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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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嗤笑一聲:“是麽?朕還以為,萬壽、千秋節的時候,那些山呼萬歲的人,都在心裏嘲笑著朕,嘲笑著太後……”

和珅蹙眉道:“皇上……太後娘娘這是歸去了……她老人家與先皇團聚了……”

弘歷用空著的手抹了把臉,深吸了口氣道:“皇額娘走了……與皇考團聚了,卻留下了朕一個人……”

和珅擡手摁住了弘歷的手臂:“弘歷……你看著我……”

這個稱呼就像一個開關,讓弘歷驀地一怔,隨即轉過頭,困惑地望著和珅。

和珅見弘歷轉過了頭,便擡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兩人額頭相抵,弘歷聽見和珅輕聲道:“皇上……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兩人相擁片刻,和珅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落到了他的衣襟上,松開一看才發現是弘歷的眼淚。

見和珅發現了眼淚的痕跡,弘歷剛想擡手將臉捂上,卻被和珅一把摁住了手臂:“皇上若是想哭……那便哭吧……我在此處守著皇上,沒有旁人看見……”

弘歷愕然地望著和珅,然而青年只是溫柔地望著他,見他看過來,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若是皇上需要,伏在我肩上哭,就算將衣衫弄臟了,我也不會怪皇上的……”和珅的語氣那麽自然,就像是在說吃食穿戴一般,一時間弘歷竟忘了悲傷。

弘歷疑惑道:“難道你不認為……帝王是不該流淚的?”

和珅聞言一楞,失笑道:“當然不會,帝王雖然高高在上,但終歸只是凡人罷了,如果說帝王不能哭,那豈不是連穿衣用膳,這等尋常的欲念也不能有了麽?既然有七情六欲,那又何來不能哭的道理呢?”

和珅的語氣稀松平常,卻在弘歷心中掀起了一陣接一陣的風浪。打從弘歷懂事起,無論是在他身邊伺候的侍女,還是他的生母,都叮囑他,他是聖祖爺最疼愛的孩子,將來極有可能繼位大統。從小他就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就連不慎跌倒時的一撇嘴,也會被太後告誡不許哭。在他成為帝王的這些歲月中,從未曾有人如和珅一般告訴過他,帝王也有七情六欲,帝王也有流淚的權利。

弘歷緩緩地伏上和珅的肩頭,忽然張嘴咬住了那一處衣衫下的皮膚,壓抑的哭聲傳進和珅的耳內,和珅伸手環住了弘歷的身子,他難以想象弘歷的淚水究竟壓抑了多久,就連至親去世,弘歷也不能夠在人前落淚,只因為他是那萬人矚目的帝王,他不能垮。

嬪妃、阿哥、格格們哭得越傷心,旁人就越會讚揚他們純孝,唯獨弘歷,就像是所有人都忘了,他也會傷心,會難過,會仿徨,會流淚。

淚水洇濕了和珅肩頭的衣衫,弘歷嘴下的力氣也不小,和珅長久地維持著一個姿勢,雖然難受,可他心知無論怎樣都不會比現下的弘歷更難受。

就這樣僵持了一陣,也許是牙酸了,也許是淚流痛快了,弘歷漸漸止住了哭勢,待他終於將嘴松開,和珅肩頭的一塊衣衫已經皺得不能看了。

弘歷鼻頭通紅地擡起頭,和珅什麽都沒說,他只是擡起衣袖,替弘歷仔細地將臉上的淚痕擦幹凈。

弘歷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涼透了的茶水,將它一飲而盡,待他再次回到和珅身邊時,鼻尖的紅色已經消了少許,方才的情緒都被隱匿了起來。

他輕聲問道:“朕方才可有將你咬疼?”

和珅剛欲搖頭,就聽弘歷道:“你別哄朕,將衣衫解開讓朕瞧瞧。”

和珅嚇了一跳,如今那青雀舫外頭等著一眾隨扈的人員,雖說都等候在門外,可和珅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弘歷會讓他在此刻寬衣解帶。

他推辭道:“皇上……太後屍骨未寒,此舉恐怕不妥,恐沖撞了太後娘娘的鳳體。”

弘歷蹙著眉,牽了和珅的手,將他領到與那內室隔著一屏風的外間,又將四周的舷窗統統關上,確認無誤後,方才道:“脫吧……”

和珅見弘歷鐵了心要如此,便也無計可施,只能硬著頭皮將馬褂脫下,露出裏頭的常服袍子。

弘歷挑眉道:“柳綠色的?”

