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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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日飄起了細雨,整條長街一派清冷。

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撐著油紙傘,漫步而過,悠閑地欣賞這偽江南煙雨的朦朧。

我和老頭依舊躲在那棵榆樹上,透過茂密的樹葉往別院裏看。

封淵已經能下床了,正坐在窗前看書。

一把黑綢似的青絲散散披在肩上,骨瘦嶙峋的臉上透著幾許大病初愈的慵懶。

我不禁看得有些晃神。

平日裏的他很少會有這麽衣冠不整的時候,一般都保持著一份習武之人的嚴謹。吃飯,睡覺,都是劍不離手,衣不離身。怎麽可能會像現在,只穿一件白色的裏衣,衣襟還松松地開著,外面罩一件銀色的披風,整個人縮在披風裏。素來淩厲的眉眼,也柔和了幾分。

“封家大公子真是不錯,模樣俊俏,劍術高超,又有俠義心腸,現在武林裏已經很難找到幾個這樣的人才了。”老頭又開始發表他的長篇大論,我趕緊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快別誇了,這年頭,被誰誇都成,唯獨不能被你誇。”

“為何?”他捋著胡須很是不解。

我擡起眼角,漫然一笑,“不知前些日子是誰說‘於大俠為人謙而不卑,傲而不驕,是江湖難得的人才。’結果於大俠就慘死奸人之手了。不知又是誰說‘你心地善良,是個不錯的孩子,老頭我不會看走眼的。’,結果我就變成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所以,您老還是別妄開金口了,放封家公子一條生路吧。”

老頭被我噎得啞口無言,只能拎起腰上的酒葫蘆猛灌。

許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次,所以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催我,只一邊喝酒,一邊陪我靜靜看著。

細密的秋雨落在身上,卷起無限寒意,偶一個回眸,我看見他已經花白的胡須被雨水打濕,黏在滿是皺紋的臉上,說不出的滑稽。

心裏不禁生出一絲酸澀。

他這個年紀,本也該是兒孫繞膝,縱享天倫之樂的,奈何卻要掙紮在仇恨和愧疚的雙重折磨裏。

說到底,不過是命途多舛,造化弄人。

封淵手裏的書翻了一頁又一頁,無論書中的內容如何變換,他面上的神情始終波瀾不驚。

就像逃亡那半月,無論情況多危急,前路多兇險,他也始終這般冷冷清清,仿佛天地間一切都已了然於胸。

此等風度,世間再難尋出第二位。

一本書翻完,正逢女鬼來給他送藥。

許久未見,她到沒怎麽變,依舊一襲紅衣,眉眼妖嬈。素白纖細的手捧起藥碗送到封淵面前,封淵接過喝下,薄唇上浸潤了一層苦苦的藥漬,她便掏出手帕來替他擦拭,動作無比輕柔,與平日的行事作風相差甚遠,若不是親眼所見,我定不會相信,那個動不動就會對我拳腳相向的女鬼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可,正是親眼所見,我才猛然驚覺,這兩人站在一起竟是如此賞心悅目。可不就是那戲文中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嗎?

“這穿紅衣的姑娘應該就是阿火劍的主人,染涼吧。”,老頭滿身酒氣地湊到我跟前問。

我點點頭,“是啊,她就是染涼。”

“長得還真不錯.....”,老頭“嘖嘖”讚嘆了兩聲,隨後又轉過頭來打量我,“嗯....比你好看!”

我擡手就賞了他是一巴掌。

老頭不幹了,邊叫著“沒大沒小”,邊挽起袖子來要揍我。

我往後躲了躲,順勢靠在樹幹上,仰面看細雨如銀針般急速墜落,半響,笑著說:“老頭,如果我死了,記得幫我找塊風水寶地葬起來。”

他高舉的手猛地停住,一臉錯愕地問:“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瞟了他一眼,“後事當然要交代清楚了,不然依你這心狠手辣的作風,還不知道會把我丟哪犄角旮旯裏去呢?我可跟你說,我家本來還是蠻有錢的,被你找人放火燒了,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是,如果我沒練成神火術,死了,你一定要幫我找個好地方葬起來,什麽壽衣、棺材、紙錢、蠟燭一樣都不能少。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老頭吶吶地放下手,一雙眼睛不安地瞟來瞟去。

我抹了把雨水繼續說:“我看你年紀也一大把了,穿得不怎麽樣,住得也不怎麽樣,就不跟你提太過分的要求了,反正提了也白提。你只要找個稍微熱鬧點的地方,最好離街道、集市近點。我活著的時候沒能去這些地方看看,死了總要一嘗夙願。還有,最好把我送到江南去,不要在北方,我怕冷。”

他幾次三番想開口,卻都停住了,最後才吶吶地問:“你不回劍莊了?”

