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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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大半個月的陰雨,空氣中氤氳著白蒙蒙的霧氣,天氣悶熱不已,書卷上彌漫著潮濕的氣息。

陸臻站在門口遲遲不願進去,這大半年來柳幕彥沈默了不少,不再像往常一般與徒弟說笑,時不時的蹙起眉滿腹心事的模樣。

幾次深夜之時,陸臻恰好經過柳幕彥的院子,見他房間中依舊亮著燈火,窗戶上映照出的身影顯得寂寥而憂郁。

“臻兒,站在門口做什麽?有事就進來。”柳幕彥的聲音不溫不火的響起。

陸臻應了一聲,推門而入。

柳幕彥消瘦了許多,他支著腮手肘撐在扶手上,模樣看上去甚是疲憊。

陸臻沈著臉,目光卻隱含憂慮,他看著柳幕彥試探的問道:“師父,你在擔心小景嗎?”

柳幕彥聞言擡了擡眼皮子,瞟他一眼後又緩緩地閉了回去,漫不經心道:“我擔心他做什麽?他如今好好的待在北山崖上有什麽可擔心的?”

柳幕彥坐而假寐,腦中陣陣混沌。

片刻後,柳幕彥未再聽到陸臻開口,睜開眼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不好好練武,特意過來關心為師麽?”

陸臻臉色越發鐵青,沈默良久,才低沈道:“師父,孫師弟出事了。”

柳幕彥瞇起眼,問道:“受傷了?”

陸臻搖頭,仔細的打量著柳幕彥的神情,百般不忍道:“只有鈴鈴一人回來,據她所說,孫師弟......去了。”

柳幕彥驀地站了起來,一拍桌子,大怒道:“何人所為!”柳幕彥向來喜形不露於色,如此震怒陸臻也是頭一回見,想必是氣得狠了,一時之間也失了形態。

陸臻猛地跪了下去,沈聲道:“師父息怒,鈴鈴如今就在大殿之內,蘇師母正陪著她。”

柳幕彥目光冷冽,他緩緩閉上眼,在原地站了片刻,再睜開眼雙眸一片通透,他擡了擡手道:“臻兒你起來,這件事與你無關。”

“謝師父。”陸臻站起身,擔憂的皺起了眉。

柳幕彥沈聲道:“隨我去大殿。”

陸臻隨著柳幕彥去了大殿,幾位嫡系弟子都在其中,蘇鈴鈴和蘇方氏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蘇方氏是個高瘦的女子,如今四十好幾卻保養得十分伶俐,臉上只有幾道細紋,尚能看得出她年輕時候的貌美模樣。

比起蘇鈴鈴的嚎啕大哭,蘇方氏哭起來我見猶憐,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見柳幕彥出現,連忙湊上前哭訴道:“掌門,你要為鈴鈴做主啊。”

自從蘇鈴鈴不告而別之後,蘇啟勝一直忙於尋找她的蹤跡,如今斷了聯系也不知何時才會回來,蘇方氏此時唯有依仗柳幕彥。

柳幕彥淡淡道:“搬張椅子來讓師嫂坐下。”

周策連忙從角落搬出一張椅子,用衣袖擦了擦浮面上的灰塵,道:“師伯母請坐。”

蘇方氏也不客氣,擦著眼淚坐了下去,手裏還緊緊握著蘇鈴鈴的手。

整間大殿十分空曠遼闊,左右墻面各十二扇窗戶,雕花大門高三丈需四人合力方能推開。柳幕彥命人將窗戶全部打開,大殿中頓時飄來一股混雜著泥土清香的涼意,令蘇鈴鈴身體禁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她穩住心神,止住了哭泣,在柳幕彥詢問之前便跪了下來,哭著朝柳幕彥爬去,“掌門,你一定要為孫師兄報仇。”

柳幕彥打量著她,道:“發生了何事,你詳細告訴我。”

蘇鈴鈴將在無極宗受到了的屈辱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最後才說道:“孫師兄趕來接我,卻受了陳道真百般侮辱,到最後陳道真不僅沒有放了我,更將孫師兄也抓了起來。無奈之下,孫師兄只能帶著我逃跑,只是陳道真那小人怕事情敗露,竟然一路追殺我們,最後孫師兄為了救我,被他們殺死了。”

柳幕彥不禁蹙起了眉,問:“陳道真親自追殺你們?”

