換代並不會影響我們。直到大齊建立的第三年,一群來路不明的人闖入了族裏,一夜之間,火光四起,到處都是飛濺的鮮血和滾落的人頭。我那時只有五歲,被族裏的長老乘亂塞了出去,一起逃出來的還有幾個比我大一點的孩子。”

“我們在荒野中躲藏了月餘,直到確定那群人走了,才偷偷溜回族裏看了一眼......那一眼,我永遠也忘不了。”

老頭擡頭,望著洞頂,長長嘆了一口氣,“本來那群人走之前是想放火燒掉一切的,誰知,大火燒到一半,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給澆滅了。遍地都是燒得半焦不焦的屍體,在雨水沖刷下,流出腐敗的內臟,紫黑色的血水。我雖然很小,但還是被那一幕嚇哭了,撕心裂肺地嚎了很久。後來,我跟剩下的幾個族人東奔西跑,終於找到當年那群人,嚴刑逼供下才問出背後的主謀竟是已經歸西了的宣王—齊珅。”

寶音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聽見他的話後,小聲抽泣了起來。

我低頭喝了一口血,抿嘴笑道:“我聽過一個故事,跟你這個很像。”

“哦?”,老頭狐疑地看著我,“這世上竟然還有人跟老頭我的遭遇相似?”

“當然有了。”,深藏在記憶裏的一些東西慢慢蘇醒,我彎起嘴角笑得更加開心,“一樣鮮血淋漓的屠殺、一樣毀屍滅跡的大火、一樣來歷不明的仇人。只不過那人遭遇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十歲,比你大些。大些,意味著記得更加深刻。她的爹娘拼盡全力也沒能把她送出那場火海,後來,是她爹的故人救了她。”

“這.....這人莫不是你?”,老頭指著我的手抖得厲害。寶音聞言也不哭了,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盯著我。

我放下碗,笑看著他們,“是我如何?可惜,那一夜沒有下雨,大火一直燒到天明,燒毀了能燒的一切。我生活了十年的家,你口中那位謙而不卑,傲而不驕的於大俠近半生的心血,甚至包括他這個人,都在那場大火中灰飛煙滅。那一夜,我一樣也忘不了。”

老頭的臉色由紅轉青再轉灰,眼中原本熊熊燃燒的恨意,被我幾句話澆滅成了一灘死灰。

“如何?是不是很像?”,我傾身盯著他的眼睛問。

他的嘴唇抖了抖,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你逼我練神火術,是想我替你報仇?可是齊珅已經死了,你是想我幫你殺了他的後人呢?還是覆了大齊這個王朝呢?”

“老頭我沒有那麽惡毒!”,他終於氣急敗壞地叫了起來,“我是想讓你幫我報仇,但不需要殺任何人。當年,齊珅之所以要滅我全族,不過是怕將來會有人同他一樣練成神火術,對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王朝構成威脅。可老頭我偏不如他的願,就是要調.教出這麽一個人,讓他的子孫寢食難安!”

“呵!”,我直起身子,重新坐回石頭上,冷眼看著他說:“同是一丘之貉,你又有什麽資格說他呢?若說他當年為了守住江山和權利,殘忍地屠殺了你的族人。那百年後的你,不也是為了一己之私,買兇屠了莫失谷嗎?”

我轉過頭,看著洞門口那一抹跳躍的陽光,低低地說:“你們都一樣,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虛偽、一樣的喜歡立牌坊。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悲傷上,還要千方百計找些漂亮的借口掩飾過去,真是惡心!”

端起旁邊那碗血,一飲而盡,我陰毒地說:“比畜生的血還要惡心。”

因為喝得太猛,有一部分從嘴角溢了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脖頸上,癢癢的,好像一條小蛇在爬行。

老頭被我氣得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寶音一直縮在角落裏,用一種受了驚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是什麽會吃人的怪物一樣。

也許,我真的會吃人。

反正已經喝了那麽多的生血,再來幾塊生肉,也沒什麽不可。

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夢見自己回到了莫失谷,同思羽打架、跟爹一起種花、陪娘賞月.....大家都笑得很開心。思羽又胖了一點,已經擠不進我給它留的小洞,我搶走了它碗裏的肉,勒令它減肥,可爹又把肉給它送了回去,並在它小人得志的眼神裏,一本正經地叮囑我:“不要虐待小動物。”......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眼睛有點腫,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老頭一直沒來給我送血。

肚子隱隱作痛,我咬了咬嘴唇,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

疼痛慢慢變得劇烈,我用手死死摳住床沿,又忍了一會,翻身從床上爬了起來。

清晨的陽光不太刺眼,照在身上很舒服,老頭像座石雕一樣坐在門口,聽到動靜,慢慢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呆呆地看著我說:“也許你是對的。”

“那又怎樣?”我伸手摁住肚子,一字一頓地說:“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你已經殺了我的爹娘、毀了我的家族,而我也在你的調.教下變成了一個離開蛇血,就會活活痛死的怪物。

我們,誰都回去不了。

第一次親眼看老頭殺蛇取血,真是殘暴得一塌糊塗。刀起頭落,長長的蛇身扭做一團,要多惡心就有多惡心。

但當那碗鮮紅的血遞到我面前時,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接過,喝光了。

陽光下,我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隨時會融化的雪。

老頭瞇了瞇眼睛說:“養得不錯,蠻好看,比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好看多了。”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半個月沒洗澡了。”沒好氣地嗆了他一句,我轉身,走進了洞裏。

還是陰暗的地方好,不用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看得那麽清楚。

此後的幾天,天氣開始轉涼。我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發現漠北的夏天短得不像話,幾乎才入夏,就又到了秋天。

秋天,秋天,萬物蕭條的秋天。

我從不悲秋,也不傷春。但這個秋天,對我的意義實在太不一樣,無法忽略,更無法期待。

每次從夢中醒來,想到又離秋分近了一天,我的心就沈一點。

自從那天被寶音咬了一口之後,我就再沒收到過扶桑花。

也許,是秋天快到,花雕零了。

也許,是送的人,心變了。

寧靜的午後,老頭開始動手收拾東西。他的寶貝爐子、煎藥時煽火的扇子、還有一些未用完的藥材,都被他包成了一個大包袱。

在他忙得團團轉的時候,寶音輕手輕腳走了進來,趁我們不註意,把藏在手後的東西往床上一丟就又跑了出去。

我撿起一看,是那面被我摔碎的銅鏡。都說破鏡難重圓,他居然把他修好了,雖然還是看得出碎過。

鏡旁躺著一束扶桑,柔柔的,沾著露珠,一看就是剛摘不久。

“收拾好了,明天最後帶你去看一次封淵,我們就要走了。”,老頭抱著他的大包袱,老當益壯地說。

我拿起那束扶桑,久久無語。

作者有話要說: 啊!在存稿箱裏定錯時間了,我是豬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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