我搖搖頭,“不回了。”

如果我死了,能回去的只是一具冰冷屍體。

雖然我相信,封淵他很關心我,但也僅僅只是關心。

我不過是他一個已逝故人的女兒,無論當年他跟我爹的交情有多深,都不可能把這份感情轉移到我身上來。

我活著的時候,他百般照顧我,已經很好回應了那份交情。

死了,就不要再去打擾人家了吧。

尤記那天在小溪邊,我問他“為何要執意保護一個大多數時候都不怎麽聰明的人?”

他的回答,那般幹脆,幾乎是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因為你是於風越的女兒。”

是啊,因為我是於風越的女兒,所以五年前他才會從那場大火中救出我;

因為我是於風越的女兒,所以他才會把我這種閑人養在劍莊五年;

因為我是於風越的女兒,所以他才會拼了性命地保護我......

一切都只因我是於風越的女兒,如果我不是,想必他連多看我一眼,都是不願意的。

我清楚記得,剛來劍莊時,他看我的眼神是有多厭惡,包括那次冷眼看我被蛇咬,動手打我屁股,都是因為太討厭我了吧。

小薄說劍莊不歡迎貪生怕死之徒。

作為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就這麽消失了再好不過。

無聲無息,仿佛一陣微風。

風過無痕......

整理好思緒,我輕輕對老頭說:“走吧”。

無論有多不舍,這一步總歸是要邁出去的。

老頭點頭,我整了整衣衫轉身,突然一陣狂風刮過。我看見封淵放在窗前的那本被風吹開,一張白色的宣紙飛了出來。

而正在跟女鬼說話的他,看到這幕後,猛地從屋裏沖了出來,拼了命去追那張紙,不顧女鬼在後面焦急地喊叫。

紙被風吹著飄過樹枝,落在了荷塘上,他二話不說跳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撿起,又用衣袖細細擦去上面的水跡。一直向下彎著的嘴角,忽然翹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霎時明亮了整個秋季。

“怎麽?舍不得走?”,老頭看我一動不動地望著別院那邊,以為我改變了心意,不肯跟他走了。

事實上,我只是覺得那張紙有點眼熟。

但轉念一想,世上的紙不都長這樣嗎?便不再糾結,乖乖跟他下了樹。

走進一條暗巷裏,壞女人不知從哪竄了出來,將我和老頭拉上馬,一路狂奔到了長街外。

寶音駕著一輛馬車等在哪。

我和老頭坐進馬車,寶音負責駕車,壞女人則騎馬跟在左右,四個人朝著老頭的故鄉而去。

老頭說,修煉神火術需要一樣特別的東西,當年齊珅派人殺了他的族人,燒毀了他們生活的地方,卻忽略了那樣東西。

我很好奇那是什麽,他卻賣關子死活不肯說。

為此我沒少跟他吵架。

此去一路,景色漸漸荒涼了起來,就連稀疏的草地都很少能見到了,遍地皆是金黃的沙子。

我坐在馬車裏,看著外面濃濃的異域風情,蠢蠢欲動。

我問老頭,“馬上要到沙漠了嗎?還是已經到了?”

他笑著搖搖頭,“這不是沙漠,這是戈壁。”

戈壁?那個古書上記載著有很多奇觀異景的地方?

我瞬間覺得靜謐在血管內的血液覆蘇了,奔騰叫囂著要我趕緊將這個地方瀏覽一遍。

“我們還有多久到?到那就開始練功嗎?”,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

“沒多久了,大概還有兩天的路程。到那後,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先帶你到處逛逛。”

老頭突然變得無比善解人意,我覺得無比詭異。

事實證明,這世上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只有無緣無故的壞。

老頭說要帶我去逛,結果逛著逛著就逛到他家祖墳裏去了。

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石棺,一眼望去,居然沒有盡頭。昏暗的石壁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牌位,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有人把祖墳安放在一個巨大的山洞裏。難道他就不怕來兩個盜墓賊,把他祖宗的屍體拖出來,踐踏一番嗎?

山洞被兩根形狀怪異的石柱分成了兩室,兩室裏都放著數不清的石棺,唯一的區別是右邊的石壁上有牌位,左邊的卻沒有。

“右室安放的是我族人,左室安放的是前來修煉神火術的人。”,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頭‘貼心’地解釋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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