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聽著皇帝講述他與藍夫人點點滴滴過往，一字一句之中，仿若對逝去之人哀悼挽言，哀思漫溢，所有往事皆歷歷在目，他說得極緩慢，不時咳嗽一兩聲，再加上他蠟黃病容顯得有幾分虛弱，但他還是喘過氣來堅持講了下去，每當提起她，皇帝的面容總是十分柔和的。

“之前，湛兒心中怨恨朕，朕是知曉的。”在講完了那江南初遇之後，皇帝忽然對沈玫道，他聲音有些嘶啞，無奈而又感慨萬千，他日漸渾濁的眼眸之內迸發出些回光返照般的黯淡之色來，“終究是朕虧欠了他們母子良多，藍兒已去，湛兒要怪我，是在清理之中。”

沈玫默默坐在龍床旁，什麽話都沒有說，大殿之中異常安靜，她心裏清楚，皇帝此時只是想借著機會對旁人傾吐自己內心苦楚與憋悶罷了，她便也不插嘴，安心做一聽者。

之後皇帝又說了許多，無非是對華庭母子的歉疚與不舍，或許他也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破天荒地說了許多，他看向沈玫，已然失去了帝王厲色，他此刻已然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他在等待自己兒子的原諒，生命垂危之際，他在用盡一切力氣贖罪。

他面上頹然的疲態，蒼老的倦容，使人能夠十分輕易地看出他生命一絲一毫流逝。

沈玫心中有些不忍，她輕聲道，“皇上，皇子殿下會原諒您的。”

“……好。”皇帝盡力吐出一個字，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眼淚。

出了寢殿，沈玫看向稀稀疏疏行走著的宮女太監，這些年來，盧皇後擅自削減後宮用度補貼娘家，妃子們敢怒不敢言，皇宮自外看來金雕玉砌，內裏早已被掏空，空有一副架子，後宮多年無所出，妃子們病的病，閉門不出的也不見人，如今皇宮更似一座孤城。

遠方天空翻騰著深紅色雷雲，或許這是今夏最後一場雨，馬上要入秋了，寒氣絲絲縷縷傳來，自腳底纏繞而上，沈玫打了個冷顫。

城墻之外，莫隱身著盔甲，由那冷硬金屬之下展現而出的兩眼盯著沈玫。

沈玫走過他身側，淡淡瞥他一眼，行了禮，什麽都未說出口，徑直向前走去。一切盡在不言中，如今的皇宮，病重的皇上再也不能掌控什麽，畢竟，若是宮中無人相助的話，華庭又怎能如此輕易地將盧皇後帶出來，若有金吾衛首領相助，也不過小事一樁罷了。

門口停著馬車，沈玫掀了車簾坐上去，車內暗得驚人，她直挺挺坐著，胸中潮水般翻滾。

蕭遙很忙，忙得再抽不出時間來將軍府與沈玫插科打諢，盡管如此，還是差了穆三過來給她送些東西，他也常寫信，不知從何處學來的，他在信末不用自己印篆，而是自己提筆畫了一個小像，像極了他，沈玫只覺心情仿佛撥雲見日，這才覆又笑了出來。

不出她所料，過了兩日，晁燈便來告訴她那鄭家如今亂成一鍋粥，鄭和裕忙著時時刻刻提防要害他之人，鄭研情況更是糟糕，在華元中街整整轉了兩日，逢人便問是否見過一白衣女子外出行醫，人人都說不知，他如今已與瘋子無異。

沈玫看了看自己銀票匣子中的空餘地方，撐著下巴勾起唇角，若此事成功，她也算是能夠幫助蕭遙與華庭一把了，順便賺回些銀錢，真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當日傍晚，身著白衣的女游醫便又出現在了街旁，與上次周邊圍繞人山人海不同，這次她身旁只站著一個晁燈，仿佛是在等待什麽人。

相較於雲淡風輕，怡然自得的沈玫，終於在人群之中看到一絲白的鄭研幾乎要被人認為是癲子一般，黑布裹了滿臉滿身，伸出的手上滿是疥瘡，之前有人見過身染瘟疫之人是這般模樣，因此對鄭研喊打喊殺，他過街老鼠一般逃竄，好不容易才尋到她。

“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他謾罵著走來，想起自己這幾日慘狀，恨不得將此人剝皮抽骨。

看著他一身氣勢洶洶，沈玫不為所動，只對身旁晁燈使了個眼色，高壯少年便擋到了她面前，滿面不善，瞪視著鄭研，如同一只露出利齒的雄獅。

鄭研理所當然地被嚇退了，他的外強中幹在此刻表露無遺，見著自己處於下風，不能隨意撒氣打人，也只得咽下滿心火氣，一步步挪到沈玫面前，一掌拍了下去。

沈玫擡眼看他，驚道，“這不是前些日子的那位公子麽。”雖說面上驚訝，可她眼底卻含著嘲諷。

鄭研一楞，卻也反應過來，當初是他拿了人家藥方，不告而別，現今又來尋人家興師問罪，常人看來甚是無禮。

不過鄭研哪裏有這般反思自我的態度，他只想著在吃了這女子藥之後，他只不過好了一日，接著便又覆發，他著實是被驚到了，怒火一上，誰都攔不住這位鄭公子。

“你這個庸醫！”他伸出手指指著沈玫的鼻子，惡狠狠道，“你給我開的什麽藥，你是要逼死本公子不成嗎？吃了之後不但不見好，反而更加嚴重了，你還說是醫者仁心，我看你就是一副謀財害命的黑心腸！”

沈玫微勾唇角，“公子說得不盡然，藥效還是有的，不過若只吃我那一日的藥方，必會覆發，後續還需繼續用藥，我在客棧等著，不見您身影，想必是籌措資金辛苦，萬沒想到一來便被潑了一身臟水，可真叫人心寒。”

她施施然站起身，“既然如此，那這病我便不治了，您大可好自為之。”

鄭研一見她居然開始收拾桌案之上筆墨紙硯，心下有些慌了，確實是他違約在先，不想後面還有奇術，自作聰明，反而害了自己。

一想自己恐怕這輩子便要再人不人鬼不鬼活下去，他恐慌無比，急忙服了軟，“大……大夫留步……”

沈玫抿唇一笑，“無事，只是小女子想，公子幾日不來，這兩千兩，不知有還是沒有？”

鄭研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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