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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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山半山腰間,蘇方氏面無表情的縫制著新衣,手中的粉色布匹俏麗可愛。

隔壁的周大娘瞟了她一眼,嘆氣道:“你這都做了多少衣服了,鈴鈴那丫頭能穿得上幾件。”

蘇方氏冷淡道:“她如今是被關著,但總有一天會出來,我這個做娘的不能虧待了她。”

周大娘倍感諷刺,你虧待不了這個犯了錯的閨女,倒是把那乖巧聽話的兒子丟在了腦後,人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果然是不假。

正想著呢,就見蘇鈺寶過來了。

蘇鈺寶如今十歲了,六年前孫立峰一事之後,柳幕彥將他帶上了羲山派收入門下,也算了了蘇啟勝一樁心事。

原本是一樁好事,卻極大地刺激了蘇方氏,她固執地認為如果不是蘇啟勝的偏心,就不會導致蘇鈴鈴闖下彌天大禍。

蘇啟勝無心與她爭辯,但這個小兒子他是鐵定不敢留在蘇方氏身邊了,夫妻兩人這些年聚少離多,早已分了心,導致蘇方氏連帶著蘇鈺寶一起恨上了。

蘇鈺寶性格脾氣與習武的天分都隨了蘇啟勝,這幾年下來武功已小有成就,整個人看上去清瘦卻俊朗,十分穩重。

周大娘見他過來,先是一喜隨後看了蘇方氏一眼,垂下眼縫著手裏的衣服。

蘇方氏眼皮子也不擡,譏諷道:“你來幹什麽?”

蘇鈺寶放下手裏的蔬果和銀兩,淡淡道:“爹讓我帶些東西給您......我來看看您。”

蘇方氏嗤笑一聲:“有什麽好看的,你爹都不來了,你還來幹什麽?來看我的笑話嗎?現在誰不知道我蘇方氏的惡名,連掌門都巴巴的將你帶走,好似我是個毒婦似的。”

周大娘臉皮子薄,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將耳朵捂起來,她連忙起身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們娘兒倆好好聊著,孩子還小你耐心些。”

蘇方氏眸了蘇鈺寶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嫂子慢走。”

周大娘匆匆離去,蘇方氏才放下東西,問:“有沒有去看過你姐姐?”

蘇鈺寶抿了抿唇:“不讓進。”

“好你個不讓進。”蘇方氏尖銳的大叫起來,“你給我滾,這裏也不讓你進!滾!”

蘇方氏歇斯底裏的大喊,瘋癲一般的拽著蘇鈺寶的胳膊將人往外扔,驀地還罵一句:“你姐姐不回來,你也別想再進家門!”

蘇方氏罵完砰地一聲的將門關上,大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蘇鈺寶抿著唇,可憐的看著門口,見四下沒人,終究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小寶。”

蘇鈺寶聽見有人叫他,一轉頭見是周大娘,周大娘站在自家門口朝著他招了招手。

蘇鈺寶抹幹凈眼淚,佯裝鎮定的走過去,問道:“周大娘,你叫我哦?”

周大娘心疼的看著蘇鈺寶,他家毛毛現在還沒個正經,撒起潑來跟個野孩子似的,哪裏比得上小寶懂事,小寶也是可憐見得,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些,裏面穿的還是師兄們的舊衣服,哪裏像個有娘的孩子。

蘇啟勝雖收了蘇鈺寶當徒弟,為了不有失偏頗,對他更加嚴厲,師兄弟們有的他不一定有,但師兄弟們沒有的他是絕對不敢有的。

每年過年之時,羲山派都會統一派發新的衣物,蘇鈺寶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衣服穿不了一年就小了,蘇啟勝對此一概視而不見,累得蘇鈺寶現在穿的還是幾個師兄小時候的舊衣服。

周大娘心疼的不行,她小聲道:“你跟我進屋,我有東西給你。”

今日是蘇鈺寶休沐,與阿毛不是同一天,他誤以為周大娘托他帶東西給阿毛,便點著頭跟著進去了。

周大娘拿出一身棉襖,在他身上比劃,嘆氣道:“你們那都是男子,到底是不比女人家細心,你師兄們都是武功高強的大俠,穿的單薄些也無妨,你這麽小小年紀也穿這麽少,不冷吶?”

蘇鈺寶費解的看著她。

周大娘撲哧一笑,不急著讓他試衣服,拉著他問道:“你跟大娘說說,羲山派裏有沒有人欺負你?”