“不不......”蘇鈴鈴死死的絞著裙子,腦子一轉,靈機一動道:“是酒鬼頭,陳道真派酒鬼頭一路追殺我們。”

柳幕彥轉身走向大殿正中央的座椅,一撩衣擺坐了下去,沈著臉琢磨著什麽。

若非陳道真來信讓他派人去接蘇鈴鈴,恐怕他如今還不知道蘇鈴鈴的下落,若是陳道真要殺她盡管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動手,何必大費周章一路追殺兩人。

更何況陳道真有的是地位與手段,豈會與蘇鈴鈴較真?便是不看在他柳幕彥的面子上,也會顧及景兒的身份。

一眾弟子各有心思,但這時候柳幕彥不開口,這群弟子便全部沈默著,面面相覷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大殿之內一片安靜,只有蘇方氏壓低著聲音低低的啜泣。

蘇鈴鈴低著頭不敢與柳幕彥對視,她此番回來做了不少心理建設。她原本想過一走了之,但時間一久柳幕彥肯定會知道孫立峰已經死了,如果她沒死卻沒有回來,柳幕彥定會有所懷疑。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這個禍水東引的法子,柳幕彥即使找陳道真對峙也沒有關系,她不怕陳道真否認,只要柳幕彥信了她的話,結果如何並不重要,至少她可以逃過一劫。

柳幕彥沈默許久才問道:“你親眼看見酒鬼頭殺了峰兒?”

蘇鈴鈴猛地點頭,大哭道:“孫師兄為了保護我被酒鬼頭殺死了,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陸臻等人沈聲不語,反之蘇啟勝的一眾親傳弟子拍案而起,倏地全部跪下,齊齊大聲道:“請掌門為師兄做主!”

柳幕彥氣的發抖,他一拍扶手卻是冷聲道:“蘇鈴鈴你好大的膽子,究竟是誰給了你這個底氣,竟然敢蒙騙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不思量安穩度日,卻借著羲山派的名義在外惹是生非,如今竟連羲山派弟子都敢殺害!”

蘇鈴鈴驚恐的睜大眼,難以置信的看著柳幕彥。她料想柳幕彥不會輕易信她,卻不想柳幕彥竟然將矛頭直指向她。

眾人皆是一驚,大殿裏響起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蘇方氏哭著朝蘇鈴鈴撲了過去,將受驚的女兒擁入懷中,哭訴道:“你不幫我們就算了,為何還要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對我們。”

蘇啟勝的一眾弟子於心不忍,皆齊齊上前欲攙扶她。

柳幕彥朝他們瞥了過去,淩厲的眼神令眾人身體一顫,猶豫著退回了原地。

“你說峰兒是酒鬼頭所殺,那你看看你腰間掛的是什麽?”柳幕彥深吸了口氣,他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的弟子會死在蘇鈴鈴的手裏。

蘇鈴鈴楞楞的朝著腰間看去,在見到那灰色的錢袋時驚的生出了一身冷汗。

一人驚呼出聲:“那是孫師兄的錢袋!”

蘇鈴鈴飛快的眨了眨眼,急切道:“這是孫師兄給我的,他怕我走丟所以把錢袋給了我,我沒有殺他,孫師兄對我這麽好,我為什麽要殺他。”

周策瞇著眼盯著那錢袋,突然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拽了過來,怪叫道:“師父,上面有血跡。”

柳幕彥怒極反笑:“且不說無極宗會不會為難你,單單憑你這一年在外面打著羲山派旗號闖的禍,我便不能輕饒你!來人,將蘇鈴鈴給我關起來,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準見她。”

蘇鈴鈴驚慌的搖頭,她不想再被關起來了,她抱著蘇方氏大哭道:“娘親,女兒沒有殺人,你救救女兒,別讓我被關起來,女兒害怕。”

蘇方氏拍著她的背,硬氣的看向周圍的人,戒備道:“誰敢關我女兒!有本事沖著我來。”

蘇方氏說完怒視柳幕彥,冷笑道:“好歹我也是你師嫂,如今啟勝不在家,你就是這麽照顧我們孤兒寡母的嗎?更何況,鈴鈴說的清清楚楚,她沒有殺人!”

