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童磨「番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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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他跟著彌豆子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當然只是遠遠地跟著。還好這幾天都是陰雨天,不用特意躲著太陽走,身體就亦步亦步地踩著樹枝跟在她身邊,這孩子中途冒著雨一路狂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也磕磕絆絆地一直在跑,身體沈默著沒有阻攔,卻一直在她身邊點著一團火苗照亮前方的路。

在路上一邊跑一邊寫字,在連續撞了兩次樹後,身體堅持不懈地歪歪扭扭把準備寄回去交代事情經過的信寫完了,一直默不作聲跟著的大烏鴉停在他肩膀上把合好的信封銜過去,輕輕地用頭蹭了蹭他的手。

“………沒關系,不是你的錯。”

身體這麽說著,用手指摸了摸烏鴉的頭。他的聲音極低極冷,沈重得就像是在對自己喃喃自語。

“不是你的錯。”

37.

在第二天淩晨,他們終於一前一後地趕到了鳴柱山腳下的村子。老爺爺看得出來很有威望,白衣白褲來往的人表情都不太好看,彌豆子擦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踉蹌蹌跑進去,身體卻在村口的大樹上停下,半晌,捂著臉嘆了口氣。

“你叫善逸是吧。”他把臉埋在手心,悶悶地說,“彌豆子那孩子多虧你照顧了。你………”

“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靂一閃!”

不知何時出現在背後的金發孩子十分迅速地刺出一劍,在電光火石間身體保持著單手捂臉的姿勢向一邊倒下去,另一只手生出尖銳的鮮紅色指甲,把向自己脖頸刺去的金色日輪刀死死地夾住。鬼的力氣比人的要大好幾倍,更別說這孩子尚且年幼,和彌豆子一般大小,就算手腕上臉頰上爆起青筋,也不能把懸停的刀壓下去半分。

“不要生氣,我不是來搗亂的。”身體嘆了一口氣,把捂著臉的手放下來,摸了摸面前的金色腦袋(雖然煉獄覺得看起來那孩子很想咬他),“我是彌豆子的……朋友。”

表情憎惡而憤怒的孩童楞了一瞬,居然就順著鬼的力氣一點一點把刀壓了回去。

“彌豆子的………?”

他在重覆這個名字的時候,神情不可思議地柔軟了一瞬,然後又嚴肅地凜冽起來:“但你是鬼,為什麽會認識彌豆子?”

“………比起這個來說,你是不是太好說話了一點?”壓著刀的鬼怪示威般地露出尖銳的牙齒,“就這麽相信鬼怪的話,是很容易死掉的哦。”

在彌豆子的描述裏特別愛哭的那孩子卻肅穆了表情,搖了搖頭,順著力度把刀收了回去:“沒關系,你沒有在撒謊。我聽得出來。”他露出有些躊躇的神色,“為什麽會認識暫且不提。你是陪彌豆子來參加……葬禮的嗎?”

“不………”

身體下意識否認:“不。”

38.

那你是來幹什麽的呢?

如同面前的孩子一般,身體也不由自主露出了困惑而難過的表情。

是來安慰的嗎?不,自己本來就不太會說話,出意外的也不是自己認識的人,真情實感什麽的也做不到,隨便越距的話說不定還會招人煩。如果要說的話,該說些什麽呢———「不要難過」?這話說得未免太過自我,自己都沒有體會過他人的悲傷,哪來的立場勸別人不要難過?「我明白你的感受」?也不能說,自己又不是彌豆子,這不明擺著撒謊嗎。

在黃頭發的孩子相當迷茫的註視下,身體卡了半天,才卡出來一句話。

“她跑了一天一夜才趕過來,路上還淋了雨。”身體輕聲說道,“那孩子真的很喜歡你和你的爺爺………請務必照顧好她。”

善逸看起來很認真地記下了他的話,他點了點頭,向後退了一步彎腰告別。身體註視著他走遠,他跑出去一段路,又像是想起來什麽,重新折返回來,在樹下和他招了招手。

身體不明所以地跳到較下的樹枝上,蹲下去望他,手裏卻措不及防被塞了一把傘。

“彌豆子我會照顧好的,您看起來也很疲憊的樣子。”他掂著腳把傘向上送了送,“請您也照顧好自己吧,順便———”

他微微壓低了聲音。

“您的父親,一直在尋找您。”

39.