蘇鈺寶搖頭:“沒有,大娘你問這個幹什麽呢?是不是怕阿毛哥哥被人欺負,你放心吧,大家都很喜歡他的。”

“呸,我才不擔心那臭小子,欺負他也是讓他長長教訓,那潑猴。”周大娘嗔罵道,眼中卻是難以掩飾的疼愛與寵溺。

蘇鈺寶滿眼羨慕。

周大娘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問道:“你爹也不知道好好照顧你,對了,柳掌門對你可好啊?”周大娘有些擔憂,怕柳幕彥會因為蘇鈴鈴的事對蘇鈺寶有所遷怒。

哪知蘇鈺寶搖了搖頭,小聲道:“掌門對我很好。”

周大娘嘆氣:“你也別怪你爹,你姐姐犯了大錯,如今他也很為難,他對你狠心一些也是為了保護你,不讓你為人所詬病。”

蘇鈺寶微微點了點頭:“我懂得,掌門也跟我說過這些話,我都記得的,掌門還讓我有事就去找他,不過這都是小事,我不想麻煩掌門。”

周大娘驀地松了口氣,心中暗暗自責:是我想差了,柳掌門德高望重,豈是錙銖必較之輩,罪過罪過啊。

周大娘暗罵自己兩句,看向蘇鈺寶的時候帶上了笑容,連忙拿起衣服道:“來穿穿看大小合不合適。”

蘇鈺寶驚訝的睜大眼:“這是給我的嗎?”

周大娘笑著將他拉近一些,“傻站著幹什麽?快來試試。”

蘇鈺寶捏著衣服,眼眶發紅,哽咽道:“謝謝周大娘。”

周大娘也實在是看不過去蘇方氏的作風,這大過年的家家戶戶都在趕制新衣,這蘇鈺寶又不是什麽孤兒,有娘的孩子連件新衣服都穿不上,這不是擺明了叫人看不起嗎?

見蘇鈺寶換上了厚實的新棉襖,直挺挺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動不敢動,周大娘又是一陣心酸。

這蘇啟勝也忒不是個東西,哪能這麽虧待自己兒子呢?想那景霽小時候吃得好穿得好,柳掌門將人千嬌萬寵的養大,說閑話的多的去了,那又能怎樣呢?還不是都好好的麽。這姓蘇也太怕事了,物極必反的道理都不懂。

周大娘想歸想,話卻是不敢這麽對蘇鈺寶說的,這孩子本就命苦,要是再恨上他爹娘那就不得了了。

“好了好了,大娘也不跟你多說了,多說無益,你以後就明白了。”周大娘從櫃子裏又拿出一件衣服,再打包了些吃食,方道:“毛毛的衣服你帶去給他,讓他休沐的時候別回來了,說得好聽是來看我,其實就是撒潑耍賴來了,我都不稀罕見他,你讓他好好練功,別白費了師父們的一番心血。”

“好的,周大娘,我會轉告阿毛哥哥的。”蘇鈺寶接過東西,乖巧的點頭。

周大娘將他送到路口便轉身回了。這裏離山頂有一段距離,不過都是通暢的大路,蘇鈺寶又是從小走慣了的,周大娘不擔心他會出什麽事。

蘇鈺寶這幾年身體健壯了不少,拎著許多東西也不見累,一步一步都走得十分穩當。

等接近山頂的時候,突然聽見嘹亮急速的馬蹄聲,聲音嗒嗒作響,狂奔而來。

蘇鈺寶手忙腳亂的往一邊躲了躲,心裏在想,是哪位同門這麽著急下山呢?

兩匹白馬奔騰而來,蘇鈺寶目不轉睛的盯著兩人看,其中一人他認識,是掌門親傳弟子周策師兄,另一個他卻是第一次見,白衣寬袖,迎風而起,整個人看上去翩然若仙,聖潔不可褻瀆。

正在蘇鈺寶胡思亂想至極,白馬在嘶啼聲中倏地停了下來,前蹄在空中撲騰幾番,危險的穩住了身體。

周策見景霽停了下來,猛的拉住韁繩,扯著馬往回走了幾步,抱怨道:“二師兄你幹什麽?時間不等人。”

景霽笑盈盈的看著蘇鈺寶,眼睛一彎笑道:“我看這小孩兒有點眼熟啊。”

蘇鈺寶怔怔的看著景霽,原先覺得這人仙氣飄飄,有種只可遠觀的感覺,但他一笑起來頓時沒了那種高不可攀的感覺,反而十分親切溫和,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親近。