柳幕彥斂眸,聲音淡淡道:“你先記住,我柳幕彥首先是羲山派掌門,其次才是蘇師兄的師弟。峰兒是我羲山派的弟子,他出了事我必然追究到底,蘇鈴鈴如今最有嫌疑,我只將她關起來已經是看在師兄的面子上輕饒了她,即便撇開這事不說,蘇鈴鈴這一年多在外面闖了不少禍,我這麽罰她一點不為過。”

蘇方氏見柳幕彥態度決然,便將矛頭轉向了蘇啟勝的弟子們,“你們就這麽看著母女受欺負嗎?你們還當不當我是你們師母?”

幾人猶豫不前,下意識的看向柳幕彥等人。

周策將錢袋在手中拋了拋。

幾人臉色一沈,看向蘇鈴鈴的目光變得深邃陰沈起來。

其中一人道:“師母,這件事情掌門一定會調查清楚,如果真不是鈴鈴做的,遲早會將她放出來的。”

“不行,我們鈴鈴憑什麽要吃這個苦?”蘇方氏的聲音陡然拔高。

蘇鈴鈴泣不成聲,她沒有底氣多言,只能以悶頭大哭來掩飾自己。

柳幕彥冷笑道:“就憑我柳幕彥才是羲山派掌門。”

蘇方氏諷刺般的笑了起來:“好,既然你蠻不講理,我也拿你這個掌門沒辦法,但你最好拿得出證據,否則我與你不死不休!”

按捺了半天的周策沈不住氣的站了出來,皺眉罵道:“我師父哪裏沒講道理了?你有道理倒是解釋解釋這個錢袋上為什麽有血?難道生死存亡之際,蘇鈴鈴還尋思著搶了錢袋再跑?”

蘇方氏嗤笑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周策氣的勃然大怒,正想沖上去衣服後領卻被陸臻拽住,整個人被向後一扯拉了回去。

周策瞪著陸臻道:“你拉我幹什麽?我哪句話說錯了,師伯母如今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仗著她是個女人就強詞奪理,她女兒嬌氣珍貴,孫師兄的命就不重要了嗎?”

周策雖然與孫立峰不對付,但也稱不上有仇有怨,如今孫立峰出了事,他身為羲山派弟子同樣心裏不好受。尤其是真兇幾乎就在眼前了,蘇方氏仗著自己師伯母的身份,推開一切證據一口咬定就是他師父欺負人。

撇開孫立峰不說,單單詆毀他師父這一點,周策就完全忍受不了。

誰不知道柳幕彥是嘴硬心軟的個性,他教導一眾弟子,從來沒有真正苛待過誰,羲山派大多是孤兒,柳幕彥真正是如師如父,對待他們十分寬厚大度。若非蘇鈴鈴欺人太甚,他師父又怎麽會大發雷霆?

如今黑白顛倒,當真是臉皮都不要了。

周策正發著怒,見林子宵繃著臉表情淡定的站在一旁,不禁暴躁起來,不耐煩的推了他一把,“小師弟,你說。”

林子宵這一陣成熟了不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吃喝躲懶的小師弟了,周策推了他一把也未見他惱怒。

只見林子宵沈穩的看著眾人,開口道:“之前二師兄中了長眠蠱,是陳少宗主自告奮勇帶著他勇闖無欲之地,刀山火海之中才救下了二師兄一條命。陳少宗主與二師兄情深意重,交情無比深厚,他絕不是會為了一點小事殺人滅口之人,更何況這死的還是我們羲山派的人。陳少宗主為人正義,即便是看在二師兄的面子上也不會為難蘇鈴鈴,所以我認為蘇鈴鈴是在撒謊,至於她為什麽撒謊,又是不是真的殺了孫師兄,這些事都要等查過之後才能下定論。”

柳幕彥滿意的點頭。

周策驚訝的看著林子宵,隨後又變得十分慚愧,如今連子宵都會據理以爭了,他還扯著嗓門跟蘇方氏吵架呢。

周策臉上訕訕的燒得慌,下意識的退後幾步,躲在了陸臻寬闊的肩膀後面。

柳幕彥拍案道:“臻兒、策兒,你們和柏水一起前去調查,務必將峰兒帶回來好好安葬。”

鄭柏水為人正直不阿,又是蘇啟勝的二弟子,他參與其中自然顯得公正一些。

三人齊齊上前領命,承應下來。

蘇方氏皺起眉,如今只有等鈴鈴她爹回來了。

蘇鈴鈴面無表情的趴在地上,指甲死死地嵌進了肉裏,摳出了幾道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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