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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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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在盛怒之下再次登上了青雀舫,嬪妃、阿哥、格格們都跟在他的身後,緩緩地步入船艙。

眾人進入內室,就見太後雙目緊閉地躺在床上,模樣十分安詳,一時間,無人敢開口說話,生怕驚擾了太後休息。

十格格看著榻上的人,覺得太後似乎只是睡著了,可下一秒,弘歷的舉動就打碎了她的想象,弘歷領著眾人在床前跪下,十格格只見身前的嬪妃都低聲啜泣起來,惇妃更是直接哭喊出聲:“太後娘娘啊……”,一片淒哀的氛圍中,侍從緩緩地給太後的遺體掩上白布。

十格格忽然掙紮著上前,哭道:“皇祖母……皇祖母……您睜開眼睛看看啊,十格兒來遲了……”

也是這一聲哭喊,讓永璂渾身一顫,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那個疼愛他入骨的老人,永遠離開了。

然而他只是跪在原地,在滿室淒哀中垂著頭,一言不發。

因著太後的離世,原本張燈結彩的船,被裹上了白絹,皇帝與隨行人員的服飾,一律換成了縞素,上到皇帝下至侍衛摘冠纓,上到妃嬪下至侍女去裝飾,一應禮樂悉數停奏。

弘歷截發成服、日尚三食,從東昌到京城的一路上,眾人皆用齋食,弘歷吩咐侍從用花湯與黍酒替太後的遺體沐浴,以防止屍身腐爛。

這期間,弘歷的起居飲食都由和珅照料,往日游興頗高的帝王,如今終日坐在那舷窗邊上,看著兩岸漸次後退的萬重山,眼底閃過揮之不去的愁緒。

和珅端著吃食緩緩走進裏間,沖癱坐在躺椅上的弘歷輕聲道:“皇上……您該用膳了,回頭您的身子該吃不消了。”

和珅將吃食一樣樣地放到桌上,輕輕走到弘歷的躺椅旁,聽弘歷輕聲念道:“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和珅蹙眉道:“皇上……”

弘歷卻並沒有理會他的呼喚,只是喃喃道:“太後走了……朕才真正體會到孤家寡人的感覺,晨昏定省沒了,朕再也不用過問壽康宮的情況,再也不用費盡心思慶賀千秋節……可朕這心裏,空落落的……”

弘歷拉過和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摸摸,是不是空了一塊……”

和珅感受著掌下的溫熱,輕聲道:“皇上這樣,也讓我想起了爹娘……”

弘歷一怔:“朕記得你的阿瑪,是福建督統常保?”和珅頷首道:“皇上記性真好,不過……我所思所想的,是我在家鄉的爹娘……”

弘歷這回明白過來,他望著和珅清秀的臉龐,輕聲道:“和朕說說……你家鄉的事吧……”

和珅往那桌上瞧了一眼,起身替弘歷夾好了菜,不由分說地遞到弘歷面前:“皇上,你將這些用了,我便將家鄉的事情說予你聽。”

弘歷看了他一眼,就著和珅的手張開了嘴,和珅被他這無賴行徑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夾了一筷子白玉絲瓜到弘歷口中。

隨即便聽弘歷道:“朕吃了,你說吧……”

和珅只好端著碗講起了往事:“我的家鄉,有許多如今沒有的東西……”和珅用手比了高度,笑道:“那兒的屋子,可以建好多層,也比木頭做的要結實……”

和珅邊說,邊偷偷地瞄了弘歷一眼,見他聽得入神,又趁機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這一回弘歷乖乖地咽下去了。

“在那兒,城裏的路上跑的不是馬車,而是更快的物什,帶著四個軲轆,跑起來馬車根本望塵莫及……”

弘歷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單憑和珅的描述,他根本就想象不出現代的景象,只覺得不可思議,他追問道:“你說的那些物件,如今在大清境內有麽?”

和珅知道弘歷動了心思,他也知道按照歷史的軌跡,總有一天馬格爾尼的使團會來到東方,而如今讓弘歷聽得入了迷的東西,都可以在東西方文明碰撞交流的最初找到答案。

和珅搖搖頭:“現如今沒有……”見弘歷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和珅又補充道:“皇上稍安勿躁,若真要算起來,我與你生活的時代,相差了幾百年……”

弘歷難以置信地瞧著和珅:“幾百年?那……那你是如何知道本朝的事的?”

