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何時，沈玫以為自己已然冷血到不在意旁人生死，對沈傾顏那極其悲慘的死法嗤之以鼻，心中卻無半點動容，直到英瑞身亡，改變了她這一想法。她以為只要自己小心護好周圍人，便不會再出現那般狀況，但華庭之死簡直給她以當頭一棒，令她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悲傷過後，怒火自然而然升騰而起，是她任性要出門遠游，也並未拒絕華庭跟隨，因而間接導致慘劇發生，她實在無法忘卻這一點，因此內心時刻自責不已，飽受煎熬，如若不是她，華庭必定在汴梁之中，有江唯遠輔佐於他，他必定能夠成為光耀大梁的一代明君。

再不濟，華庭從未碰到過她，他依舊會在天下第一樓中閑雲野鶴一般度過一生，而並非像如今這般被卷入莫名其妙的陰謀當中，甚至因此命喪黃泉，她著實不能接受這一點。

即使蕭遙曾安慰過這些並非是她的錯，她也始終不能徹底原諒自己。

終歸是她害了他，因此，無論如何，無論用何種手段，她都一定會為華庭報仇。

在冷靜下來之後，沈玫便與蕭遙與藍顯商議了，她原本是來散心，出了這等事，自然不能再游玩下去，於是當天便乘了馬車，收拾了些輕便行裝，快馬加鞭趕回汴梁，店家不知曉皇子究竟如何了，沈玫瞞下了華庭身死一事，也並未對外人提起皇子客死他鄉。

蕭遙也覺得此時朝中局勢動蕩，如此突然，並不利於朝綱穩定。

畢竟除了華庭，他已是蕭氏一族唯一後代，不論他願意與否，他依舊是下一任繼承大梁皇位之人，此時若是皇子暴斃，想必局勢當即便會混亂至極，在一灘渾水之中行進，對所有人來說皆是不利，尤其是他們要在滿朝文武之中尋出對華庭下手之人。

藍顯在沈默半晌之後，表示要留在水城為他們探查，畢竟此地是事情源頭，總有些事情亟待發掘，因此便拒絕了沈玫要他一同回京之邀請，獨自留在這座傷心之城。

沈玫坐車走時，回頭看一眼他身影，顯得那般落寞，已全然失去了初見時那般囂張暴戾樣子，有些頹然。

好不容易才尋找到的親眷居然幾天之內便天人永隔，想必人們對於這一點都難以接受。

沈玫放下車簾，她神色冷得可怕，褪去了那代表軟弱的悲傷，她重新變得如同鋼鐵澆鑄一般，冰冷而又決然。

她漆黑的眸中翻湧著些被努力壓抑的憤怒與淺淡的殺意，已再不覆往日澄澈，而變得有些黑沈，如同深不見底的水潭一般，其中盡是些不能觸及之物。

坐在她對面的蕭遙暗暗心驚，但也未說什麽。

他自己也急於知曉究竟是誰要對華庭下此毒手，此人居心叵測，最有可能，便是害了一人尚且嫌不夠，轉頭又來對他下手，如此一來，倒是徒增許多煩惱。

“我當時在湖中，聽那殺手對我說了一句話。”沈玫突然開口，她腦中回想起那夜情景，輕輕開口，“他的意思便是，此次暗殺，是由一老婦人指使的。”

“老婦人？”蕭遙皺眉，“華庭看上去也不像是能與這類人士結仇的性子……”

“汴梁之中不乏世家大族，若是華庭登基之後利益與他們所想的相背，必定要趁華庭尚未被封太子，勢單力薄之時對他下手，此次在水城，或是有他們的眼線，將我們行程告知了那人，因而變暴露了華庭所在，讓殺手得逞。”沈玫垂下濃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蕭遙蹙眉，“我在客棧觀察幾日，仿佛並未有行事詭異之人。”

他自小便是個謹慎的心思，由於身份原因，對外物極其小心，出門在外更是萬分提防，而這正也是盧皇後多年以來都未曾將他毀去的最大原因。

“不一定便是在身邊之人。”沈玫搖頭，“只要知曉了華庭身份，再在客棧周圍埋伏，見他出動，便可跟上，若是當真整日在身邊，才當真是惹人眼球，他們做出這等事來，自然思慮周詳。”對於當前情況，沈玫分條思縷，一點點回想著到水城之後是否有異動。

但一時之間她竟也想不出什麽來，藍顯第一個被排除出去，戰戰兢兢的店家也並非是人選，可知曉華庭身份之人，左不過也這些罷了……

沈玫頭痛欲裂想著，卻忽然想起一事。

“我想起了。”她對蕭遙道，“在你來之前，還有一人知曉華庭身份。”

“那人是誰？”蕭遙問道。

在外面淅淅瀝瀝雨聲之中，沈玫眸色比天中烏雲更甚，“是一位姓蔡的捕頭。”

汴梁之中，由前丞相府改變而成的盧府一派熱鬧景象，不為旁的，正是因為當今皇後的表兄，之前江南提督鄭和裕到了，作為老夫人母家鄭氏一脈之中最有出息的一人，即便如今姑母家早已不如以往，但他仍舊恭恭敬敬對上位那老嫗拱手道，“姑母交代的事，都已辦完。”

“很好。”老嫗笑著稱讚他，“今日你表妹身子欠佳不能從宮中過來感謝於你，姑母便親自邀你過來，感謝你一番，盡是些老人家所食粗茶淡飯，有些寒酸了。”

鄭和裕連忙擺手道，“侄兒能為姑母做事，便是三生有幸，猶記得姑母當年提攜之恩，莫不敢忘。”

聞言，老夫人面上笑容這才顯得真誠些。

她轉了轉手中佛珠，“阿彌陀佛，那孩子走得也算死得其所，不委屈了他。”

“那是自然，姑母。”鄭和裕連忙應和道，“您放一百個心便是，我的人去那塔樓之中搜過了，未有闖出的痕跡，便知燒得剩一張皮囊，那地上還有令牌，定是真的死了錯不得。”

鄭氏順著他目光看去，桌上被帕子包著一塊暗金色令牌，顯得與這樸素至極的房間格格不入。

“這下姑母便可高枕無憂了。”他喜道。

“和裕，你還是想事不夠長遠。”鄭氏緩緩開口道，”接下來，才是真正動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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