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淚驚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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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夏天,雨水不多,天氣也沒南方那麽炎熱,我坐在山洞裏,日覆一日地飲蛇血,喝湯藥。

慢慢地,竟習慣了那腥稠的感覺,不再抗拒。

一碗冒著熱氣的血端到面前,平靜地捧起,平靜地喝下,波瀾不驚。

自打那日送封淵回劍莊後,山洞裏的人便陸陸續續都走了,只剩我跟老頭還有寶音三人。壞女人隔三差五會來一趟,送些吃的、用的。有一次還給我帶了兩套夏衣、一面銅鏡、一把木梳。

用老頭的話說,我是該好好梳洗梳洗了,不然都快看不出是個女的了。

寶音從山澗打來溪水,燒熱,我痛痛快快洗了次澡,穿上薄如蟬翼的新衣,依舊笨手笨腳地打不好腰帶上的結。

只是,這次,不會再有人邊嘲笑我邊蹲下身子,用一雙巧手,替我挽一個漂亮的結了。

一天三碗蛇血,再加數不清的珍奇草藥,養的肌膚亮白如雪,細細看去竟沒有一點瑕疵,除了腕上的那條疤,細長細長,好像一縷刻進血肉的紅線。就連頭發也變得順滑無比,摸上去像一塊上好的絲綢。

我拿起那方小小的銅鏡,左左右右,細細打量了一番。

臉還是那張臉,感覺卻變了。

嘴唇在蛇毒的浸潤下變得艷麗,仿佛隨時能沁出血來,眼角也滲出了一抹微紅,宛如暈開的胭脂。乍一看,七分像鬼。

進來收拾的寶音邊走邊楞楞地看了我兩眼,一不小心將手裏的臟水灑了一地。

我手一松,鏡子落地,生生碎成了兩瓣。

當天傍晚,寶音給我送來的飯旁多了一束扶桑花。

嬌嫩的花朵還帶著露珠,一看就是剛摘下不久。

我拿起來放到鼻子底下聞聞,不怎麽香,就隨手扔到了地上。

後來的幾天,我總能在自己的吃食旁找到一束新鮮的扶桑花。老頭見了,咳嗽兩聲,瞅瞅寶音,再瞅瞅我,眼睛笑瞇成了一條縫。

我低垂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厭惡。

因為一直很聽話地吃飯喝藥,所以老頭也如約每十日帶我去別院看一次封淵。

前幾次去的時候,他還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近幾次已經能靠在床頭坐一會了。

老頭說,到底從小練武的,身體底子就是好。

若是換了旁人,先是勞累奔波半個月,幾經惡戰,後又深重劇毒,被玖兒刺中三劍,沒個一年半載怕是下不了床的。

玖兒就是那個壞女人的名字。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別院那邊,所以不曾發現我緊握的雙拳和滿臉的恨意。

時至八月,夏意正濃。

寶音找來幾塊寒冰放在洞裏,想要驅逐一絲熱意。

看著他忙進忙去,滿頭大汗的臉,我終於想起在哪見過他了。

是我跟封淵在小樹林遭埋伏的那次,有個用鐵鏈的人,他長得跟寶音一樣。

可那個人,當時被封淵一劍削掉了腦袋,絕無可能再活過來,那眼前這個......

我側頭看了他一會,緩聲道,“你是不是有個哥哥或弟弟什麽的?”

猛地被我一問,他楞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呆呆地說:“是啊”

“雙胞胎?”

“沒錯,是雙胞胎。”他裂開嘴巴,笑了,“你見過他?”

我點了點頭。

他呆立了一會,忽然不笑了,低頭把冰擺好便匆匆走了出去。

我張開手,開始慢慢咬長長了的指甲,嘴角忍不住上揚。

尤記第一次見到他,他便在人群中找人,而他要找的人碰巧又是我見過的。

我見過的,沒能回山洞的人,一般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了......

片刻後,他又進來了,眼睛紅得像個兔子似的。

敢情剛剛是專程跑出去哭的。

“那個.....”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我眼珠一轉,吐出一片咬斷的指甲,淡淡道:“你是不是想問你哥哥怎麽死的,死的時候痛苦不痛苦?”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托著下巴想了一會,“還好吧,那天他用鐵鏈把我從封淵懷裏扯了出來,抱著我往前走了一段路,結果被封淵追上,用劍削掉了腦袋。你見過封淵的佩劍吧,那麽長....”我伸出手比了比,“極薄,極薄,一下就把他腦袋給削了下來,那血噴得到處都是。嗳?對了,你見過老頭剁蛇頭沒有?就是那種感覺。我當時.....”