和珅神秘一笑:“歷朝歷代都有史官,我也是讀了史官撰寫的書目,才知道了皇上的故事……”

弘歷強行壓制住心頭的震驚,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此說來,後人自有對朕的評價……他們都是如何評價朕的……”

和珅望著弘歷期待的眼神,想起他不算太好的風評,猶豫道:“皇上在我的家鄉,是位赫赫有名的帝王……”弘歷還在等待著下文,和珅卻已吞吐起來,正當他想說些好話哄哄弘歷,弘歷便已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

弘歷擺手道:“必定不是什麽好話……要是誇朕的話,你必定早就坦白了……你當初來到這兒,必然也是抱著那樣的心態看朕的吧。”

和珅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轉移話題般給弘歷夾了一筷子菜,卻被弘歷一把攥住了手腕,弘歷盯著他的眼睛,沈聲道:“幸好,你來了……”

和珅努力忽略鼻尖酸澀的感覺:“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常保與生母都已逝世,家中就繼母、和琳與我三人,而在我的家鄉,雙親尚在,如今卻是全然不知道他們的情況了,我是家中獨子,也不知現下家中生計如何……”

自從穿越以來,和珅每日都被拖著走,逼著自己以更快的速度扼住歷史的車輪,如今想來竟是毫無空閑之時。

連軸轉的生活,讓他無暇停下來,想象自己在現代的父母,如今才知道,那都是被自己刻意忽視,不去觸碰的傷疤。

“我阿瑪是學堂裏的教習,不過教的都是大學問,平日裏最愛品茗,那各地的名茶,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是他心頭的寶貝,我愛品茶,也是從他那處傳承而來。我的額娘是個大夫,救死扶傷是本職,兒時我若是有個小病小痛,都無需往藥堂裏去,我娘的兩副方子便能藥到病除……本來一家人圓圓滿滿,不曾想一夕到了此處,端的是舉目無親,孤苦伶仃的狀態,可憐家中長者,白發人送黑發人……”和珅說著,眼裏不覺蓄滿了淚水,他原意是安慰弘歷,如今卻將自己弄哭了。

弘歷見和珅陷入了回憶當中,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時情急道:“和珅,你恨朕麽?”

弘歷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想,在他逝世前,曾因看見原身的所做所為,在心中產生了強烈的憤懣,也許正是這種強烈的情緒,將現世的和珅喚到了大清。

和珅卻不知弘歷心中所想,他失笑道:“這與皇上有什麽幹系,若說平白無故地來到此處,是一種不幸,那麽遇見皇上,就是我最大的幸運……”

和珅看見弘歷的眼底,逐漸被溫暖的笑意填滿,那樣不摻雜質的笑容,漸漸驅散了和珅心頭的陰霾。

在和珅的努力下,弘歷也收拾心情,多用了半碗飯。弘歷望著身旁站著的和珅,忽然問道:“當日太匆忙,朕忘了問你,太後臨終前究竟向你說了什麽?”

和珅心下頓時緊張起來,溫情的氛圍果然會麻痹一個人,若不是弘歷忽然提起,和珅幾乎忘了懷裏那份讓他左右為難的懿旨。

沒等他答話,弘歷又道:“這些天,朕輾轉反側,唯獨對太後臨終前的模樣,無法忘懷,朕也始終記得,她老人家執意伸向你的手……朕想不通,究竟是多重要的事情,才值得她甘願舍棄見永璂、見十格兒、見朕的的時機,卻將你留了下來……”

和珅越聽,心就越沈,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那份聖旨,他也決計想不到太後竟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保住皇後。哪怕明知帝後相看兩厭,也要為自己最疼愛的孫兒留下最重要的籌碼。

和珅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捧著湯碗的手輕微地顫著,當弘歷擡頭時,看到的就是和珅面色蒼白的模樣。

“你怎麽了?”弘歷疑惑道。

怎料弘歷忽然出聲,反倒將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和珅嚇了一跳,他手上一顫,一碗湯就撒在了弘歷手上。

直到湯汁順著桌子流到了地上,和珅才回過神來,而弘歷的手背早已泛紅。

“皇……皇上……”和珅失措地放下手中的碗,忙四處去尋膏藥。

弘歷擡手摁住了他,將壺中早已涼透了的茶水澆在手背上,待皮膚上的灼熱感稍稍緩解,才柔聲道:“不用慌,湯並不燙……”

弘歷擡眼看著和珅慌張的神色,笑道:“你這是關心則亂了……”

和珅僵硬地笑笑,趕忙去收拾桌上的殘局,卻冷不防聽弘歷問道:“是太後對你說了什麽?讓你在朕面前如此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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