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大概總有這樣的本事，只要他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天塌下來，大概給人的感覺還是那樣子的。

華城本來以為他們的關系已經有了很大程度的改變了，可李帆心裏想也不知道怎麽想的，一切和以前一樣，像一起去拜祭他母親這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安安穩穩地，一直到考完試期末考試。

華城甚至都覺得，李帆不會以為這是自己對他的舍友愛吧，可他自己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不想，是不能明說。

所有經歷過高考的人都會知道，高三下學期就是你高中馬拉松最後那一段的沖刺，高三下又被稱為“煉獄”，所以，班裏人想趁著這沒幾天的寒假好好嗨一場。

地點定在學校附近的KTV大包廂。

進包廂的時候，包廂裏面開的是普通LED背景照明燈，不知道是哪個人按開了魔幻七彩頻閃燈，氣氛一下子就物理式地澎湃了起來，包廂內，燈光與燈光相撞，繼而流動開來。

班裏有女生私下找華城搭話：“華、華城同學，你怎麽也來了？”

華城擡眼。他平時守著自己座位那三畝地，不怎麽與班裏人交流，只覺得這個女生有點面熟，他禮貌回道：“集體活動，應該的。”

女生被噎得只能笑了笑走開了。

班裏人都知道，華城作為班裏數一數二的學霸和帥哥，從來就非常能滿足小女生對高冷男神的想象，因為班裏的聚會，他從來不參加，別人相約都是婉言拒絕，能在聚會現場見到他，簡直就是“鐵樹開花”。

所以，除了偶爾有女生過來拉句話，華城就全程坐在點歌臺前替他們點歌，不過，對於華城不參與游戲的事情，並沒有人覺得意外，就連李帆也不例外，自然也沒有人管他。

為了熱場子，周達正提出了玩大冒險的游戲，這貨對規則簡直就是倒背如流，李帆甚至都懷疑他一早就準備好了，心裏暗暗祈禱待會兒別抽到這奸詐小人寫的大冒險內容。

“便簽紙我都給你們準備好了，等一下呢，我們每個人都寫一張大冒險的內容，”周達正指著桌面上的玻璃啤酒瓶，興致勃勃：“看到沒有，待會我們就轉那個，瓶嘴對著誰，誰就抽一個大冒險做！”

李帆：“你們不能寫太變態的啊，特別是你啊，小周子！”

“擦！小李子！你敢叫爺的大名嗎？”周達正把寫好的紙團成一團，隨意拋到黑色玻璃桌的中間：“等一下你別抽到我寫的告訴你，嚇死你！”

大家已經摩拳擦掌了，有人喊道：“既然大家寫好了就開始唄！快點！”

“對啊對啊，開始開始！”

“好好好，”周達正拿起桌上的玻璃酒瓶：“我開場了！隨便轉，轉到誰誰要認啊！”

玻璃瓶就著中間那個支點，順時針瘋狂地轉圈，大家的眼珠子隨著玻璃瓶口，也一圈一圈地轉。

瓶子慢下來了。

瓶子停了！

“……操！”桌上的酒瓶口剛好轉到了周達正自己的方向，所謂自己坑自己的最高典範啊，周達正也沒辦法，說讓“轉到誰誰認”這話就出於他自己的嘴巴呢，他只好認栽地說：“算我自己給你們熱場子啊！等一下你們誰都別耍賴啊！”

現場一片唏噓聲，誰還不是好漢了？

周達正往桌上的一堆大冒險摸去，還神神秘秘地伸開大爪子使了個“哪咤鬧海”的招式，才千挑萬挑地挑出一張來，打開——

有些同學迫不及待地探過頭去看紙條內容了，笑聲從中間炸出，隨即大家哄堂大笑，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達地給脖子不夠長的同學廣播——

“模仿□□脫絲襪的動作！哈哈哈哈，什麽鬼！誰寫的？”

“想看妹子做啊，咋讓個大老爺們抽中了！”

“漢子做才有笑點啊，兄弟們！”

周達正現在難得一臉委屈：“操！你們別吵了，我這個本來就是想寫給咱們班的大美女們做的，還想看場好戲呢，沒想到坑自己坑到家了！”

“你、你也有今天啊哈哈！”李帆本來已經笑得肚子痛了，聽到這裏忍不住捂著肚子，冒著要岔氣的危險幸災樂禍地調侃：“就知道你狠，小周子！沒、沒想到你這麽變態啊哈！”

周達正狠狠地甩了李帆個“今晚誰最倒黴還說不定呢”的眼神，認命地扭著滿是肌肉的腰和屁股。

“哎，你撅起屁股來！”

“這個要拋媚眼的吧！題目是□□哦！”

“擦！好一個糙漢子脫絲襪！”

“自大腿往下，脫絲襪好像手不用摸腿，不管，你還是要摸！”

……

一些害羞的女同學默默側過了臉。

大包廂裏面是微蜂窩結構，此刻回蕩的是陳奕迅的《浮誇》，華城最近都在聽陳奕迅，點的自然也都是，這是不知不覺就這樣了的，他有分析過自己這行為，分析結果在情理之中。

他第一次聽李帆唱歌，唱的就是陳奕迅的，仿佛就在昨天。

“你當我是浮誇吧，誇張只因我很怕，似木頭似石頭的話，得到註意嗎？”

