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回到殿內，見延胡已到，皇帝清醒過來，正喝一碗濃稠湯藥，苦澀藥味溢滿屋內。

兩人出外說話，延胡笑著道，”沈家丫頭到了，老夫一早便料到你準會前來。”

沈玫對這位面熱心善的老者十分尊敬，便也回道，“我醫術遠不如您，太醫院有您在，我便放心了。”

她四處看了看，蕭遙並不在，一問才知，他去尋華庭，不知兩人說些什麽，她也由得他們去，不過這二人關系竟突然變為了叔侄，蕭遙尚且好說，真不知華庭究竟能否轉換心境。

延胡見她有些發楞，便知她有心事，拉她坐下，寬聲道，“你今日突然入宮，想必心事重重，若老夫能夠為你解答一二，盡管說便是。”他眉目慈祥，沈玫只覺看到前世對她寵愛有加的祖父，誰曾想後來她識人不清，讓老人家白發人送黑發人。

思及此，她思索片刻，擡頭正色對延胡問道，“陛下身體日漸衰退，您覺得，繼位之人應當是誰才好？”她有些猶豫，蕭遙若是誠心想要儲君之位，憑他的本事，必定一早便拿到手中。

可現如今，他仍舊只不過是一個被侄兒派人追殺的無勢親王罷了，他不結黨，雖說朝廷之中自有人擁戴他，可並非蕭遙本人意願。

帝位意味著世間權力唾手可得，為了那高臺之中龍首禦座，多少人前仆後繼，皇座之下累累屍骨，沈玫不是不明白個中道理，只是她到底還有些私心，盼望著並非華庭，而是蕭遙最後能夠得到那個位子，那是他應得的。

延胡見她面色非同一般凝重，便也認真思索了一陣，回答她道，“我朝天子，雖是按照血統而來，但必是賢能者才能勝任。”

他長嘆一口氣，“老夫只有蕭遙他母親一個女兒，卻與她長子不親近，蕭遙幼時中毒，一直被養在老夫身邊，由此才能享受到天倫之樂，他雖性子頑劣了些，卻也天生有帝王之資，若無太子，他定為儲君。”

看沈玫頗為煩惱神色，他笑容和藹道，“可誰說，這作皇帝便是天下所有人所趨之若鶩的？蕭遙他志不在此，若是作了皇帝，才真是剪去他羽翼，英雄無用武之地了。他自小便是個有主意的，能夠想明白事理，你無需為此事多煩憂，總歸是會有結果的。”

沈玫點點頭，捏著自己袖口怔楞半晌，忽然聽得有人腳步聲近，她還以為是蕭遙回來，下意識便要換他名字，卻見只是一侍衛，半起的身子緩緩坐了回去，有些訝異自己竟這般沖動。那侍衛手中拿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底下赫然一血手印，並非是往常以朱砂代替的紅色印泥，而是貨真價實的鮮血，透露著一種血腥之感，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那侍衛腳步極快，得了令便進了帝王寢殿，不多時，殿中便傳來一聲碎裂之音。延胡與沈玫連忙趕過去，便見皇帝手中緊緊攥著那紙頁，恨不得將其看出洞來，神情覆雜，震怒，驚訝與掩飾不住的悲傷，他旁邊地板之上，黑色湯藥還未喝完，便被砸了一地。

沈玫沈默地看著他，多半是王瑋已經招了。蕭澤高看了人的忠誠，他自己便不是什麽誠心之人，自然不能奢求旁人對他忠心耿耿，他以為權勢便能籠絡人心，卻不知當謊言揭穿之後，在他心中只不過是螻蟻之人，也能輕易將他船掀翻。

千裏之堤尚且潰於蟻穴更別提王瑋還是一直跟隨於他，知曉他諸多秘密之人，王瑋因女兒之死對蕭澤懷恨在心，自然是將他曾做下之事吐露得一幹二凈。他這次，可再不能翻身了，沈玫唇角微彎，飛快隱沒了下去。

皇帝自是震驚不已，他從未想過在他面前一副孝子之態的蕭澤竟會做出紙上所寫事端來，結黨營私，籠絡大臣，威逼利誘，戕害皇叔，謀圖兵權，逼嫁民女，對他這個做父親的尚且不仁不義，若非蕭澤逼迫武將不接軍令，他又豈會在此時臥床不起？

他原以為蕭澤資質平庸，難堪大任，縱然有他疏忽教導之過，便些許縱容了他，不成想他居然變成了這般不忠不孝之人。

沈玫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蕭澤本性險惡，但天底下父親又有哪一個能承認自己親子是惡人，即便沈青鋒再對將軍府冷酷無情，沈之衍還是惦記著父子之情，將軍府尚且留著他一間屋子。沈玫嗤之以鼻，卻也無法對沈之衍的慈愛之情生起半分的批判之心。

“傳太子來。”在一眾人註視之中，帝王如此說道，言語之中難掩疲乏。

東宮之中，蕭澤向無頭蒼蠅一般亂轉，他自晌午起，便再見不到沈青鋒身影去，起初他以為那人只不過又去為他籠絡大臣，並不在意，只是夜幕降臨之時，他仍然未歸。他在東宮多年，如此不留一言便不歸來之時是從沒有過的。

蕭澤正因殺手未劫殺蕭遙一事傷神，想找他商議，卻怎麽都找不到人。正當他急得額頭冒汗，都要下令金吾衛全城搜尋之時，宮中卻來人了，說皇上傳召，請太子殿下過去一趟。

他先是一怔，內心卻是狂喜，他心中想著，那老頭子必定回光返照，臨死前要將皇位傳於他。他應下了，特地選了素凈的衣裳以示自己孝子之名，畢竟父親尚在病中，為人子女不可穿太過鮮亮的衣裳。

雖並非發自真心，但畢竟裝模作樣一番還是好的，登基之時便能博個仁孝之名。他內心洋洋得意，穿戴整齊，便乘上馬車前去宮門。門口守衛都是他的人，蕭澤淺淺瞥了一眼，卻猝然發現些生面孔，他心中不解，卻並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之處，畢竟他要做皇帝，要誰守門還不只是一張詔書便好。

他昂首走進正殿之中，門前跪下，“兒臣給父皇請安。”便只當走個過場，直接推門而入，屋內場景讓他瞬間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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