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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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椿的耳朵在此時格外好用。

她幾乎聽見了四娘與五娘心底的咬牙切齒,枯竭費力的聲響,讓她不禁想起故去家園那位磨老舊菜刀的大叔。

“小椿,有我在,我定會保住你。你無需害怕報覆!”說話間,沈蕉在聞人椿的掌心重重地捏了一把。她明明讓籮兒傳過話,怎麽聞人椿像是毫不知情一般。

而聞人椿此刻就是一灘爛泥,搓圓捏扁,全憑人意。

霍鈺終於發聲:“五娘有孕還長跪於地上,若是傷著,可要一並怪在這位女使頭上?”

“……是我考慮不周,差些又害了小椿。”出身卑微便是這點好,不在乎一時處於下風。只見沈蕉不急不緩地回座,一手拎著裙擺一手摸著肚子,“楚楚可憐”躍然於紙上。

四娘見狀,又將白瓷罐子重新拿起:“老爺,小椿遭人威脅,又受人毒打,怕是知道我與五娘皆在府中人微言輕,難保她性命,便不敢冒險說真話了。可是你瞧,對方百密一疏。這白瓷罐子、罐中毒物都是臨安城產的。老爺您是知道的,我們府上只有主母常去臨安,如此稀罕小物,旁人如何能得到。”

霍老爺二度研究起那白瓷罐子,他瞇著眼,皺紋一路漫至發際。

中廳所有人皆屏氣凝神,等他發話。

“是誰在演包公案,好生熱鬧!”二娘,亦是霍府當家主母,竟風雨兼程從臨安城趕了回來。她扯下紗帽,直接在霍老爺身旁的主位坐下。

四娘那點兒上不了臺的傲氣,此刻在二娘身邊如煙消雲散。

甚至連霍老爺都因為年歲漸大、華發早生,不如二娘來得盛氣淩人。

“老爺,看戲不過一時消遣。眼下臨安買賣繁榮,您消遣完還是得想想鋪中赤字如何解決?畢竟我乃一介婦人,管家都管得七零八落,難堪信任。”

“梓君何以言重。”霍老爺雖趕上寵妾的風潮,但不至於幹出滅妻的蠢事,尤其他這位主母手腕剛硬,補他的猶豫不決是正正好好。

可也怕手腕太過剛硬。

“是否我再不回府,兩位小娘就要給我排一個吃人母夜叉的戲本?”許梓君冷眼掃過沈蕉,遺憾道,“你原本唱柔情小調不是唱得好好的嗎?何必改換戲腔,就不怕此後連臺都上不了?”

沈蕉聽她這樣講,立馬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她腦後的發髻今日紮得不緊,也跟著往下墜了不少。

霍老爺最吃柔弱無骨這一套,若不是顧及許梓君,定要上去將其扶起。便是此刻,他也出聲提點了一句:“梓君,她還有身孕。”

“大娘有過身孕,我亦有過身孕。有身孕便該守好房門好生將養。老爺您若不信我,也可去大娘房裏問問她,所謂孕者該如何,總歸是女人更清楚。”

“老爺,我只是怕失了禮數。”

“是怕失了禮數,還是怕失了冷落?”不等沈蕉說話,二娘已將矛頭對在了四娘眼前,“四娘,不妨您來說說。”

“五娘從戲班中來,謹小慎微,四處逢迎,自己都顧不周全,怎敢同主母爭?”

“我已是老爺眼中的昨日黃花,倒是四娘你心懷寬廣,不怕與人平分秋色。呵,也不曉得最後誰多誰少。”

在這些年的口舌之爭中,四娘極少占上風,故而她又一次拿起了白瓷瓶子:“主母,莫非您是怕秋色被分,才施出此鷸蚌相爭之計嗎?”

“什麽玩意兒?”

“這是您遣人藏在小椿屋內的毒物,便是它,害我與五娘失和,還差些害得許家姑娘大傷!”

“我還想著我可憐的還瓊施善無數,怎麽就被一只小畜生咬了,原來早有人禍。”二娘臉上不起一絲懼意,反倒字字用力地請示霍老爺,“老爺,還瓊是您自小看著長大的,您就算不念僧面念佛面,看在表哥這些年給您行的方便,也該徹查此事!否則我如何在表哥那裏擡得起臉,如何敢為霍府言語!”

“好了!”霍老爺往桌上怒拍一記,“區區小事,都巴不得捅到天上去。不過是一只畜生犯了魔障,非要前前後後地關聯一遭,扯出個故事給外人看笑話!”

“為畜生傷和氣,確實有失門風。可四娘費心費力找出這罐子,總該有個交代吧。”

“我看就是這個粗鄙女使惹的禍!”霍老爺轟地站起,一股腦地將所有罪責壓在聞人椿的頭上。

聞人椿是聽累了、看累了。只是她沒想到,數一數二的富賈人家竟養著這麽多豬油蒙心、橫豎不分的人,可悲可嘆。

正等著發落,二娘卻將老爺攔下來:“四娘、五娘如此厚愛此女使,老爺要如何懲罰她?你瞧五娘啊,悶著聲兒哭得鼻頭都紅了,要是真將她趕出府或是杖責五十,怕是五娘要哭得累倒肚中孩兒吧。”

“那——梓君有何法子?”

