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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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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只坐著郁林肅和房垚二人。

郁林肅神色平靜,房垚卻也淡然,兩人相對無言,終是郁林肅先冷笑一聲,道:“房侍郎膽子了得,竟還敢上我侯府來?”

房垚誠懇道:“之前傷了世子絕非我意,此次前來除了送人,也是想向您致歉。”

郁林肅卻未答這個話,只道:“我確是未想到房侍郎看著溫文爾雅,手無縛雞之力,竟也是用劍的高手。”

房垚苦笑:“正是因為在下少時身子孱弱這才學了一招半式以作防身之用。”

“防身?難道不是為了殺人?”

房垚笑了笑:“世子說笑了,在下從不主動傷人。”

“哦,是嗎?既如此,那為何內子定要置你於死地?”

房垚沈默片刻:“幺妹她……都和你說了?”

“說什麽?房侍郎說的是什麽?”

“世子不用裝傻,”房垚笑嘆一聲:“其實說起來,你我倒也沒什麽不同,若叫她知道你母親出身裴家……”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郁林肅眉眼冷淡下來:“我只告訴你,她如今是我的妻,她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房侍郎,往後你可要小心著些了。”

說罷便端茶送客。

房垚起身行了一禮,欲離開時,突然又停下來:“世子,不論怎麽說,我如今都是朝廷三品大員,是曹相的左膀右臂,因而不論是您還是她,都沒法輕易殺了我,除非有朝一日世子您能將整個錦衣衛收入囊中。”說罷略頷首,便轉身離開了。

郁林肅給氣笑了,這人當真猖狂到了極點,不僅不怕,且還狂妄的指出如何才能殺了他?他雖剛上任,且衛所裏也不是沒有對手,但他年輕,敢拼敢幹,遲早有獨占鰲頭的時候……

郁林肅凝眉,突然就覺得有些怪異,與其說房垚是狂妄,倒不如說是刺激他去爭奪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他有什麽目的?

房垚剛出院子,正要往東離去,卻下意識站住腳朝西邊看去,那裏,一身淺綠對襟長衫的張幺幺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房垚在看見她如今的模樣的剎那,眸中驚色一閃而過,腳下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卻最終還是站住了,然他的淡然溫雅卻似是有些控制不住,眼眶微微泛紅,只好極力握緊了身旁的拳頭。

朗日晴空,曬得人由內到外的炙熱,可兩人之間卻仿佛隔了一方寒冰天塹,不到三丈的距離,平平整整的青石磚鋪就的路面,卻一步也無法踏出。

片刻,他終是抱拳躬身行了一禮,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背影挺拔,氣度嫻雅,雪青色長衫隨著他的腳步緩緩擺動,劃出一道又一道優雅卻冷漠的幅度。

張幺幺收回目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卻見指甲早已扣爛了掌心,有鮮血一縷一縷流出來,可她絲毫不覺疼痛,只因她早經歷了錐心徹骨之痛,這點微末之痛又算什麽。

她咬緊了牙關,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眼看就要站不住時,突然被人一把抱住,接著便是郁林肅焦急的聲音:“幺幺別怕,我在呢,我在呢,別怕……”

她把頭埋進他懷裏,終於忍不住洩出稚鳥一般的細碎嗚咽聲。

郁林肅心疼壞了,一遍遍撫摸著她的背,連聲道:“對不起幺幺,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我也知道你是答應了我才忍耐著,對不起……”

眼見仇人近在眼前,卻不能手刃之,他只要想想就知道是多麽的痛苦,一時十分自責,也忍不住懷疑自己叫她先行忍耐是不是錯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幺幺才緩緩鎮定下來,整了整發絲,郁林肅一把拉住她的手,看了好一會兒那幾個細細的血色牙印子,這才拿過她的帕子包紮起來,輕聲道:“幺幺,若你實在忍得難受,他這會兒也沒走遠,我們現在去殺了他還來得及。”

她看著他:“你不是說,他或許不是兇手嗎?”

“是呀,我倒現在也依然如此認為,可是比起這些,我更不願意看到你忍耐的這樣痛苦。”

“若有朝一日發現他真的不是兇手呢?”

“但他也絕對不是完全無辜的,至少他帶去的那幾個人的確是兇手不是嗎?”

他平日裏嘻笑混賬,看似活潑開朗,然也有極為冷漠的時候,就比如此時。

張幺幺看他拉著帕子的兩頭在她手心裏笨拙的打結,道:“我忍耐,是因為我答應了要與你做夫妻,做夫妻便是要一生一世不相離的,你也說了要陪我一起尋找當年的真相,所以你應該勸阻我才是,而不是為了這點小傷就任我胡作非為。”

郁林肅只覺得心頭熱得像燒了一團火,忍不住激動的捧著她的臉就親了一口她的臉頰,見她愕然的眨巴著眼睛看自己,有些些傻,可叫他心頭上開了一朵綿軟又美麗的花,他忍不住笑了,眼中的笑意變成了綿綿密密的情意絲絲縷縷的傾瀉出來:“謝謝你,幺幺。”

張幺幺只覺腿腳有些發軟:“我也不全是為了你……”

“但至少有一半是為了我不是嗎?”說罷瞧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蕩漾著輕輕水波的眸子,以及那個在水波裏飄飄蕩蕩的自己的身影,當真恨不得立時將她揉進自己的懷裏,與自己的血肉雜糅在一起……

他的身上不由自主的發熱,握住她的手道:“回去吧,我傷口還有些疼,回去上了藥,你再陪我躺一躺可好?”

