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點了幾個小菜，慢慢吃著，不一會兒便捱到了天黑，月亮高高升起，彎如勾刀。

盡管吃得已然很慢了，但她依舊未等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清楚，這天下第一樓是華庭的領域，若是華庭不想見她，那她再怎麽做也無濟於事，因此也沒有大張旗鼓再去找那掌櫃，畢竟總是威脅旁人也不是什麽好事，這是她與華庭之間的事，她必須得親自解決才好。

思及此，她嘆了口氣，看來，今日是等不到了。

結了帳，將銀子放在桌上，她轉身出了門，原本想回府，但轉念一想府中藥材又快要告罄，便準備去藥店再備上一些，她在看著那幾乎有半個孩童大小的藥包時心想，這天底下如她這般受罪的小姐恐怕也獨她一人了，這些瑣碎事情都要自己親力親為。

她在周邊一時尋不到租借車馬的鋪子，看著月朗風清，一時半會兒也不會下雨，再掂了掂那包袱，其實也不算是太重，於是便自己背了那包，向將軍府慢慢走去。

此時街上人已不多，稀稀拉拉坐著的凈是些收工已晚，方才吃過晚飯的工人。

沈玫在其中穿著一身白衣，身量纖細，格格不入，逆著人群而走，眉眼雖算不得美顏，但也稱得上清麗，孤身一人，惹人生憐。

沈玫從未覺得女子獨身在街上行走究竟有什麽不對，畢竟在前世這再正常不過，可她一時之間忘了，她重生之後，這一切又變得不尋常起來。

此時在沈玫面前攔著的兩個滿身酒氣的大漢便十分顯眼地提醒了沈玫這一點。

“小娘子，一個人？”

左邊的那人道，他長得極壯碩，留一下頜絡腮胡子，賊眉鼠眼，滿臉橫肉將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擠成一條縫，眼中盡是些淫邪意味，兩人向沈玫慢慢逼近。

若說之前沈玫還對這類人感到些意外，如今見多了，便也覺得興致缺缺，全然不將他們放在眼裏，只懶散道，“我一人與否，與你有何關系，我還有事，先行一步。”她說著，身子側轉過去，但眼前橫插過來一只手臂。

“別急著走啊小娘子，我們兄弟倆清閑得很，你來作陪可好。”他正說著，手便要向沈玫的面頰上碰去，那只黑手來勢洶洶，雙目之中盡是邪光。

沈玫心道這是好不容易做成的面具，哪裏是你這種人能碰的，再加上未能見到華庭，當即心中便怒了，手在袖筒之中一抽，一把銀光雪亮的匕首便到了他們眼前，刀尖正對那人眼珠，只餘下不到半寸，幾乎堪堪就要紮進那人眼中，鋒利至極。

“識人眼色是好事，我說過的，不要再讓我提，滾。”

她煩躁無比，看著那瑟瑟發抖的兩人，一個眼刀翻了過去，酒壯慫人膽，如此輕易被嚇到了，還出來調戲良家婦女，真是為全天下的登徒浪子丟臉，一把小刀便不敢動了，可笑至極。

她毫不留情嗤笑一聲，收起了刀便向兩人身旁走去。

身後傳來一些低語，沈玫不為所動，自顧自向前走去，腳步聲突然增多，仿佛是方才那兩人的同夥。

他們拍拍那人肩膀，“好個潑辣的小娘子，你小子怎的這般膽小，人家說不準是欲拒還迎，你這般畏縮不前，姑娘哪裏能喜歡你個膽小如鼠之人。”周圍人哄笑起來。

沈玫看都不想看這類人齊聚一堂時猥瑣景象，只顧低頭向前走。

但她想討個清凈，旁人卻不準，不多時，她周圍便圍了一圈人，個個都是身強體壯的幫工，個個高出沈玫一個頭也有餘，領頭的那個雖說天黑看不清沈玫面貌，但看她身形窈窕，心中便是一動。

“潑辣的好，爺我就喜歡潑辣性子的！”他哈哈大笑，周圍人連聲應和。

一看汴梁京城之中竟然還有這般令人惡心之人，簡直厭惡至極，她手中又再度翻出刀來。

那人一看沈玫居然像是真的動手，驚訝之下對旁人使了個眼色，他們便漸漸朝沈玫逼近，似是想要自沈玫身後制住她，雖說沈玫手持利刃，可他們仗著人多勢眾，也敢動手。

沈玫一邊在心中發誓自此之後決不一人深夜外出，一邊將匕首橫在身前，眼神冰冷。

正當此時，一人影忽然自一旁房頂上跳了下來，落到眾人身旁。

他的手掐在那人脖子上，微微用力，“已入夜了，為何這般嘈雜，攪得人不得安生。”

那聲音清清冷冷，沈玫擡眼看向他，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等待許久也不見人影的華庭。

她心情頗為覆雜，眼前情景太過熟悉，讓她難以自抑地回想起當初與華庭初見之時。

當時，她與楚楚在一起，與目前形勢有九分的相似，就在她被一群人圍堵，退無可退，陷入困境之時，華庭就好似天降神兵一般自高處落了下來，他武功絕好，一如既往，現在的他與之前的他一樣，在一瞬間之內將那些怒吼的大漢們紛紛擊倒在地。

他好似變了，卻又好似根本沒有變化。

世事變化之間，沈玫已有些看不清了，現實真與假，好與壞的界限模糊不清。

她既不甚同意華庭近乎癲狂的所作所為，又在心底暗暗抱有同理之心。

這也正是她迫切想與華庭相談之原因，她也想借此來看清自己心中真實想法。

看著眼前從天而降的青年三下五除二將一群氣勢洶洶的幫工打倒在地後，她擡眼，看向緩緩走近的他。

或許她如今戴了面具，他認不出來，此事風輕雲淡便過去了。

沈玫穩了穩心神，對他道一聲謝，“多謝公子。”

所用聲音自然是蕭遙之前曾給她的假聲，靠著著技藝，她才能順利瞞過鄭研。

華庭看向那一身白衣，面容陌生的女子，垂下眼眸，後又開口道，“沈玫，你我之間，何時變得這般生分了？”

沈玫心中一驚，他居然認出了他。

在暗沈夜色與精致面具下，他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真正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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