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沒有回答，但也許也迷迷糊糊聽到了聲音，他不安地往被子裏面拱了拱，華城猜測，他大概是睡著了。

華城伸出手尋著李帆的鬢角，小心翼翼地由前而後地擦拭了一下，果然，鬢角都濕了，華城只覺得心裏的肉也泡在了這濃濃的濕意裏，軟得一塌糊塗：“你一定也說太陽遠吧？”

華城自顧自地說完，又覺得不對味：“不過，就你這性子，應該會笑著跟我說，‘地球與太陽的最大距離是1.521×108千米，約在每年七月初，最小距離是1.471×108千米，約在每年一月初，而長安在地球上’結果可能還反問我一句，‘你覺得呢，學霸？’”

“可是，李帆啊，你有沒有想過，我現在不就是‘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你看，明明你現在就在我懷裏的，可我……

次日早晨，李帆是被手機鬧鈴吵醒的，聽到鬧鈴的那一刻，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使勁地晃了幾下腦袋，才徹底清醒過來，他抓過放在床腳的手機，關掉了鬧鈴。

“早上好，還頭暈嗎？”

宿舍裏，另外一個人的聲音響起來，李帆的腦子幾乎是過電一樣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往華城的書桌那邊看過去，果然發現學霸大人一如既往地在書桌前，一本正經地看書。

好吧，是攤著本書在書桌上，不過此刻，本來在看書的那個人卻一臉溫柔地在看他。

李帆拼命搖頭，如果頭發再長點，就活生生像個撥浪鼓一樣了。

華城笑了笑，他只有上課偶爾會戴眼鏡，現在沒戴眼鏡，笑起來，桃花眼的眼尾微紅，好像看誰都能脈脈含情一樣，他說：“那就好，快點洗漱過來吃早餐。”

好看。李帆的心跳不聽主人的使喚，擅自亂了一拍。

早餐是學校的經典，白粥配鹹菜，也不知道華城是什麽時候買好的白粥，裝在保溫飯盒裏，李帆估計保溫飯盒是華城昨天晚上帶過來的，只是，華城星期六回學校幹嘛啊。

李帆一點都不提昨天晚上那麽多異常的事，主動開口掌握話題的發展方向，問華城：“你怎麽會回學校的？”

華城自己拿著杯子裝了一杯白粥，剩下的就索性就著飯盒給李帆，李帆看到那個杯子，猛地想起了自己昨天好像喝過……

別人的倒沒什麽，不過，他想到華城貌似比較介意與人共用餐具，自己就先不好意思起來了。

華城不知道是不是壓根就沒註意到李帆的小心思，也沒理會，只說：“我爸媽去旅游了，我回來蹭飯堂。”

“哦。”李帆回應，他們只有一個從飯盒裏拿下來的小碟子，所以只能共用一碟鹹菜，李帆擡頭看了華城一眼，發現華城吃得頗為自在，也裝作不在意地低頭喝粥。

“不過主要是擔心你。”華城接著說。

李帆：“……謝謝你。”

華城伸出勺子勺鹹菜，剛好和李帆的撞在一起，李帆還記得開學頭飯堂那蠢事呢，趕緊把勺子收了回來，不過，他看到華城依舊像個沒事人一樣，還聽到華城問：“你今天怎麽想起設鬧鐘了，我記得你從來不設。”

“……我怕我起不來。”起不來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了，李帆沒有往下說，他三兩口就把飯盒裏面的粥喝光了，拿著飯盒準備去洗。

華城趕緊攔住他，說：“我來，不放心你洗的。”

李帆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來。

華城洗好飯盒出來，就看到李帆已經穿好大衣了，整一個人都寫著“我要出去”幾個大字。

果然，華城進來後，李帆對他說：“我要出去了。”

華城已經猜到李帆今天一定會出去了，也不出奇，他只拿了一條圍巾，走過去，親手給李帆圍上：“我陪你去。”

李帆低頭任他圍圍巾，聽到這句話猛地擡起頭來看他，瞬間，四目相對，華城能捕捉到李帆眼睛裏一閃即逝的驚訝，最終，李帆只是看了他一會，沒有說話，隨即開門出去了。

華城知道這是得到允許了，趕緊也扯了件大衣，緊跟著也走出了宿舍。

華城一直跟在李帆的身後，李帆不說話，他也不主動搭話，但他敢肯定，今天他們要去的地方一定有特別的意義，這個地方，離李帆心裏的秘密一定非常近。

李帆帶著華城走到了校外的一個小賣部，於是，華城就看到李帆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個架上，從中拿了幾罐啤酒，他趕緊奪過來整整齊齊放回去，只給李帆李帆留了一罐。

華城見李帆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過依舊沒有說話，當然，也沒表現出也反對的情緒，他不禁覺得，家庭冷暴力也許真的很可怕，以後自己要註意一點。

