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的手腕骨還被抓在華城的手裏，腰也被輕輕圈住了，他覺得整個身體都處於一種僵硬的狀態。

當華城的舌頭舔舐到嘴唇，然後撬開了他的牙齒，他被舉得半高的那只手仿佛首先感覺到血液的停滯，木偶似的關節不舒服地微微向裏彎曲了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緊接著，停止運作了幾秒，快要缺氧的呼吸道終於反應過來，但嘴巴被堵住，鼻子好像也出故障了，只能一抽一抽地吸氣，短吸長呼，最後接近於喘息。

自周達正抽到了大冒險之後，接下來的幾個大冒險都是平常的套路，並沒有鬧出什麽大動靜，華城自然就一邊享受沒人搶的點歌臺，一邊時不時朝李帆那邊看，直到第二次大冒險風波——

華城側身坐在旋轉高椅上，一只腳點地，目光往李帆那邊送時，突然發現，李帆好像變成這次大冒險的焦點了，他盯著觀察了一會兒，腿就不受控制地往那邊走過去。

走到人群外圍的時候，根本就沒有人註意他，大家都好像圍著中心興奮起來了，華城也是從“觀眾”的竊竊私語中才知道這次抽中的大冒險題目。

他站在外圍，一直看著李帆費盡口舌、焦頭爛額想護著那個爆炸頭但無果的時候，本來是想插一句話幫忙的，可這時候，他聽到周達正的那句“要不你替他上唄，反正抽出來了，總要有人做的！”

“要不你替他上唄”。“同桌”。“舌吻”。“大冒險”。

這些關鍵詞一起轟炸他的腦袋，之前想好的臺詞早已經被炸彈轟得血肉模糊無蹤無影了。等他的動作像受到蠱惑一樣，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時，他的大腦才緩慢地接收到了李帆的最後一句沒說完的話——“你開什麽玩笑，我……”

可是沒有退路了。

既然戲都演了，就要撐到落幕，誰也不至於尷尬。

“5——”

“4——”

“3——”

意識漸漸隨著快速流動的血液回籠了，李帆才有了一點點思考的能力，他耳朵的功能也完全正常了，除了音樂，他還能明確聽到周圍同學特地拖得巴不得把一秒變成兩秒的倒數聲。

“2——”

關鍵是，探入嘴巴裏的舌頭軟軟的，他並不覺得討厭，等到他食髓知味，嘗試著動一下回應對方的時候……

“1！”

華城突然間就抽離了，緊接著離開的，還有他一直抓著李帆腕骨的手，李帆楞了，趕緊慌張地尋著華城的眼睛。

華城卻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淡淡說了句：“行了，下一場。”

從這個方向，李帆只能看到華城的側臉，但他總覺得自己看穿了華城的眼睛，他旋轉了一下手腕骨，仿佛都聽到關節摩擦發出的吱吱聲。

李帆無奈扯著嘴角幹笑了幾聲，跟著華城的話說：“……對，下一場，你們先玩，我給你們唱首歌助興哈哈哈！”

看李帆這樣子，周達正這才感到良心上的不安，畢竟這是坑了自己的兄弟啊！他拿著手機，安慰性地拍了一下李帆的肩膀。

孰不知，李帆現在處於神經極度緊繃的狀態，立即很大動作地一顫，差點就跳了起來，還驚恐不定地朝他望去。

周達正似乎知道錯了，悔不當初地問道：“小李子……你沒事吧？”

李帆聽到這句話，目光立即避開華城隨處神游了起來，還來了個自問自答：“我有什麽事？什麽事都沒有！”

眾人：“……”

“你手機拿過來。”

“什麽？”周達正還處在和李帆的意識交流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等分辨出來是華城是在對他說話時，突然間就反應過來是什麽事了，他自己也知道這事是過了，頗不好意思地說：“視頻我自己刪，你看，叮！刪掉了！”

華城親眼見證了視頻的消失，才轉過目光看向其他人，彬彬有禮地說：“有拍的自覺刪掉，如果沒看錯，就三個人，謝謝了。”

原本吵雜的包廂瞬間只剩下音樂的聲音了，眾人都覺得場面有點不對，這時，他們聽到華城說：“你們玩啊，我給你們點歌。”

華城說完就又往點歌臺去了。

“我、我、我去唱歌，你們玩……”李帆說玩，立即逃離了大冒險的現場，自己找了個角落坐著去了。

眾人：“……”

李帆在的地方是包廂最裏面的沙發，華城在上面點歌臺的旋轉高椅上坐著，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李帆覺得自己一定是臉紅了，因為他覺得耳根一直到臉的地方都很熱，只是包廂裏都是五顏六色的光，未必就看得見而已。

說是唱歌，但李帆一點開口的欲望都沒有，他只想把自己縮成一個小皮球，最好能溜到桌子底下好好藏起來，因為他時不時往上面瞥到點歌臺前的那一個背影，就覺得渾身都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在流動。