“別說了!”他輕喝一聲,紅通通的眼睛裏又蓄滿了淚水。

我卻恍若未聞,依舊低頭玩手指,自顧自地說著,“我當時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頭已經滾到了地上,被一匹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馬給踏碎了。

你問他死的時候痛苦不痛苦,我覺得腦袋和身子瞬間分離,身子應該還沒死透,肯定會痛.....”

“我叫你別說了!”他朝我撲了過來,我避閃不及,被撲倒在了地上。

他雖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力氣卻是極大,我被他摁制住,動都不能動。

“我叫你別說了!聽不懂嗎?”,他瞪著眼睛,像只受了傷的小獸朝我嘶吼。

“不是你問我的嗎?我如實告訴你又哪裏錯了?像你們這種野蠻人,活著真是浪費!”,我看著洞頂平靜地說。

他大睜的眼裏慢慢流出了淚水,熱熱的,落在我的臉上,燙得我一陣哆嗦。

我伸手狠狠擦掉,嘴角泛起一抹嘲諷的笑,“沒想到畜生也是會哭的,真是稀罕得很。你知道嗎?那天本來是沒有那匹馬的,我跟封淵騎得那匹被他們殺死了,後來的那匹是自己跑出來的。不偏不倚,正好在他人頭落地的時候跑了出來,踩碎了那只骯臟的人頭,這都是...”天意啊!

最後一句話尚未說完整,脖子上就傳來了一陣劇痛。

氣瘋了他不顧一切地撕咬我的脖頸,真真像一只野獸。

我終於笑出了聲,“咬吧,咬吧,最好把我咬死,不然我天天在你面前說那個畜生的死狀,天天說,天天說!!”

突然,撕咬的力度變小了,他難受地“嗚咽”了一聲,整個都軟了下來。我一使勁,把他掀到了一邊。

只見他不停地抽搐著,鼻子、耳朵、眼睛裏都流出了紫黑色的血。

“哈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縱聲大笑了起來,笑出了滿臉的淚花,笑得心一抽一抽的疼。

“你們幹什麽了?”老頭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一把扶起寶音,伸手封住了他周身的幾個大穴,滿臉怒色地訓斥:“你怎麽能咬她呢?她現在渾身上下都是劇毒,沾到一點就能要你小命!”

寶音委屈地撇過了頭,我繼續低頭咬我的指甲。

老頭運功替他逼出了毒,又餵他吃了兩顆藥丸,讓他在一旁躺著,估計是沒什麽性命之憂了。

我不知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

晚間的血已經備好,老頭送到我手裏的時候,冷冷地問:“剛剛到底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我接過碗,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碗邊打圈,“我們不過是在討論你為什麽一定要逼我練神火術,意見不合,吵起來了而已。你知道的,寶音年輕氣盛,沖動點難免的。”,說罷,我還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老頭沈沈嘆了一口氣,轉身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洞門口發呆,也不知信沒信我的話。

我垂眼看著那碗猩紅的血,若有所思。

“有些事,我本是不打算跟你說的。”他突然開口道,“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借口。人活一輩子,很多事,做了便是做了,對錯也不是做事的初衷能改變的。”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

“神火術作為一門上古巫術,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而創造出這門巫術的正是我們一族。”

“其實它的出現從很大程度上來講是個意外。那時,我們族只是個游蕩在漠北和戈壁之間的游牧族,族裏有幾位長老頗通醫術。他們整天聚在一塊研究,不知怎麽就研究出了神火術。”

“這門巫術兇險異常,修煉過程更是慘無人道,族裏有幾個大膽嘗試的都死於修煉途中,後來就被擱置了。可消息還是傳了出去,有不少人慕名前來,那幾位長老也樂得拿他們當試驗品。但,從來沒有一個成功過。直到有一天,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年輕人找了過來.....”

他低著頭,似乎真的陷入了回憶裏,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哀傷。

“其實男人的體質是不適合練神火術的,可他偏偏是冬至日正午出生的,這是個極佳的日子,就像你一樣。”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我面無情地盯著碗裏的血,他只好低下頭繼續說:“縱使這樣,還是冒了極大的危險和痛苦。可是決定飛蛾撲火的人,總是格外執著。他同幾位長老的後人去修煉了,期間不斷有人猜測他能堅持到什麽時候,不想他居然撐到了最後,成了第一位修成神火術的人,也是唯一一位。”

“他是誰?”我撐著額頭問,“這樣的人,應該會很有名吧。”

“的確是很有名!”老頭的神情突然有點陰冷,“他就是大齊的開國皇帝,齊珅”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涉及的是一些恩怨,所以比較無聊,大家且包容著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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