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沈玫昨夜傷心，頭痛欲裂醒來，給自己煎了一碗藥，方才喝下半碗，便聽院門外一陣喧囂，楚楚被她打發去藥鋪買些凝神靜氣的藥，至今未歸，她便自己起身去看。

只見將軍府前廳之中，兩幫人馬對峙，一方自然是沈之衍與將軍府護衛，另一方，是一高大中年男子，他也是一身戎裝，不過制式卻與沈之衍的略有差異。

那是世代守衛皇室的親衛，金吾衛，為首的男子是皇上近衛之首，金吾衛統領莫隱。

“鎮國將軍，皇上有命，令你三日之內交出虎符，否則將軍府上下將被全部軟禁。”

沈之衍冷冷看他，“虎符乃掌控三軍之物，豈能說拿走就拿走？”

“看來沈將軍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莫隱盯著他，滿臉不悅溢於言表，他揮手，便自他身後走出兩名侍衛，雖然身量不若他一般魁梧，但腳步輕盈，氣息綿長，一看便知是練家子，武功不在沈之衍之下。

沈之衍後退一步，他原本武藝相較常人來說雖更甚一籌，但得意之處卻在排兵布陣，與自幼在嚴酷訓練中所出的金吾衛相比，還是略差一些，再加上他身體虛弱，方才恢覆過來，若真動手，恐怕會出岔子。

他皺眉，雙拳在身側攥緊，其上青筋畢露，終於，皇帝還是要對沈家下手了。

他所不知曉，今日早朝，原本皇帝打算讓他將功補過，繼續率兵前去漠北，穆親王已去，漠北再無良將，必定會被攻打下來，屆時莫要說是一個小小的雁鳴關，所謂唇亡齒寒，即便是皇城，也危在旦夕。

他急需人帶兵，但蕭澤卻上奏說之前通敵之事不甚明了，此番若是讓沈之衍前去便足以動搖軍心，原本松散下來的大梁軍便越發岌岌可危，甚至有幾位老臣擡了棺材上朝死諫，皇帝無可奈何，只好答允下來，暫時收歸沈之衍的兵權。

莫隱正欲開口下令強取，便聽一女子聲音冷冷自遠處傳來，“這是做什麽？這麽快便要抄家滅門了？”

那話語裏嘲諷之意顯著，莫隱皺起眉頭，“誰！”

但見來人是一女子，身上一襲象牙白長衫，原本是極柔和的色彩，卻偏偏滾了些墨色花紋，在袖口裙角繡成大朵盛開的梅花，將她襯得冷硬逼人，肩上白狐披風內斂奢華，烏發之上一根玉簪瑩光流轉，最讓人難以忘懷的，便是她柳眉之下一雙眼睛。

許是來路上風有些大，將雪花吹了過去，她濃密睫毛之上沾著些許白霜，與她如古井般深邃幽深的墨瞳更加凸顯出來，她仿若冰雪中的仙子，冰冷絕塵。

莫隱不由得眨了眨眼，欣賞之意一過，警惕的心思便起來了。

他不認為一個深閨官家千金能有如此氣勢，莫說是女子，一般男子也難如她一般讓他震撼，半晌才移開目光。

他垂首，終究還是恭敬地道，“仁安縣主。”

沈玫不知他是何人，但之前雙方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便半擋在沈之衍身前，“若是想要虎符，還是勞煩您請聖旨來。”

她面對神色不善的莫隱毫無畏懼，“畢竟那是極重要之物，若是落入心懷不軌之人手中，那家父豈不是做了天大的罪孽，我為人子女，是萬萬見不得此事的。”

“此事是皇上下令，要收回沈將軍兵權，屬下只是奉命行事，還望縣主莫要為難屬下。”莫隱抱拳道。

說也奇怪，他在沈之衍面前尚要擺出一副金吾衛統領的架子，可不知為何沈玫一來，他便再不能做出那般姿態，眼前少女微微揚起的瘦削下頜似將他通身的傲氣都壓了下去，這著實並非一個少女身上所能發出的。

思及蕭澤對自己所叮囑的話，他微微瞇眼，再看向沈玫之時，眼神之中便帶了淩厲的審視之意。

沈玫毫不畏懼，只是不悅自己被一中年人如此觀察，微微蹙眉道，“只要皇上未明說要家父交出虎符，也並未發下聖旨，閣下又何必如此急迫便來討要，莫不是……”

她眼中神色犀利異常，如刀刃般割破偽裝之下表皮，直擊內裏，“你得了旁人的命令，在此誆騙我們。”

莫隱神色一變，“大膽！身為女子竟敢妄議政事！”

“你不明著回答，便是確有其事了。”沈玫唇角雖勾著，但眼底卻不見一絲笑意，直叫人遍體生寒。

莫隱不言，確實，當今聖上未曾說過此事，但太子所言不無道理，只要虎符一日在這有叛國之嫌的將軍手上，大梁便多層危險，太子讓他來，他也便來了，只是未曾想到沈家除了病懨懨的沈將軍，居然還有一只攔路虎。

“沈小姐很是伶牙俐齒。”他道。

沈玫向他草草行一禮，“閣下也相當隨性灑脫。”莫隱聽出她是在嘲諷他不遵聖旨，卻也不動聲色，看來這仁安縣主真如太子所說一般，絕非尋常女子可比。

“既然如此，那屬下便去向皇上請旨，希望屆時沈將軍能夠將虎符原物奉上。”他並未再糾纏，再沒了當初在沈之衍面前劍拔弩張的囂張態勢，安安靜靜帶著一眾兵衛走出將軍府。

沈玫冷冷看著他背影，轉身將沈之衍扶回了房。

“玫兒，你日後不可再如此胡來了。”沈之衍見女兒如此威風做派，雖頗有幾分他當年盛勢，但卻著實讓他捏了一把汗，沈玫不曾知曉金吾衛是何等樣人，總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雖勇氣可嘉，但到底莽撞許多。

“我再不小心，都不能讓那些外人將父親欺負了去。”沈玫道，“父親身體正在恢覆，他們如此強硬，半點憑證也不肯拿出，擺明了就是要搶，豈不是不將您放在眼中。”

沈之衍聞言有些欣慰，次女無狀，長子心不與他一道，但長女還是惦念他，這讓被削權的沈之衍心中多少平覆了些。

“即便如此，你日後也謹慎些，不可與那些人正面沖突。”沈玫應了聲是，雙眸之中沈思一閃而過。

蕭澤居然這麽急不可待地出手，真是沒有半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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