“不如讓她將功補過,回四娘、或是五娘房中做點粗重活計,磨磨性子也是好的。至於那條狗麽,死不了便去後門,看家護院,也算找回自己的本分。”

“狗倒是可以。至於這女使——”

“五娘同她自幼相識,如今身懷六甲需人看顧,我願將小椿讓給五娘。”

沈蕉哪知四娘還有這等掉轉船頭的本事,進退不能,幸而霍老爺思索一番,替她回道:“此女使心性不明,又意志驚人,挨下這些苦楚卻不喊一句疼,放在你們房中必定都不太平。如今倒是鐘兒房內還缺一女使使喚……”

聞人椿光是聽到一個“鐘”字便腳底生涼,渾身忍不住地打顫。

原來意志驚人也不是什麽好品質啊。

“爹,娘,既然塵埃落定,我便乘著天光還亮,先去趟許府。”霍鈺好似等不及,忽地出聲。話畢,他起身甩了甩袖子就要往外走。

“等等!”霍老爺叫住他,“這女使往後歸你房中。若許家過了時候又想找她發落,你便陪著將她處置了吧,莫要再來煩擾其他人。”

霍鈺低聲念了句“麻煩”。他極為不樂意地瞧了瞧聞人椿,勉強回了個“是”。

聞人椿懸著的心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

於是一旦被人扔至霍鈺的院中,心神過度勞累的她便在偏房睡死了過去。

“傷得如何?”

“骨頭應當還是好的,但傷了筋脈,淤血極重。往後數一百日,最好能免去重活,按時服藥敷藥。至於這風寒,她體質天生算是不錯,過幾日可自愈,若不放心,膳食中可加幾味藥材固本培元。喏,這是方子,若是沒用,就只能另請高明。”

“麻煩。”

“既覺得麻煩,何苦邀我鬼鬼祟祟來此房中?”

“還不是還瓊。”

“如今便這樣,成婚之後你便是圍著她轉了。”

“我至少有人可成婚,你呢,還真要窩在醫館的瓶瓶罐罐中?”

“自然不。”文在津老神在在,不愧是一心向佛之人,“待我學成,便要去更大世界,懸壺濟世救下蒼生。”

霍鈺無奈仰天:“原以為你不出家是想通了,不曾想……罷了,你積德積福,吾輩只能自愧不如。”

“倒也不必。你可定時寄我銀兩,供我懸壺濟世時吃酒用。”

“我不!”

“也行,我去問許姑娘要。她心善,不會不給。”

“你敢!”

兩人漸行漸遠,聞人椿只聽出一樁要緊事情——霍鈺為了打發許還瓊,找了個半路出家的赤腳醫生為她瞧病。

若是瞧不好,她豈不是又要多遭罪。

想到這裏,聞人椿將腦袋絕望地垂至一邊。

差完小廝煎藥,重又折回的霍鈺正好見到雙眼無神瞪著床幃的聞人椿。不過也不好說她完全無神,明明從他進入視線時,她便湧出驚恐畏懼的神色。若不是身上有傷,他以為她能連滾帶爬逃出三米遠。

“你是傷了眼珠,將我認作大哥了嗎?”霍鈺心生不爽,他忙前忙後頗多費力,她一個惹禍的女使竟還不感恩。

真是天生的少爺性子。聞人椿摸著自己的傷,他的那兩腳、那個巴掌可是餘味悠長、不輸霍鐘呢。

對了,那個巴掌。

聞人椿當即想起那粒丸子,問道:“昨日?”她的嗓子開始發作,疼得好似開水澆過,咽了好幾次口水才繼續說道,“你餵我吃了什麽?”

“毒藥。”

“……”

“三日之後,你必暴斃而亡。”

聞人椿倒吸一口冷氣,又問:“就沒有能死得更快的嗎?”

“聞人椿,你若求死心切,早在戲班子裏就可求成,何必費勁進我霍府門下。那日我踢你一腳,你躲閃不及,可第二腳你又為何不躲,傷成這般還不是費我心神錢財。”

敢情被打也有被打的學問。

這與霍老爺的思量真是不謀而合。

“二少爺既然生氣,何必救我?”

“說了那是毒藥。”

“方才您與大夫的話,我無意聽了一些。”

“那你還問,大難不死便可膽大包天了是嗎!”

“我總要知道是什麽藥,吊精氣神的?活血化瘀的?”

“你無需知道。反正百日後,保你筋骨通暢、無病無痛。”

僅憑那位連自己都信不過的大夫?她不是很信,下意識拱了拱鼻子,看得霍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罷了罷了,總歸是我踹了你兩腳。我還是聽還瓊的,忍著。”

“還瓊姑娘。”聞人椿這才想起她,默默問道,“她還好嗎?”那日亂哄哄一片,她都未來得及看許還瓊的傷勢。

“比你好。”霍鈺不知自己吃的哪門子酸味,總覺得自己成了傳話小廝,正在替她們兩個還未結契的主仆聯絡情誼。

聞人椿點了點頭。想來也是,許還瓊有許府的女使婆子照料,許大人又會給她請城中名醫,該是很快痊愈的。

提及許還瓊,屋裏又歸於平靜。

聞人椿喜愛平靜。

她閉上眼,沈下身子,感受這床褥松軟、夜風爽快,若是臥榻邊上沒有一個目光如炬的二少爺,那真是再好不過。

房外小廝輕輕叩門,說是藥煎好了,霍鈺回了聲:“送進來吧。”

聞人椿這才睜眼。

“瞪著我做什麽?還不趕緊喝了。”霍鈺翹著一只腳,連打了兩個呵欠。若不是許還瓊千叮萬囑,他早將聞人椿扔給婆子照料了。

聞人椿只好斂起眼神,顯得不那麽怒目圓瞪:“二少爺,我,起不來。”她覺著自己說得很虔誠了,但換來霍鈺一句“你可是得寸進尺,要我餵你不成!”

他是瞧大娘小娘爭風吃醋的戲碼瞧多了吧。

聞人椿只好身體力行,拼死撐起。

“麻煩。”嫌棄歸嫌棄,霍鈺已將大半個聞人椿扶在胸前。

“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喝了!”若過幾日還無好轉,他定要將文在津也扔往地上踹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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