他們坐的是公交車，現在過了上班的時間，又不是很晚，所以車上沒幾個人，華城坐在李帆的旁邊，一直看著車上的人一站站地變少，直到最後，就剩他們兩個人了。

華城沒有來過這裏，下車的時候，才知道這裏是一個墓園。

墓園門口前擺著兩列賣花的，李帆直直走到角落裏、一個老奶奶的籮筐前，絲毫不作思考就買了一小紮小白花，華城不知道那是什麽花，但也跟著李帆買了一束。

這個墓園建在郊區，非常安靜，現在是冬天，溫度挺低，可除去溫度不提，這裏就像是盛夏一樣，遠遠望去，墓園邊界的樹木枝葉繁茂，偶爾還能聽到樹林深處傳來的“鳥叫聲”。

“樹林裏有小音箱，假的。”李帆停在了一處，突然出聲。

華城擡眼看去，發現前面的墓碑上刻的是“愛妻肖珊珊之墓”，李帆在墓前隨意坐了下來，把小白花輕輕放到墓基上，華城也隨之。

李帆專註地凝視著墓碑上的照片：“這是野花，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小時候我問媽媽，媽媽故意不告訴我，她可能覺得以後的時間還很長，故意逗我的……之後，我問了賣花的老婆婆，她也說不知道。”

華城知道這種時候，插話顯得很沒有必要，就隨著李帆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個很端莊的女人，她穿著改良後的旗袍，側坐在一張紅木椅子上，雙手疊放在膝蓋那裏，溫婉地笑，那女人的五官很精致。

原來李帆長得像他母親。

墓基上還有一大束菊花，華城一早就註意到了，他們早上起來，從市區來到郊區，也快要中午了，那束菊花應該是早上的時候就放上去的。

“想知道是誰送的嗎？我爸。”李帆察覺到華城有疑惑，主動開口了：“他每次都挑早上來，他怕撞上我。”

“好不好笑？”

李帆嗤笑一聲，開了那罐在華城手上唯一幸存的啤酒，意思意思著遞給華城，沒想到華城倒是接過去了，李帆看到華城拿著啤酒，伸長了胳膊在墓碑前澆成一條線，又給他遞了回去。

李帆接過來無奈發現少了一半，感情華城就只給他留了兩口酒，他無奈笑了笑，猛地灌了自己一口。

也許是因為酒水過冷，喝得太急，食道乍一碰上啤酒，急劇收縮了一下，李帆硬生生給嗆了出來，華城趕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你慢點喝。”

李帆倒沒顧得上理會他，李帆對這那張照片說：“媽，看到了嗎，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學霸舍友，他叫華城，說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帶朋友來看你呢。”

華城聽到這句話，腦子裏生出了點“自己可能是李帆朋友中特別的那一個”的認識來，華城立即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我會好好照顧李帆的。

李帆一直在和墓碑上的照片說話，除了剛進來是理會過華城，就幾乎當旁邊的這個人是透明的一樣，華城也沒意見，李帆說的都是生活中的小事，他還挺喜歡聽的。

“我這次回去考完試，下學期就要考高考了……你別擔心，肯定給你爭氣。”

“我的英語也有進步，說起來還是多虧了學霸舍友。”

……

他們一直在墓園待到暮色四合，李帆沈默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這次的對象貌似變成華城了：“這是我媽。”

華城還沒從李帆的日常小故事走出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李帆講話的對象變了，楞楞開口：“我知道。”

“嗯。”李帆喝下最後一口冷酒，接著雲淡風輕地說：“我媽是在我小學快畢業那會跳樓自殺的，那天是平安夜，我生日的後一天，她才剛送了我禮物，原來是遺物，自那以後……我不過生日，也不過聖誕節。”

跳樓自殺！

華城知道李帆的媽媽過世了，從昨天李帆的話來看，應該是在李帆很小的時候，只是不知道，原來，李帆的媽媽是跳樓自殺的，那，原因是什麽，李帆當時那麽小，他親眼看到了麽？

華城沒有安慰過人，雖然覺得安慰沒有用，但在聽到“跳樓自殺”這四個字的時候，這四個字就變成了四把長勺，他的腦子一下子就被攪得亂成了一鍋粥，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只磕磕絆絆地開口：“李、李帆……我……”

“噓——”李帆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巴前，示意華城：“不要說話，我都懂。”

“走吧，天都黑了。”李帆說。

從墓園去公交車站的路上，李帆對華城說：“你幫我請個假吧，我明天不回學校了。”

“好，那你……”

“我回酒店，不回的話，怕我爸會以為我自殺了，我有過前科哦，”李帆皮笑肉不笑：“算來，你是知道我秘密最多的朋友。”

華城見李帆很漠然甚至是笑著說出這句話，心裏就刺痛了一下，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像是你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人用刀子割開了一道口，汩汩地流出了鮮紅的血液來。

華城忍不住在李帆要上車的時候，抱了抱他，冬季，大家都穿很多，擁抱顯得很笨拙，但它確實是這個冬天裏最能溫暖人心的東西了。

李帆明顯僵硬了一下，他把嘴巴埋在圍巾裏說了聲“謝謝”，隨即就推開華城，頭也不回地上了公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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