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庭說到做到，次日沈玫再來之時，已不見了英瑞屍身，她帶著滿腔不安問他英瑞在何處，只見他自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瓷瓶來，沈默不語地遞給沈玫。

沈玫打開一看，裏面盛滿骨灰，透出一種死寂氣息。

她雙手一抖，險些將瓷瓶弄倒地上，華庭眼疾手快扶住她臂膀，又很快抽回手去，神色一派冷然。

沈玫靜默看著他，“蕭遙昨夜派人去問他父母，才發現他家族中人皆早亡，他無一親屬，只身一人來到汴梁，想必尋到你時，他很歡喜。”

今早她得知此消息，心中分外難受，原本英瑞已然無退路，想必華庭是他孤註一擲之選，但他終究還是沒能走到最後，一生孤苦，並未娶妻，也無友人，除卻沈玫幾人，世上竟再無人知曉他死訊，於是連靈堂都未設，就這樣被草草火化了，只餘下一瓶骨灰在世間。

“世事難料，你節哀。”她道。

她勸華庭，又何嘗不是在勸自己，英瑞之死，在她心中永遠是一道無法磨滅的傷痕，當初知曉蕭遙戰死，她因未見他屍首，心中多多少少還存了些念想。

但她親眼看著英瑞在她面前斷氣，夢中反反覆覆都是他青白面色。

來這世上也將近一年時間，英瑞是她身邊親友之中首位死亡之人。

她傷感，內心卻也由此變得更加堅定，任何事物變革，都要有犧牲前來鑄造，她除去蕭澤，英瑞便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世事輪轉，終究還是逃不過這一劫。

沈玫感覺心中有些疲憊，向華庭告別之後便想回去，卻突然想起一事。“蕭澤的屍體，你怎麽辦了？”

她問道。“澆了些水，做成冰雕立在路邊，如此一來，便可讓天下人看見他那尊榮了，順便，或許還可以將沈青鋒釣出來。”他擺擺手，“不過我已不想再與他們有所牽扯，你若是想守株待兔，盡管去便是。”

按照華庭所說，沈玫找到了蕭澤屍身所鑄冰雕，光明正大立在華元中街當口，想必如此場景不一會兒便會傳到皇宮中去，不知屆時帝後二人將會如何想。

他神情扭曲，四肢皆彎曲成為詭異形狀，一看便是被人折斷了，路人不識太子面貌，因此對這冰雕指指點點駐足觀看，也並未說些什麽。

沈玫站了片刻，忽然發覺人群之中有一熟悉身影一閃而過。

她雙目緊盯著那人，心中無比確認。

方才華庭說過守株待兔，原來當真能夠等到這只兔子，那人不是喬裝打扮的沈青鋒又是誰。

正當此時，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猛然回過頭，發現是蕭遙。

他也盯著與她同樣的方向，道，“你也認出來了。”

沈玫頷首道，“是沈青鋒。”

“要我出手嗎？”蕭遙摩拳擦掌。

沈玫制止他，“不必，他如今是逃獄共犯，將軍府他斷不能回，已是孤立無援之態，蕭澤一死，他便什麽都不是，我們跟著他，看他究竟想做些什麽便是。”

對於沈玫所言蕭遙從來都是不假思索便讚同，於是順理成章握住她手，狡黠一笑，“站在高處，視野應當更加寬廣些。”

趁沈玫還未反應過來，他一把抄起身旁少女柔弱身段，足下用力，便一下到了屋頂之上，他輕功了得，即便抱著沈玫依舊身輕如燕。

被驚嚇時沈玫當即不輕不重錘了他肩膀，小聲抱怨，卻並非真正生氣。

二人便看著帶人群漸漸散去之後，沈青鋒獨自架了車過來，將那被冰封的屍身放在車中，使簾布遮上，馬車一路疾馳，駛向城郊野外。

他沒有武功，自然無法察覺蕭遙與沈玫一直在身後跟著他，便將蕭澤屍體拖出來，茫茫雪地之上，他生了一堆火，熊熊火焰將冰層融化，便是一具冰冰冷冷的屍體。

沈青鋒動作之中面無表情，他平日裏也是這樣一種淡漠神情，讓人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麽，亦或是他究竟有無正常情感。

貓狗養熟了都可如同親人一般，更別提朝夕相處的人。

沈玫在一旁松柏之後站著，她此次出門之前有些恍惚，因此便忘了穿披風，曠野之中北風有些大，她裹了裹自己衣裳，卻忽然被納入一個溫暖之處。

回頭一看，蕭遙解開身上厚實大氅，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胸前，她本生得嬌小，蕭遙雙手環抱，便正好能將她完完全全攬在胸前，密不透風，她再感覺不到寒冷。

“你覺得他要做什麽？”蕭遙輕聲問道。

那低沈聲音近在咫尺，沈玫忍不住偏頭。

“我不知。”

“那邊，似乎有懸崖。”蕭遙突然道。

沈玫一怔，她不可置信朝那邊看去，沈青鋒已將火堆踩熄，之餘一道裊裊青煙升向空中，他仰頭看向高空，面上浮現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經蕭遙那麽一說，沈玫才覺得，竟像是赴死之感。

她心頭一緊，雖說沈青鋒之死對她而言造不成半點觸動，但這幾日，她突然感覺仿佛死神經過她身邊，將所有人都收走了。

因此她便有些慌張，緊緊握住一旁蕭遙的手，從中汲取到一些溫暖，亂跳不止的心這才平靜下來。

沈青鋒將馬車放在一旁，將那屍體背起來，曠野之中再無第二人，沾染著些血的枯草在北風之中搖搖晃晃，一陣淒涼之感。

分外安靜，連鳥鳴都未曾有過，那人默默走著，屍體通常較常人來說更重一些，沈青鋒有些吃力，但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了那懸崖絕壁之上。

他向下看去，黑黢黢一片，他將背後那早無生氣之人緊了緊，忽然仿佛放下這世間一切一樣，嘴角突然勾起一個笑容來，緊接著縱身一躍，便再也沒有了蹤影。

沈玫在他身後默默看著這一幕。

沈青鋒自認自己操控著蕭澤，卻不知二人本是相輔相成，恐怕蕭澤一死，他便覺得自己今後一事無成，這世間空蕩蕩的。

他素來是狠心之人，自己也下得去手，因此死得也分外幹脆。

白色北風席卷大地，一切都被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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