和珅點點頭,又將那常服袍子解開,精瘦的腰腹便露了出來,和珅有些拘謹地瞥了弘歷一眼,見他只是專註地盯著自己的肩頭,便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

怎料下一秒,弘歷的手卻撫上了肩頭那一處皮膚,許是剛剛被咬過,那片皮膚對輕微的觸碰反應極大,竟有種麻麻的感覺。

和珅剛想說話,就覺出弘歷在用指腹緩緩摩挲著他的肩頭,外間是焦急等候的眾人,屏風後頭還有太後餘溫尚存的遺體,而此刻他與弘歷之間的舉動,讓他有種奇異的興奮感。

幸而青年還未全然忘卻自己身處何處,他剛欲動作,就聽弘歷道:“別動……朕瞧著這上頭有一排子牙印,幸好沒有破皮出血……”說著弘歷忽然俯身到和珅的耳邊,輕聲道:“朕下回輕點咬。”

和珅漲紅了一張臉,他簡直想不通,弘歷怎麽會將這樣一句正直的話,說出風月無邊的韻致。

青年點點頭,而後迅速地將扣子扣好,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而後才忽然想起,那是弘歷用過的杯子。臉上的熱度,非但沒有緩解的跡象,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一段插曲,讓兩人都仿佛忘了,外間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他們去處理。待和珅穿好衣衫,弘歷的臉色便已恢覆了初時的凝重,他踱步到裏間,朝太後的遺體跪了下去。和珅只聽見三聲響,待到屏風外一瞧,才發現是弘歷朝太後磕了三個響頭。而後弘歷走上前去,將太後已然僵硬的身子放平躺好,又將她那滿頭銀絲一一理順,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就像是生怕驚醒睡夢中的人。

等到弘歷做完這一切,他緩緩地轉向和珅,昂首挺胸,雙臂微展著問道:“朕看起來還好麽?”

和珅走上前去,細致地替弘歷理好袖口,隨即應道:“皇上天人之姿……”

弘歷唇邊的一絲笑意轉瞬即逝,和珅跟在他的身後走出船艙,隨行的嬪妃、阿哥、格格們都站在碼頭上,見弘歷出來,十公主忙上前問道:“皇阿瑪……皇祖母呢?”

弘歷目光有些凝滯,他的視線掃過十公主清秀的臉龐,不忍心直視她期盼的神情。十公主的臉上,原本還帶些笑意,但面對著弘歷沈郁的臉色,那一抹笑意漸漸僵住了。

她聽見弘歷艱難地說道:“太後……仙逝了……”

短短的五個字,弘歷的聲音不大,卻像在十公主的腦門上敲了一記悶棍,炸得她腦仁兒發疼。

“怎麽……會……”她難以置信地喃喃道,她後退了兩步,一雙明眸緊盯著弘歷,片刻後徑自笑起來:“我知道了……皇阿瑪又在和女兒開玩笑了……”少女又恢覆了巧笑倩兮的嬌俏模樣。

“難道我看起來,就那麽好騙麽?”十公主說著,就要越過弘歷進船艙,卻被弘歷長臂一伸,牢牢地攔在了懷裏。

弘歷將她額前被風吹亂的劉海兒理好,啞聲道:“十格兒,回到岸上去,和眾人一道收拾好了,再來見你皇祖母最後一面。”

十公主專註地瞧著弘歷,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可是皇帝那雙在她面前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被沈郁充斥著,黑色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

十公主終於意識到,事情也許並不如自己想象般簡單,她用濕漉漉的眼睛緊盯著皇帝,莫名地讓弘歷想起豢養在宮裏的西施犬兒。

“皇阿瑪,您是騙我的……對不對?”十公主咬牙問道,少女周身都湧起一陣不祥的直覺,她的父皇,就這樣沈默得盯著她,就險些讓她哭出聲來。

“皇阿瑪,您說話呀……您告訴我……皇祖母還好好地坐在船裏頭,我進去請安,寶奩姑姑就會擺出一堆子的吃食,我要是用得越多,皇祖母就越高興……”十公主說不下去了,一雙明亮的眼睛中含滿了淚水,仿佛一眨眼就會滾落下來。

她這樣淒聲哀求著,然而弘歷卻什麽都沒說,他只是將人圈在懷裏,用堅實的臂膀給女兒做支撐,防止她腿下一軟就栽倒在地。

十公主心知,在弘歷這處再也求不到答案,她將目光緩緩地轉向了弘歷身後的和珅,輕聲問道:“和珅,你告訴我實話……”

她滿心期待著能從和珅這兒聽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可和珅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而後應道:“格格節哀……”

十公主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那個在晌午時分,還由自己陪著上船的皇祖母,如今就已長眠,她慌張地搖著頭:“不……不會的……”

她一眨眼,淚水就像珠子般滾落下來,她甚至無法發出連貫的哭聲,只是張著嘴,仿佛用盡全力般發出了一聲又一聲歇斯底裏的哀嚎。

漸漸的,她連掛在弘歷身上的力氣都沒有了,弘歷只能順著她的勁兒蹲下身去。他聽見十公主哆嗦著身子,顫聲道:“皇阿瑪……皇祖母騙人……她說了要看我長大,看我成親,要給我挑個好額駙,要親手為我插上簪子……她騙人……”

弘歷一下下地輕撫著十公主的脊背,輕聲道:“十格兒,皇額娘和朕交待了,讓朕要好生為你物色額駙的人選,她沒有騙你,她一直……記掛著你……”

十公主聞言哭得更兇了,她執拗道:“我誰都不嫁……我想陪在皇祖母身邊……”

