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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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渺趕到時,已是午夜。江邊人聲散去,只留下深黑的江水。

蕭牧側身站在望江臺上,斜倚著圍欄,側臉隱沒在路燈照射不到的陰影裏,只有指尖一點紅光,在風中忽明忽滅。

心疼的感覺油然而生,周思渺快走幾步,伸出手臂,將蕭牧抱進懷裏。她感覺到蕭牧身體頓時一僵,而後慢慢放松,最終卸下全身防備,任她收緊雙臂,將安全距離變為零。

周思渺把下巴輕輕地放在蕭牧的肩上,濃濃的煙草味竄入鼻腔,她不禁皺眉說:“原來你抽煙啊。”

其實周思渺很不喜歡別人抽煙,她覺得特別不健康。方家除了方老爺子,沒有一個人有這種愛好,周爸爸也註重養生,從沒抽過,所以周思渺非常忍受不了二手煙。

但抽煙的人是蕭牧......

周思渺吸吸鼻子,煙草味再次野蠻地侵略她的肺部。她眉頭皺得更緊,擁抱蕭牧的力量卻絲毫未減。

她討厭二手煙,但很喜歡蕭牧。帶著二手煙味道的蕭牧,會讓她心疼。

“以後你要少抽一點。”周思渺說。因為抽煙代表蕭牧心情很糟糕,她希望蕭牧能少一些煩惱。

蕭牧動了動手,在大理石圍欄上把煙按滅,解釋道:“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排解一下。”

“以後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找我。”周思渺松開懷抱,把圍巾系在蕭牧的脖子上,然後將她冰冷的雙手捂在掌心,眼神溫暖地說:“我比煙好用,相信我。”

濕冷的夜風被圍巾隔斷,柔軟的羊毛還帶著周思渺的體溫。她的溫度通過手心緩緩傳來,流入凍僵的手臂,流入僵硬的肩膀,溫柔而倔強,渺小卻有力量,以勢如破竹的氣勢流入蕭牧冰冷的心底。

覆蓋在心上的冰層逐漸融化,細碎的冰晶墜入繾綣的熱流中,轉瞬消失不見。熱量積聚成潭,水平面緩緩上升,直到將蕭牧的心裝得滿滿的,烘得暖暖的。

恢覆生機的心臟一下下有力地跳動著,蕭牧感受著胸口的力量,回握住周思渺的雙手,說:“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身上,有我看不到的神奇魔力。

它吸引著我靠近你,同時也溫暖了我自己。

我跟很多人打過交道,他們每一個都比柔弱的你強大很多很多倍,可他們卻沒有這種魔力。

出乎意料,竟然會是你,嬌小的身軀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蕭牧閉上眼,將周思渺攬進懷裏。溫暖的感覺瞬間脹大幾十倍,仿佛有氣流繞著兩人旋轉,流光溢彩,熱氣蒸騰,將嚴寒屏退於外。

蕭牧不禁收緊手臂,默默喟嘆:

是你。

只有你。

***

周思渺載著蕭牧回了自己家,洗完熱水澡,中央空調已經將室內溫度升至26°。

周思渺坐在沙發上,掀開蓋在腿上的毯子,拍拍身邊的位置。

蕭牧順意坐過去,周思渺用毯子將二人圍了起來。

放了紅糖的姜茶悠悠地升騰著熱汽,蕭牧吹了吹,喝下一口,五臟六腑在這滾燙的熱度中變得熨帖。

周思渺捧著杯子暖手,輕輕開口:“願意聊一聊嗎?”

不必說破,她們心照不宣。

蕭牧盯著升騰的水汽,深深吐出一口氣,說:“我很後悔。”

周思渺安靜地看著她,等她將心底的情緒一點點吐露出來。

“我不該走,如果當時我在,就可以避免這個事故,她們也不會.....”蕭牧下意識地握緊拳頭。“不會犧牲......”

“這不怪你。”周思渺放下杯子,用火熱的掌心覆蓋住蕭牧的手背。“你不是火車站當時的負責人,你服從上級休假,沒有人會因為這個而怪罪你。”

“可我是她們的隊長!”蕭牧眼眶泛紅,大喊道。

“但你不是神仙,你不知道會出事,任何人都不知道,沒人可以提前做好萬全準備。”周思渺努力用平穩的聲音安撫她。“沒人能預料未來的事,也沒人能回到過去扭轉已發生的事,你明白嗎?”