是不是別扭啊？

他看到桌面上不知道是誰點的紅的白的，也不顧三七是不是二十一了，倒著就喝了起來。

他想起之前還不知道華城的性向的時候，曾經傻逼傻逼地幫別人遞情書，學霸大人不接受，他就死皮賴臉想挖出個原因來，好讓自己有個交代，當時學霸說什麽來著……

“你不懂。”

“你就說我有喜歡的人。”

到底喜歡誰啊？

酒進愁腸而人還未醉的時候，大腦就會被蒸得異常活躍，甚至智商都會提高，李帆是覺得自己的情商被提高了，往日兩人相處的畫面飛一樣地在大腦閃過。

路過了酒店早餐的那條手帕，路過了每天晚上的英語閱讀，路過了那一次一不小心的生理反應，路過了生日那天的相擁而眠，路過了在墓園附近公交車站分離時的那個擁抱，停在了剛才尚未來得及回應的親吻。

“他喜歡的人是我，可他不說。”

李帆心裏得出了這個結論，甚至找不到什麽理由來推翻。

他拿起酒杯的手突然間有點脫力，猛然顫抖了起來，心口的熱度從食道一直攀巖到脖子每一處，他幾乎是在想通的那一秒鐘，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李帆不知不覺往沒喝完的白裏又倒了點紅，強行雙手捧起來，一飲而盡。

“操！一個人躲在這裏喝得爛醉，你行啊！”周達正擡起李帆的胳膊，剛想把他扛起來，一只手從後面接過了李帆的胳膊。

周達正轉頭一看，才發現是華城：“華城，你還沒走啊？”

“嗯，”華城看也沒看周達正，他從旁邊拿過李帆剛來時穿的大衣，擡著李帆的胳膊，慢條斯理地幫醉得不省人事的李帆穿外套：“我送他回家，你們先回去吧。”

等到包廂裏沒有人，華城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雙手捧著李帆的臉，發覺真的是燙得很，他在心裏默默想了一下：“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李帆，你還記得你家在哪裏嗎？我送你回家。”華城開口滿是寵溺，連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他只是覺得李帆這情況不能送回酒店，一定要送回家，有人照顧才行。

李帆微微睜開眼睛，迷糊地打量了一會兒眼前這個人，又默默地低下了眼眸。此刻，包廂裏只開著淡淡的LED背景燈，李帆的睫毛在臥蠶處投下了一片陰影。

李帆在家裏能不能得到很好地照顧，華城其實也說不定，要不然帶回我家？

華城想明白後就拖著李帆出KTV準備搭車，李帆的酒品不錯，喝多了也不鬧，搭著肩膀就跟著走。

華城不知道李帆有沒有意識到帶他走的是自己，他只覺得，李帆這個樣子也太沒有危機意識了點。

誰知道，等到華城終於攔到一輛車，他才發覺自己真的是大錯特錯了，因為李帆一只手撐在車門上，死活不肯上車。

李帆轉過頭，目光尋了好久，才虛虛找到華城的眼睛：“你、你要帶我去哪？”

因為學期末，學校對儀容儀表的檢查放松了，李帆的頭發鉆了這個空檔，偷偷地長長了點，摸起來都不紮手了，華城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頭：“聽話好不好，我帶你回家。”

“回家……”李帆呢喃地重覆了一下華城最後的兩個字，突然就有點情緒失控，他就地蹲下來，抱著自己的一直在搖的頭，有點驚恐地喊：“我不回家！你別想帶我回家！”

華城從沒見過他這樣子，突然間心裏像被針刺了一樣，他不知道他的李帆究竟為什麽那麽討厭回家，華城沒有辦法，只好跟司機道歉，讓司機先走。

華城也蹲下來，使勁拿開李帆抱著頭的那兩只手，溫聲細語地說：“我帶你回我家，好嗎？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李帆的手憑空被抓著，他只能呆滯地看著華城的眼睛，仿佛只要視線落點有個活物，他才能擁有安全感一樣，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誰？”

“聽好了，我是華城——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嗎？”李帆的手被華城禁錮著，根本無法掙開，他把手腕彎了個詭異的弧度，手指指著自己說：“我……我是帆帆啊。”

“好，帆帆。”

李帆遲疑了一會，堅定地“嗯”了一聲。

華城松開抓著李帆的手，順而搭上他的肩膀：“那你不跟我回去的話，我就把你丟在這裏哦。”

李帆睜大了眼睛，他潛意識裏記得有人曾經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你不聽我話的話，我就讓你爸把你丟掉哦。”

李帆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不開口。

華城並不知道內情，只當李帆是害怕了，他站起來，裝作要走的樣子。果然，李帆立即站起來，完全憑直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李帆抓到了手，認認真真一根一根手指地數，華城不知道李帆想幹什麽，只覺得心裏有點癢，最後，他看到李帆找到了他的大拇指，然後緊緊抓在手裏，死活都不放。

華城哭笑不得。

這時，他聽到一直低頭數手指的李帆哽咽地說：“不好，不能丟。”

華城的心好像被誰泡在了八百年的酸菜壇子裏，一時間酸澀得不得了，他一只手掰過李帆的臉，發現他果然哭了。

華城用手背細細替他把眼淚擦去，問：“那你還跟我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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