周策看了蘇鈺寶一眼,笑:“是小寶啊,二師兄你不記得了,這是蘇師伯的兒子蘇鈺寶。”

蘇鈺寶看著周策,小聲道:“周師兄好。”

周策笑了笑,“是下山看你娘嗎?。”

蘇鈺寶抿著唇有些拘謹的點了點頭。,

景霽從馬上跳了下來,笑瞇瞇道:“你還記得我嗎?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

蘇鈺寶呆呆的看著景霽,有些不明所以。

景霽道:“小時候我還帶你玩過老鷹抓小雞呢,你太小了,或許想不起來了吧。”

蘇鈺寶似乎有些印象,小時候一到農忙,羲山派弟子就會輪番下山幫忙,有一個小哥哥總是帶著一群小孩兒一起瘋玩。老鷹抓小雞的時候蘇鈺寶永遠都是雞尾,那只老鷹總能抓到他,不過他一點也不害怕,因為老鷹抓到他之後會把他拋上天,然後又一把抱住,他只見過大毛的爹爹這麽和大毛玩過。

“二師兄,趕時間,快走吧。”周策皺了皺眉,“天快黑了,小寶你也快回去,不然師伯該擔心了。”

蘇鈺寶低著頭有些難過的想,他爹應該不會擔心他吧。

景霽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路上小心,師兄回來的時候給你帶糖葫蘆。”

周策翻了個白眼,嗤笑道:“就知道說糖葫蘆。”

景霽立刻反駁道:“你敢說你小時候不饞零嘴吃?”

周策煩躁的翻身上馬:“還走不走了,你快點。”

“知道了。”景霽沖蘇鈺寶溫和的笑了笑,一躍上馬飛奔而去。

蘇鈺寶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默默地拿上東西一步步朝著山頂走去。

兩人一路策馬奔騰,在五裏亭外慢慢的緩下了速度。

周策道:“就此別過吧。”

景霽點頭,憂慮道:“一切小心。”

周策扯了扯嘴角,笑道:“二師兄不要小看我,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如今憑我的武功行走江湖不是問題。”

景霽忙不疊的點頭:“恩恩,你武功現在非同凡響,連子宵都打不過了。”

周策臉一黑,隨即難以啟齒的看著景霽,滿眼都是擔憂。

“有話直說。”

周策為難的皺著眉,沈聲道:“小心子宵,我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景霽不在意的笑道:“子宵能有什麽不對勁,他以前是有些頑劣,但如今長大了自然會穩重一些。”

“我不單單是這個意思。”周策道,“子宵一向資質平平,這幾年卻武功大進,你不覺得奇怪嗎?”

景霽不以為意道:“或許是他開了竅,我小時候你們不也都喊我呆瓜麽?”

周策急的只瞪他,大罵道:“你現在還是呆!”

景霽撇撇嘴,一臉不高興。

周策沈聲道:“玄音閣舉辦賞劍大會,只給了羲山派兩張請帖,師父向來一視同仁,因此舉辦了一場比試,子宵和鄭柏水都是在比試中勝出的。”

“沒錯,這件事師父剛才也告訴我了,這次賞劍大會不一般,葉閣主有意將這把九祭天鳴劍贈與有緣人。”景霽道,“子宵使出全力也說得過去,畢竟這次機會難得,即便得不到九祭天鳴劍,出去見識一下也是好的。”

周策皺著眉,“最後一場是我和子宵的比試,原本我已經占了上風,可是子宵突然使出了無極宗的劍法,我驚訝之餘被他鉆了空子,才會敗下陣來。”

“這......”景霽見周策難得如此嚴肅,也不由得認真琢磨起來。

子宵並沒有機會單獨接觸無極宗的人,要說有也只有當年前往無欲之地的路上,只是當時自己命垂一線,陳師兄不可能分神教子宵武功,難道是酒鬼頭?

這倒也說得過去,酒鬼頭為人古怪,從不按理出牌,他要是看子宵順眼,教他兩招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想到這裏景霽不禁撇了撇嘴,心道:無極宗又不是什麽邪門歪道......

景霽安撫周策道:“好了好了,你別擔心了,我自有分寸,再說陳道真可能也在玄音閣,他會照顧好我的。”

周策氣急敗壞的怒瞪他:“你這個一根筋的大傻子!”他說完一夾馬腹,駕著馬離去,揚起萬千塵土。

景霽嗆得一陣咳嗽,不明所以的看著周策的背影,慢吞吞的掉頭遠去。

夕陽在兩人身後被拉出無限長的陰影,夜幕漸漸來臨,無盡的黑暗蔓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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