張幺幺任他牽著:“好。”

他身形高大,她嬌小的身軀落後半步,被罩在了他的陰影裏,便覺出了恰到好處的溫暖。張幺幺緩緩呼出口氣,動動嘴角露出一個淺笑,恰如玉蘭花開,清雅動人,淡淡幽香。

回到韶華苑,郁林肅正想拉著張幺幺進屋膩歪片刻,心中蠢蠢欲動早就有些掩飾不住,誰知前腳才踏進去,後腳曹榭便來稟報,說是路宏回來了。

自上次雲州府眾官員被處置後,表面看起來瓊海海盜一案便落下了帷幕,實則郁林肅知道這背後牽著過深,而他又十分顯眼,便將暗查的事交給了在別人看來大大咧咧的路宏,暗度陳倉。如今看來,路宏是有了些收獲,如此,他只好極為遺憾的抱了抱張幺幺去了書房。

路宏將一沓卷宗遞給郁林肅:“爺,那些舶來品的銷路差不多都查到了,除了京城幾處明裏暗裏的鋪子,還在紫雲府、贛州、商州幾地設立了商鋪,因這幾處要麽在邊關,是緊要關隘,要麽就是十分繁華富足之地,因而銷路十分不錯。”

郁林肅猛地擡頭看向曹榭,曹榭也嚴肅點頭:“您沒記錯,這幾處,的確就是之前您讓屬下查的那幾位通判同知的所在地,他們分別與五年前、三年前、一年前被殺。”說著輕聲道:“且同樣出身蘇州府水雲縣響水村。”

這幾個都是當年滅了張家滿門的兇手,那可是十年前,又怎會與瓊海海盜扯上了關系?要知道瓊海海盜也不過是五年前才建立。

“難道說,建立了瓊海海盜的人與張老丞相家有關系?”

郁林肅眸光幽冷:“看來,那位消失了的大當家應該是關鍵人物。”

曹榭道:“爺,若瓊海海盜案與張老丞相有關,那說不得就與當年的‘文正改革’有關。那時張老丞相一心為了朝廷,是得罪了很多人的。”

“你說的對,”郁林肅垂下眼皮:“可當年的事情,活著的,功成名就,又幾乎都對張老感恩戴德,他們沒有殺人動機,死了的,又如何能操作一張鋪展了十年的大網呢?除非,還有漏網之魚。”

曹榭思慮再三,還是道:“爺,您看,要不要就此事請教一下侯爺?”臨安侯當年也是‘文正改革’的極力支持著,臨安侯府也是因此才再次興盛。

郁林肅笑了笑:“知道當年之事的何止父親,如今他老人家到底身體不適,就不用拿這些繁瑣之事勞煩他了,倒不如問另一個人吧。”

另一頭,郁林肅走得急沒換藥,張幺幺讓流茴去廚房熬了他的藥端回來,用熱水溫著正好他回來可以喝,流茴回來和她道:“少奶奶,方才奴婢回來的路上聽說大姑娘病了,好像病得還不輕。”

張幺幺驚訝,昨日瞧著真茵雖性情有些變了,但身體卻沒什麽問題,怎麽突然病了:“可請了太醫了?”

“說是請了,但大奶奶有些著急,人就有些……聽說碩風院這會兒已經亂起來了。”

張幺幺起身道:“思葭,你看著世子的藥,流茴冷姐,咱們去看看。”幾人忙應下。

到達碩風院時,卻並不見有什麽亂象,婆子往裏通稟之後,荀氏很快接了出來。張幺幺打量兩眼,見她臉色泛紅,眼神有些飄忽不定,除此之外倒也沒什麽異樣。

張幺幺正要上臺階,荀氏卻幾步走了下來,握住她的手笑:“三弟妹你來了,只是今兒我這兒有些不方便接待你,許是要辛苦你白跑一趟了,改日,改日我親自上門向你賠罪。”隱隱有些阻止她進屋的模樣。

張幺幺心中疑惑,道:“大嫂何須如此客氣,只是聽說茵兒病了,我來瞧瞧,她這會兒如何了?”倒也站住了腳。

“勞你關心,她不過有些發燒,方才喝了藥已經睡了,不然,倒要請你進去坐一坐。”這話只差明著喊送客了,張幺幺愈發不解,卻也不好勉強,便道:“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擾了,大嫂若有需要的,只管差人去我那裏。”說罷叫流茴遞上帶來的藥材。

荀氏叫人接過,忍不住握緊了她的手,笑容愈發深切,直直看著她道:“多謝三弟妹,我知道你是最好的了,我一定會記住你的大恩大德。”

這話,已經是第二次說了。不知為何,張幺幺看著她的笑容,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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