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燈一路追著江蔚霖，還以為他是要去什麽偏僻地方，未想到他竟是徑直來到了一處面攤之前，向攤主要了兩碗面，拿了一碗吃起來，動作悠閑得很，怎麽看都不像是要去做什麽大事之人，他左右為難，不知是否應當走上前去，也只得躲在屋後，伺機觀察他。

看到那墻角處的影子動來動去，江蔚霖心中毫不留情地翻了白眼過去，

“你若是再待下去，面就涼了，黏在一起難以入口。”他對著那方向說一句，不再註意他，自顧自吃起自己的面來，果然不出他所料，片刻之後他對面的長凳便被拉開，一擡眼，晁燈對他訕訕笑道，“……江公子，我身上沒有碎銀，這碗面既然你買了，便算你請我的可好。”

江蔚霖話都不想說，埋頭吃面，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急待回答的晁燈。

於是在一片寂靜之中，突兀地添加進了一個極為豪放粗獷的聲音，湯湯水水淋淋灑灑，江蔚霖看得直皺眉，終於他在老板無數次投來的眼神之中，對一腳踩著板凳，一手端著面碗吃得稀裏呼嚕的晁燈說道，“你註意些，聲音不要這麽響……把你的腳從凳子上放下來。”

晁燈毫不在意地用自己袖口擦了擦方才被自己踩過的地方，撇撇嘴道，“你們讀書人就是麻煩，想當年我在山寨之中，就算是蹲在椅子上吃飯都無人敢說我半句話，你這口氣的都要拖出去打棍子，再說，吃面若是沒有聲音，那哪裏還算是男人？不信你去軍營裏看看……”

後半句話他未說完，只因江蔚霖的目光著實是有些銳利，他不由得噤了聲。

若晁燈不是沈玫下屬，江蔚霖在這人掀了他一身茶水時便克制不住地想要掐死他。

“你若再多說廢話，我便去對沈小姐說，你跟蹤我被我發現了。”他淡淡說道。

突然被擊中軟肋的晁燈登時便滿臉苦澀，他雖說是目前在軍中小有地位，可沈玫終究還是他的恩人，若讓沈玫知曉了他不堪大任那邊糟糕了。

他伸出手擋在唇邊輕咳一聲道，“這、這……舊事不便重提，江公子何必如此。”說著，幹笑兩聲，卻突然想起身無武功的江蔚霖是不可能察覺出他一路跟隨的，便起了疑心，問他道，“你一早就知道我跟著你？”這似乎是唯一的合理之解。

江蔚霖頷首，小小年紀吐出的話卻老氣橫秋，“孺子可教也，是殿下讓我引你出來。”

“華公子？”晁燈不解道，後又反應過來，華庭想來是一早便認出了與他同坐一桌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易容之後的沈玫，他心中一驚，扔下手中的碗筷便想往回趕，卻被江蔚霖一句話制在原地，“你以為沈小姐為何要帶你去天下第一樓，她想與殿下說話，你怎要插手。”

正如江蔚霖所說，沈玫與華庭此時正坐在街邊小攤販所開的夜市之中，正值夏日，夜間游玩人便增多了些，他們尋了一處安靜地方坐著，華庭或是覺得當日在天下第一樓中自己情緒一時收束不住，嚇到了沈玫，因此也未再帶她回去，兩人一路無言，沈默至此。

最終，華庭先開口了，“你近日過得如何。”他問道。

“還是如此，見些人做些事，一整日便過去了，時間快得很，一晃眼，居然都過去了將近兩年。”沈玫感嘆道。

華庭不知她指的是她自己重生而到這世上時日，還以為是他們二人相見之時，算來算去，居然真的臨近兩年時日，在這兩年之中，可謂是翻天覆地之變化，他自己尚且這麽覺得，沈玫便更是如此，他們不言語，便能從對方的眼神之中看出那其中真意來。

他是知曉她對鄭研所做之事的，思來想去，最後從口中憋出“別太辛苦”四字來，覺得自己平日裏引以為傲的口才此時都像打了水漂，在沈玫面前的他是那般赤誠，再做不出那般的精明樣子，一切心事仿佛都暴露在她那雙黑如潭水的眼眸之中一般，無所遁形。

見他如此，沈玫大抵也知曉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低聲嘆氣，“……華庭，蕭遙與我說，這幾日皇上寢宮之外平安無事。”

她擡起頭，雙目之中藏了些許希冀，“華庭，你當日只是說些重話罷了，是嗎？”

似乎要確認什麽一般，她近乎固執地看向華庭，“你並非是想要皇上崩逝。”

她肯定道，眼前的青年頭頃刻間便垂了下來，雙目之中流露出一種極其覆雜之感，他雙手緊了又松，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話來，只是沈默著看向沈玫。

沈玫不再逼問他，自顧自道，“華庭，我之前有一段時間，也曾經憎恨我的父親。”

溫言，華庭看向她，眼中又了些神采。

“當時我正被府中的兩房姨娘及庶妹欺壓，華庭，你可能想象得到？我可是嫡女啊，她們居然能這般對待我，每每想到她們那屢次拙略的陷害，我煩不勝煩，恨不得幾顆藥讓她們去見閻王，可是我雖恨他們，對於之前對我不管不顧的父親，我心中有何嘗不怨？”

她聲音有些顫抖起來，回憶起往事之時，便往往有些不好控制情緒，“若我父親十分疼愛於我，她們怕是也不會這樣做了，於是有一段時間，我便將所有錯處都推到了他頭上。”

沈玫此時此刻說的，並未是勸解華庭的假話，她是當真在初到之時，因著自己處境極差對沈之衍頗有微詞，可之後她卻也慢慢懂得了，沈之衍對沈玫，對自己一直都有著無微不至的付出，那點怨恨漸漸在他關愛之下煙消雲散了。

“華庭，我與你說這些，並非是想勸你不憎恨皇帝，畢竟他確實曾對不起你與藍夫人，可你也要想到他有自己的苦衷，接受過去，便相當與重新開啟一個新的自己，你是天之驕子，不應局限拘泥於這些往事之中，它們會害了你。”

沈玫靜靜看向神色凝重的華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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