岸上的眾人都留意著這邊的動靜,惇妃見女兒忽然栽倒下去,心裏著急,卻又不敢搶在令貴妃前頭擅自行動,只能踮著腳朝船上張望。

終於,令貴妃也按捺不住,領了惇妃和兩位阿哥上前,惇妃乍一見十格格的模樣,頓時慌了神:“十格兒……這是怎麽了……”

十格格自然無暇回答她,而弘歷也只是摟著十格兒,並沒有張口的意思。惇妃被落了臉面,只能訕訕地站在一旁,倒是令貴妃開口道:“和珅……你說……”

和珅按規矩行過禮,蹙眉沈痛道:“皇太後……於方才仙逝了……”

惇妃吃驚地張大了嘴,隨即才突然想起,趕忙用帕子捂上,她緩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因著太後疼愛十格格,待她這個生母也是相當寬容慈愛的。惇妃哭聲一起,令貴妃也禁不住落淚了,她哭時沒有聲音,只是那眼淚大滴地朝下落,可臉上淒哀的表情,卻比惇妃的哭聲更加引人註意。

永琰在身後攙扶著她,想起慈愛的皇祖母,也禁不住紅了眼眶。哀傷的氛圍轉瞬間就開始蔓延,永璂大概是唯一一個沒有落淚的人,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覺得四周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夢境醒來,他還在壽康宮,坐在太後身旁,寶奩替他剝著糖炒栗子,母後請太後安時,還是那一頭黑長直的秀發,坐在那繡墩上,仔細詢問他的功課,而後毫不吝嗇地誇讚他。

然而少年這樣想著,卻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句:“冷心冷情的怪物,朕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永璂驟然從夢境中驚醒,還不待他茫然回顧四周,就見弘歷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眼中的不滿都要溢出來了。他朝身邊一看,令貴妃等人都已經跪下了,整艘船上,就只有他一個人站著發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永璂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辯解,這不是皇帝第一次評價他冷酷無情,不知從何時起,這幾乎成了自己在父皇心目中既定的印象。

在永璂恢覆神智與思考的這段時間裏,弘歷也一直在觀察著他,然而他在永璂臉上看到的,只有冷漠與迷茫,在眾人的嚎哭聲中,他楞楞地站在原地,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弘歷不死心地想從他的眼裏找到一星半點的懊惱,和那麽一點兒濕潤的跡象,然而他失敗了,弘歷覺得自己明白了:或許除了烏喇那拉氏,誰都不能讓永璂真情流露。

和珅在一旁蹙眉看著永璂的舉動,不由地感嘆父子倆的相像。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弘歷自己全然沒有發現,除了永璂,他自己也沒有掉眼淚。他們都擅長隱匿自己的情緒,把強勢的一面展露出來,把柔軟留給自己最親近的人。

然而,出乎和珅意料的是,弘歷並沒有諒解永璂,和珅聽著那一聲聲斥責,只覺得袖中的懿旨異常燙手。

“永璂,你別忘了,是你竭力主張朕即刻回鑾,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皇額娘也不會因為奔波勞累而……”

弘歷反覆地拿話刺激永璂,希望他能有情緒上的波動,然而永璂只是垂著頭,對所有的責備照單全收。

在他身前跪著的兩位嬪妃,誰都沒有開口替他求情,還是永琰悄悄拉了拉永璂的放在身側的手,示意他跪下。永璂瞟了他一眼,見永琰眼眶通紅,顯然是哭過了。他順從地跪下,卻覺得自己與身邊一圈跪著的人格格不入。

為什麽這麽輕易就能紅了眼眶呢,永璂覺得心頭發堵,眼眶卻幹幹的,淚水像是幹涸了一般,怎麽也流不出來。

從弘歷的角度看過去,眾人之中,唯有永璂表情迷茫困頓,全無悔意,他心寒至極,連摟著十格格的手都微微發起抖來。

十格格似有所覺地止住了哭聲,眼眶通紅地沖弘歷道:“皇阿瑪……您不要責怪十二哥,諸位阿哥中,十二哥與皇祖母最是親近,他這是面上不顯,實則傷在內心啊。”

弘歷聞言,心情才稍稍緩和。

他緩緩地將十格格扶起,而後越過跪著的眾人,走到岸上,跪在道旁的地方官員,全都耷拉著頭,躲避著皇帝的怒氣。

那東昌知府跪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弘歷看他的眼神,就像一只發怒的豹子盯上了獵物,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好,好一個青雀舫……”弘歷冷笑道:“朕看你是成心謀害皇太後……”

那東昌知府聞言,再也支撐不住軟在了地上,男人的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哭喊道:“皇上,皇上饒命……罪臣……求皇上饒恕罪臣無心之過……”

“無心之過?”弘歷細細玩味著那四個字,忽然喝道:“好一個無心之過……你今日的無心之過,讓皇太後仙逝,明日再來一個有心之失,是不是要連朕的命也拿去?”

弘歷的怒喝讓那知府如同一灘爛泥般再也爬不起來,他毫無意識地呢喃道:“罪臣……罪臣……”

弘歷扔下一句:“拖下去,給皇太後陪葬……”便不再看那知府一眼,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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