蕭牧閉起雙眼,黯然地說:“我明白,可我不甘心......事發前她們聯系過我,我當時還鼓勵她們勇敢去做......如果當時我能攔住她們,讓她們等我回來就好了......”

“可是你忘記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前提。”

蕭牧睜開眼,望著她,等她的下一句話。

周思渺一字一句地說:“你忘了,那個男人,不論當時在場的是誰,他一定會往人群裏跑,一定會引爆炸彈。”

清晰的語句傳入耳膜,蕭牧猛地瞪大雙眼。

“假如能夠重來一次......”周思渺用力握住蕭牧顫抖的手。“我相信,你依然會選擇安排她們控制住那個男人,當他逃跑時,她們依然會選擇追上去,撲倒他......”

“不論重來多少次,你的選擇,她們的選擇,都會和第一次一樣......”周思渺頓了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蕭牧說:“因為你們想要保護民眾的心,永遠不會變。她們和你一樣,也是特警,也是群眾的保護神。”

周思渺說完,靜靜地等待蕭牧的回應。她看著蕭牧震驚的表情逐漸柔軟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眼眶越來越紅,壓抑太久的熱淚終於流了出來。

蕭牧突然抱住周思渺,不讓她看自己落淚的樣子。

而周思渺終於安心,任蕭牧無聲無息地痛哭。她知道,直到這一刻,蕭牧內心的自責和愧疚消散殆盡。

她哭,不僅因為失去戰友的難過,更因為她理解了戰友在生死關頭的選擇。

她們作為人民警察,在危急時刻,選擇用生命履行了義務。

而她,只能莊嚴敬禮,用一生去銘記和尊重這個選擇。

***

那之後很久,蕭牧都沒再見過周思渺。一方面因為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沒有空閑。另一方面,蕭牧覺得周思渺跟以前不一樣了,當然周思渺還是周思渺,只是自己看待她的方式變了。

究竟哪裏不一樣了呢?在休息時間,蕭牧就會陷入沈思,回想起那天早上的畫面。

訓練有素的生物鐘在清晨將蕭牧喚醒,蕭牧睜開眼,就看到周思渺安靜的睡顏。

她柔軟的發絲攤在自己的手臂上,她溫暖的身體軟軟地依偎在自己懷裏,她的胸口緩慢而均勻地起伏著。

蕭牧悄悄起身,掀起毛毯,看到周思渺的雙手輕輕抓著自己的衣角。

蕭牧做過很多次擾人美夢的事,她曾踹醒正在酣睡的孫紅霞,也用冷水潑醒過小憩的男隊員。她把這種行為美其名曰睡眠鍛煉,將一隊人訓練出在睡眠狀態也能保持警戒的本事。

但這一刻,蕭牧忽然就不敢動了,她很怕驚醒睡得很香的周思渺。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狹窄的沙發上,周思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無意識地靠近蕭牧,滿意地蹭了蹭她的手臂,露出甜甜的笑。

蕭牧出神地回想著,閉上眼,她仿佛還能聞到周思渺身上淡淡的馨香。

她費力地想過很多次,但每次還沒等她思考出結果,就被打斷去做事了。

她一直沒有聯系周思渺,直到某一天,周思渺主動打給了她。

“蕭牧!”

對面人的聲音帶著生機勃勃的笑意,蕭牧幾乎能想象出她打電話時嘴角上揚的高度,以及她整理頭發時,發絲穿過指尖滑落在肩上的樣子。

蕭牧突然就釋然了,瞎想那些幹嗎呢,她依然是那個永遠對自己歡笑的周思渺,而自己依然愛看她的笑。她喜歡跟自己呆一起,自己也樂意陪她玩,兩個人都開心,這不就夠了嗎。

想到這兒,蕭牧心情舒暢了許多,用力地回應一聲“嗯”。

“你好久都沒來馬場了,林海都想你了。”周思渺含嗔帶怨地說。

“是我的錯。”蕭牧笑起來,說:“我這周就去看它。”

“真的啊?”周思渺驚喜地說:“那周末見!”

“好,周末見。”

周思渺的歡笑傳染力極大,掛了電話後很久,蕭牧還在微笑。

孫紅霞看了幾眼,終於忍不住問:“隊長,你中彩票了?居然這麽開心。”

“有嗎?”蕭牧摸摸臉,發現自己真的在笑。於是尷尬地清清嗓子,換上周扒皮的表情喊道:“幹活幹活!不要偷懶!”

孫紅霞很不滿地切了一聲,偷偷抱怨道:“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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