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在樓下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馬馳原正常出門去酒吧上班的時間，索性站起來，朝覆活酒吧的方向走去。

說不清楚為什麽，好像只是為了能見上一面，可是見到面又該說些什麽呢，又似乎是沒有。林月這樣想著，不覺放慢了腳步。忽然聽到有人在耳邊叫：“小月姐姐。”林月扭過頭看到馬轉轉，自然地蹲下身子，張開雙臂迎接她入懷，自然地擁抱她問：“放學了嗎？”

“是的呢。”馬轉轉在林月的懷裏點頭。

“一個人過馬路的時候要註意安全，不要接受陌生人的搭訕，更不能接受陌生人的食物。”

“知道的啦。”馬轉轉笑著：“哥哥每天都會跟我說，我已經會背了。大人們真的好啰嗦啊。”

林月也跟著笑起來，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如此婆婆媽媽的時候，可是看到馬轉轉就很能激發她的母愛情懷，說不上為什麽，這種情懷，或許跟馬馳原無關，或許跟他並無直接關聯。如果當年那個小嬰兒也能有幸存活於世，她都能做馬轉轉的小姐姐了。林月不覺搖了搖頭，輕聲問：“肚子餓了吧，想吃什麽？我帶你去。”

馬轉轉從林月的懷裏掙脫出來，認真地從書包的拉鏈夾層裏拿出一張二十塊錢的人民幣說：“小月姐姐，我有錢，我請你吃東西好不好？”

“好啊，好啊。”林月配合地歡呼。

馬轉轉站定腳步，退後一步，小眼神一轉，說：“但是你需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好，我接受。”

“小月姐姐，你來這條路是為了跟哥哥假裝偶遇嗎？”

小孩子的話直戳內心，林月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想否認可是卻無法發出聲音，腦子有瞬間的短路，繼而認清自己完敗一個八歲的小孩，於是羞愧感層層襲來。

馬轉轉瞧林月此種神態，已知心事被她猜中，於是大度地說：“沒關系的，不想回答問題也可以選擇放棄。你有不回答的自由，我依然會請你吃好吃的。”

林月這才弱弱地說：“哦，是嗎？謝謝轉轉不殺之恩。”

轉轉就咯咯地笑，笑完了才說：“小月姐姐你真的很好玩，我喜歡跟你一起玩。我喜歡你，哥哥也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們嗎？”

“你說呢？”林月牽著轉轉的手反問她。

轉轉認真地說：“我覺得你也喜歡我們。”

“是的呢。”林月低頭問轉轉：“我們去吃什麽好吃的呢？”

轉轉想了想說：“小月姐姐，我想帶你去吃面，可是我找不到那個地方。之前哥哥常常帶我去吃，那是我吃過的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可是哥哥又找了份工作，以後可能都沒有時間再帶我去吃飯了。這二十塊錢是他給我的午飯錢和晚飯錢，中午老師幫我付錢買了一份盒飯，所以錢就省下來了，所以我才有錢請你吃東西呢。”

林月趕緊問：“哥哥又找了一份什麽樣的工作呢？”

“好像是幫人家送快遞。早上出門的時候跟我說，送完包裹會直接去酒吧唱歌，讓我自己一個人照顧自己。我已經八歲了，我可以照顧好我自己了。”

林月聽著心裏已經酸楚糾結在一起，馬馳原這樣拼命也就是為了多掙一份工資，說到底還是為了一個錢字。可是錢真的是那麽好的東西嗎？林月也不是很懂。她從未有過為錢發愁的經歷，就算是在德國的那些年，也只是吃牛排還是吃面包的選擇。不過想到底，林月還是羨慕馬馳原，他想掙錢的時候就去送快遞，想唱歌的時候就去做歌手，他有那麽廣闊的自由，並不受任何局限約束。體力上的疲勞又算的了什麽呢，林月輕易就顛覆了內心的酸楚，開心地說：“轉轉，我知道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在哪，走，我帶你去。”

“好啊。”轉轉雙手緊握林月的手臂，好似把自己整個地毫無保留地托付出去。

就這樣，林月打車帶著馬轉轉去了一家小面。

轉轉坐在陳舊的木質長椅上，興奮地說：“姐姐你好神奇，原來你真的知道這個地方。”

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生命兜兜轉轉重新回到原點。

林月坐在座位上，看著轉轉吃面時滿足又謹慎的表情，猶如看到十年前的那個自己。那是她和他的第一次約會，也是僅有的一次。他牽著她的手，在木質長椅上坐下，慎重地點一碗光頭小面給她，看著她幸福滿足的表情微笑。