“其實怕被忘記，至放大來演吧……”

當時只覺得好聽，現在才知道，唱的不就是李帆他自己麽？

離點歌臺不遠就是他們玩游戲的地方，此刻喧嘩聲已經要蓋過音樂聲了，華城往那邊看過去，一眼就鎖定了李帆，那個人笑得前俯後仰的，光怪陸離的燈光流動在他身上，臉上，眼睫毛上。

恰同學少年。

“我跟你們說，都沒錄視頻吧，”好不容易熬過了“□□脫絲襪”的周達正站直了腰，一一指著圍觀的同學們：“警告你們！別毀了我一世英名啊！”

“放心啦，你擔心以後你結婚的時候，我們給嫂子寄視頻嗎哈哈！”

“下一個！”包廂裏面有暖氣，穿著一件薄T的周達正粗魯地擼起了自己的袖子，喊道：“誰來轉，我不轉了，今天出門沒看黃歷！”

同學們此刻的熱情都高漲了，他們本來就不是單純來K歌的，他們純粹就是來發洩自己，怎麽刺激怎麽來，大家都滿心激動，想看別人的熱鬧，又怕自己抽中變態的冒險，腎上腺素飆升！

這次瓶口選中的是一個女生，在理科班，女生本來就不多，都是當過國寶養在班裏的，能看女生大冒險，男生們都歡呼了起來。

“大冒險”的紙條剛被周達正弄得亂亂的，那個女生有點靦腆地伸手拿了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個。

她擡眼求救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朋友，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紙條，不過，女生在看到裏面內容的時候“哇哈”了一聲，趕緊給了自己身旁的同學一個大擁抱。

有同學撿起那張紙，發現上面那四個龍飛鳳舞的字正在熠熠生輝：“免死金牌”！

“這是作弊吧！”剛坑過自己的周達正滿臉不服，目光如炬地在周圍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的李帆竊笑的臉上，還故意問道：“誰寫的？”

李帆拿起桌上的薯片“哢嘰”就是一滿口：“答對了，沒獎！”

“小兔崽子！”周達正跳起來就是一巴掌。

李帆趕緊往後邊一閃：“你說願賭服輸的！”

之後，被抽到的人都不服，還要繼續玩下去，大有徹夜就玩這個游戲的意思，打電話給手機裏的第一個異性告白、發朋友圈出櫃等等，不愧是集民智，什麽都想得出來，不過，抽過幾輪後，游戲生生卡在了許孟那裏。

許孟看到紙條的第一眼，整個人木木的，也不出聲，如遭雷擊。

“快說啊，是什麽？”

李帆算是平時比較關註許孟的人，看許孟那個樣子，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他抽到的是個變態題目，李帆從許孟手中抽過紙條，漫不經心地一看，眉頭微蹙。

“許孟抽到的是舌吻同桌10秒，什麽破題目？”李帆最看不得別人欺負許孟了，立即為許孟發聲：“這個重抽，不能這麽玩！”

許孟是誰，許孟就是個靦腆冒傻氣的毛頭小子，不說“舌吻”了，蜻蜓點水他可能都沒試過，況且他現在可能是個追到“級花”的人了。

可是別人可不管許孟是誰，也不管平時有沒有和人家說過一句話，難得又遇上一個大節目，都隨著眾人起哄，都要成集體無意識了：“願賭服輸啊，李帆，這話你說的！”

“對對對，說好的不準耍賴的！”

許孟慌張地抓了一把李帆的袖子，李帆看了眼許孟，又看了眼許孟的同桌。

許孟的同桌是個比許孟還不愛說話的大胖子，現在正窩在沙發的一角，抱著一包薯片楞楞地看著眾人，他嘴角還留著薯片屑，完全是一臉摸不著北的樣子，額頭上仿佛都有彈幕不斷劃過：“我不是沒參與游戲嗎，你們看我幹嘛？”

李帆頭疼：“不行啊，重抽，抽兩個都行，反正這個就不行！”

“哎，小李子，”周達正難得看到有人抽到比自己慘的，忍不住也要摻一些腳：“要不你替他上唄，反正抽出來了，總要有人做的！”

“……你開什麽玩笑？”李帆簡直都要無奈了，他就知道跟一群玩瘋了的人是講不了道理的：“我……”

誰知，李帆一句話沒說完，人群中伸來一只手，猛地把他扯到了一邊，沒給他罵娘反應的機會，幾乎是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他被迫著仰頭，嘴唇上附上了個柔軟的、帶著溫度的不明物體。

觸感、視覺先知會了大腦，緊接著，大腦在慌亂中艱難地處理著這些覆雜的信息，等到大腦終於修覆完短路的神經，李帆才反應過來——

他被吻了。

此刻，周遭滿是喧嘩，魔幻七彩燈閃得人一陣恍惚，背景音樂的聲音反而在空白的腦海裏無限放大——是陳奕迅的《不要說話》 。

“愛一個人是不是應該有默契”

“我以為你懂得每當我看著你”

“我藏起來的秘密”

“在每一天清晨裏”

“暖成咖啡……安靜地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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