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進了屋子，桌上滿滿一桌菜，已是到了用晚飯之時，屋中燃起燈火，精巧燈盞被薄紙隔了一層，又雕出鏤空花樣，火光既不刺目，又能將整間屋子照得透亮。

華庭坐在當中，見她到了，便笑著道，“你來了。”說著，將手中碗筷擺放整齊。

沈玫不見英瑞，便問了他一句，華庭只答他去會之前禦林軍中舊友，便讓沈玫坐下。

她便也不推脫，將披風脫下，便坐了過去。

華庭眼神在那純白無暇的披風之上一閃而過，道，“這可是北地的好東西，可是沈將軍為你獵下的？”

見沈玫默不作聲，他又自顧自說道，“白狐世間難得，聽聞只在固定時節出沒，要想獵得它，必得在白雪覆蓋之中守上幾日幾夜才能夠得手……”

他還想再介紹些什麽，沈玫猝然開口，“不是我父親。”她目光些微柔和了些，“是蕭遙。”

穆親王的名諱在屋中回轉著，少女清冷嗓音敲擊著華庭心房，讓他握緊拳頭，半晌，他道，“蕭遙他已戰死沙場。”

沈玫頷首，唇角不見悲傷，反而勾起有些懷念的輕笑，“我知道。”

華庭默默看著她，“你無法忘懷過去的事物，便是不能忘卻過去的人。”

沈玫不緊不慢道，“我不願忘卻，我又為何要忘卻？華庭，你我也算是舊相識，我的心性，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自華庭派人送點心到將軍府，她便隱隱知曉了他的意圖，她也未必是看不出，只是心底一直將他當作友人，才一直未往這個方面去想。

華庭幫助她良多，她便是散盡將軍府家財也未必償還得起他的恩情。

若非當初他帶了她去城外醫治瘟疫，她又哪裏來的仁安縣主之號，若非他多方打探，搜集證據，她與沈之衍又怎能自天牢之中脫身，再加上他數次救命之恩，她終歸是欠他的。

她擡起眼眸，看向華庭倒映著搖晃燭火的桃花眼，正色道，“華庭，正如你所說，我無法忘記蕭遙，你無需等我，或許這輩子，我都不會再成親。”

“尋常女兒家哪裏有不成親的？”華庭立馬反駁。

沈玫拿了酒壺為他倒酒，垂眸之時纖長睫毛仿佛蝴蝶羽翼一般，每扇動一次，華庭心中便為之一顫。

“你何時覺得我是尋常女子？我將戶部尚書這等大官弄得家破人亡，我將太子踏於足下，我將自己庶妹庶母趕出府門，即使這般你還是覺得我如那些官家女子一般柔弱、令人憐惜嗎？”她眼中不明神情閃動，雙眸深邃得讓人驚嘆。

兩人相對無言，燭淚淌下，華庭似是想避開如此沈重話題，便道，“既然說到此處，我今日方得一消息，城門處城墻腳下，發現了你那庶妹庶母的屍身，年幼的是被打死的，面目全非，身染鮮血，婦人死於風寒傷凍，被人發現時，一早便沒了氣息。”

沈玫挑眉，“我原想她們二人在這世上離了將軍府便活不長時日，沒想到竟然這般快，半月都未過，也真是難為她們之前在將軍府中作威作福。”

至於沈傾顏究竟是被何人致死，她半點興趣也無，總歸是為原先的沈玫報了仇，還並未臟了自己的手，她渾身舒暢。

華庭見她心情頗好，連忙趁此機會為她推薦菜品，一時之間沈玫面前便堆滿了美味佳肴，她原本這幾日用飯便較往日多一些，當下也並未推辭，便用筷子夾了，細嚼慢咽。

華庭獨自飲酒，兩人之間氣氛一派和諧之時，華庭仍未死心，他看著酒杯之中自己倒影，緩緩開口道，“斯人已矣，太過緬懷過去，豈不是要放棄眼前生活。”

誰知沈玫聽他講話，卻猝然笑起來，她明眸皓齒，笑起來堪稱熠熠生光，那眼底的神色卻是帶著幾分悲傷。

她搖頭道，“華庭，你終究還是不明我心意。並非是我受人恩惠，內心孤獨，或是想要那個王妃之位，我才選擇蕭遙。相反，是與他相處之後，我才慢慢有了這些念頭，蕭遙他改變了我本人。”

她望向神情浮現出一絲苦澀的華庭，“我之前情路坎坷，內心受挫，自此便再不想這些事，甚至覺得一生孤身一人別有一番樂趣，再多了，便會讓人徒增煩惱，可知曉蕭遙死訊，我居然無比孤寂。”

在華庭面前，她強忍著，不讓自己落下淚來，但腦海之中往日相處畫面閃過，正是與人傾訴的她，到底還是帶了一絲些微的哭腔。

她感到自己略微有些哽咽，但也顧不得這麽多，若是不與外人說出，她竟不知自己居然能夠思念一名男子到如此地步，即便二人已經天人永隔。

“或許這輩子，除了他，我再不能心悅旁人。”沈玫道。

華庭呼吸一窒，表露心意的話在口中打了幾個轉，最終還是咽了下去，他不會逼迫沈玫如此快便接受他，他願意等。

“做你想做的便是，我一直都支持你。”他最終還是這般說了，即便被下屬知曉了，或許會背地裏議論他沒有骨氣，但他就是不忍心見沈玫傷心的面龐。

“多謝你。”沈玫以茶代酒，向他遙遙一舉，“華庭，你永遠是我的友人，若有需要，我隨時願助你一臂之力。”

華庭心中落寞，面上也只是強撐著笑意，“友人…也罷。”

他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沈玫走後，華庭將窗子微微開了一條縫，瞬間有冷氣竄入，他渾然未覺，靠在窗邊，看將軍府馬車逐漸遠去，在黑暗之中不見了蹤跡。

在華庭口中去會舊友的英瑞推門而入，見他神色便知今日之事如何，“小姐她鐘情穆親王，你又不是不知。”

“……我只想一試，或許我尚且有些機會。”他將頭埋在自己臂彎之中，看不清神色。

英瑞嘆氣，“情字難過，你想開些。”見華庭似是聽進去了，他便正色道，“太子今日來樓中，雖帶了女眷，但似乎在探查什麽。”

“蕭澤……”華庭低語。屋中燈火搖曳，映出兩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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