林月如此想著，拿出手機發條短信給馬馳原，她說：“轉轉跟我在一起，我們在吃面，吃完我會送她回家，別擔心。”過了很久馬馳原都沒有短信回過來，或許他正抱著吉他坐在舞臺的中心，悠然地唱著那首情歌，或許他正坐在狹窄悶熱的化妝間閉目養神，等待上場。

轉轉吃完碗底的面，擡起頭拍著肚皮說：“小月姐姐，我吃飽了。”

“真的吃飽了，那我們回家吧。”林月站起來等著轉轉一起走。

轉轉重新掏出那張二十元紙幣，著急地說：“可是我還沒有付賬呢。”

林月走過去，溫柔地握住拿著紙幣的小手，說：“哎呀，我好像不小心已經提前買單了。轉轉，這二十塊錢你可以存起來啊，買你更需要的東西。”

轉轉滿心不情願地把紙幣放回書包，跟著林月走出小店，走到一家甜品店門口，卻再也不肯走了，固執又堅定地說：“小月姐姐，拜托你站著不要動，一定不要動，我去去就來。”

林月聽話地站穩了腳步，果然就沒有動。

八歲的小女孩用僅有的二十塊錢買了兩杯冰淇淋過來，她說：“小月姐姐，我說要請你吃好吃的就一定要請你吃好吃的，不許你拒絕我的。”

“並不是我拒絕你。”林月試圖解釋，她說：“我只是覺得，你的錢要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轉轉吃著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說：“呃，我懂，可是這就是最需要的地方啊。小月姐姐，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哥哥外，最疼我的那個人，我也想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疼你的那個人啊。”

林月聽著心裏的溫暖慢慢蔓延開來，很顯然，轉轉比她哥哥更懂得感恩，她把林月對她的一分好無限擴大到一百分，然後試圖用自己力量努力回報。就是這樣的童稚的努力，讓林月的心底又增添幾分憐愛。林月吃了一口冰淇淋，對轉轉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感覺很幸福。”

轉轉卻突然說：“小月姐姐，我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幸福，幸福就是嫁給一個真心疼愛你的人。姐姐，我聽哥哥講，你就要結婚了。是這樣嗎？”

林月怔了怔，艱難地說：“是有結婚的計劃。”

轉轉聽林月這樣講，似乎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吃著杯子裏的冰淇淋，一邊兒吃一邊說：“小月姐姐，我幫你選的是碳燒口味的冰淇淋，那也是哥哥最喜歡的口味，你喜歡嗎？”

“喜歡啊。”

這個時候，馬馳原打電話過來，林月方才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掛斷電話，站在街邊招手打車送轉轉回家。

馬馳原坐在路燈下的馬路上，看到轉轉和林月從車上走下來，站起裏迎上去。轉轉當即乖巧地說：“小月姐姐，我先上樓寫作業了，再見。”

“再見。”林月揚揚手，看著轉轉的背影，對馬馳原說：“你這個妹妹，人小鬼大啊。”

馬馳原笑：“她都跟你說什麽了？”

林月聳聳肩：“算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麽，只是偶爾語出驚人，讓人意外會出自一個八歲小女孩的口中。現在的小孩，想來都比較早熟。”

“是這樣的。”馬馳原說：“轉轉有時候也會在我面前說一些讓我瞠目結舌的話，不過畢竟是小孩子心性，說完也就忘記了，不會放在心上的。”

林月笑笑，問：“聽說你又找了一份新工作。”

“是。”馬馳原說：“送快遞雖然比較消耗體力，可是收入還算是不錯。你知道，現在我不是一個人，我要多為轉轉存一份錢，以防萬一。”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路燈的影子重疊交叉在一起。林月伸手就捂住了馬馳原的嘴巴，指尖觸碰到唇角，方覺不妥，趕緊收手，低著頭說：“不要亂講，烏鴉嘴。”

馬馳原的心底猛地一驚，渾身猶如電流通過，心臟狂跳不止，記憶中的感覺在這一刻覆蘇醒來，這麽多年來渴望的那幾秒就那樣不期而至。他站在她的影子裏，忽然覺得口渴，卻又無力無助，只能悄悄吞咽口水，喉結在昏黃的路燈下猛烈滑動，陣陣眩暈襲來。他想說點兒什麽，語言變得蒼白，這個世界上沒有文字能夠描繪他此刻的心情。他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覆，他說：“小月，這個世界上，我最放心不下的人，除了你，還有轉轉。如果我不在了，你會幫我照顧轉轉嗎？”

林月的手指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馬馳原的嘴巴，他的唇角只微微一動，她就癱軟在他的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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