烏鴉是在半路帶著濃厚的血腥味撞上來的。

它的腳上沒有帶信件,往日被主公和蝴蝶香奈惠保養得油光發亮的烏黑色羽毛沾了厚重的雨水和幹涸的血液,沒頭沒腦地往身體臉上撞。身體及時地用手托住它下落的身軀,把它的身體小心翼翼地翻過來,露出肚子上還在往外漏血的一個大洞。

烏鴉咳出來一大團混雜著內臟的血。身體心下一緊,下意識用出治愈的火焰,手上的烏鴉卻在下一刻被瑩白的手指彈開,擁有七彩眼眸的鬼怪托著下巴湊到身體面前來,露出天真又活潑的表情。被彈飛的烏鴉撞到另一邊的樹幹上,拖下一條漫長可怖的血痕。

“我只是湊巧發現它身上有熟悉的氣味嘛,看來是意外驚喜呀?”半路殺出來的上弦之二笑瞇瞇地自言自語著,用冰冷的手指撫摸上身體尚且溫熱的臉頰,“你叫……煉獄杏壽郎是吧?哈哈,真是不錯的眼神啊。”

身體極力壓抑住出手抑或是後退的沖動:“………您有什麽事嗎?”

按理說他們應該一點也不熟,猗窩座也在一開始專門警告過要遠離這個變態一樣的傻逼,這家夥也只是在偶爾幾次和猗窩座一起時遇到過幾次,每次都早早地要麽被蝴蝶香奈惠拉著避開要麽猗窩座直接懟上去把人揍開,總之,視線對上的次數幾乎都沒有。

那麽、為什麽———是在哪裏露出破綻了嗎,是哪裏做得不對暴露了嗎———

外表美麗的鬼怪卻自顧自地接著說話:“你頭發和眼睛的顏色十分漂亮、十分明艷呢———對我來說,也十分的眼熟。”他瞇起眼笑著,稍稍退後一點,從懷裏掏出些什麽東西來。

…………眼熟?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困惑而警惕地繃緊身體。

好不容易維持的理智,幾乎在看到童磨手上捏著頭發的顏色後瞬間支離破碎。

金紅色的,他的父親和弟弟擁有的頭發的顏色。

“啊啊,你認出來了吧?”他的語氣明顯開始高昂起來了,還帶著某種令人憎惡的欣喜意味,“我就說很像嘛、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是不是很厲害?他們是你的父親和弟弟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算削斷了我的一只胳膊,我也給了作為長輩的那位一個痛快哦!不過小的那個孩子好像嚇壞了呢。怎麽說呢,明明對著劍技一竅不通的樣子,卻還是拿起死去父親的刀顫抖著對著我哦?”

全身上下的血液在一瞬間凍僵,身體幾乎要在冰冷的空氣裏戰栗起來。

“真是不錯的表情呢。”沒有感情的怪物微笑著向他伸出手,“對了對了,我並沒有殺死那個孩子,因為他還太小了嘛,和你也很像,所以我十分、十分地期待他長大之後會是什麽樣子———”

40.

很奇怪的是,最先湧上心頭的,不是憤怒,怨恨,悲傷等最為正常的負面情緒。而是詭異的、近似於冰冷的果然如此。

自從拿起刀加入鬼殺隊以來,死亡就像是無可避免的詛咒一樣。主公被病魔纏身,時時都有生命危險,周圍的同伴來來去去,今天還歡笑著打趣的少年少女,明天就在面前被鬼怪奪去生命。父親因為母親的死亡一蹶不振而退出鬼殺隊,弟弟沒有做劍士的天賦志也不在此處,只有自己固執地拿起了日輪刀繼續揮舞下去。

天色昏暗夜幕沈沈,帶著三條罪紋的手從胸口穿過,他如同練習中無數次熟練地揮刀迎擊,直到體力耗盡,雙手折斷,再也無法動彈為止。

那時的夜色多美啊。他在血色沈浮中目光渙散,面前是無法戰勝的上弦之三,後面是一列火車的無辜人員,天邊是即將天亮的泛白霞光。

也許這就是結局。

他幾乎如釋重負地想要嘆息。

然而上弦之三的鬼物沒有放過他,甚至將之徹底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他在漫長的磨合後終於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但也沒有顏面去見自己的家人,就算遠遠地被發現了一次,也只是抱著自殺的覺悟去送死,然後被猗窩座倉促地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下。所以死亡其實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對吧?至少弟弟還沒事,而自己和父親想必已經做好了相當的覺悟。

向身體臉頰伸出的手在半途中被握住。那是很熟悉的一只手,於是身體很緩慢地擡頭去看他。

是猗窩座啊。這麽快趕過來不會被懷疑什麽的嗎,或者是那只烏鴉在臨死前就已經傳過信了?真是好孩子啊,這麽早就被殺死真是太可惜了。說起來童磨果然是個欺軟怕硬的主,看到猗窩座一來就迅速離遠跑掉了,從剛剛他的話來看好像也沒有暴露什麽事情,猗窩座來得也及時,自己的情緒應該沒有顯露出什麽不該露的東西。

…………奇怪啊,為什麽要露出這種表情?事情已經解決了啊,雖然現在頭有些懵呼吸有點急促,但也不用這麽大聲反覆叫我的名字吧?我很好的哦,沒事的,只是暫且笑不太出來而已,不要露出這種快要碎掉的表情———

夢境便在這猝不及防地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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