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雁鳴關，日近深秋，秋風呼嘯而過，北地的冬日來得最早，冬城因此得名，此時竟然隱隱有了一些冬意，草木雕零，淒冷蒼涼。

馬夫正在刷洗戰馬，匈奴人多好騎手，作戰時也均以騎兵為主，因此大梁的騎兵便顯得尤為重要，戰馬稍有差池，便會帶來幾近左右整個戰局的影響，因此照料馬匹便成為了重中之重。

那馬夫正滿頭大汗地做著活，遠遠便見一人過來，他眼睛不好，瞧了半天才瞧出那竟然是掌管軍馬糧草的鄭監軍，他連忙行禮。鄭監軍一向不好相與，人看面相便比不得沈將軍那般寬和，他們便只得作低三下四狀。

往日他來巡查必定是要說些刻薄話的，可今日卻只是皺著眉頭指點了一番，相比以往來說已經算是好的了，馬夫正暗自慶幸，便聽他問，“戰馬的糧草都備好了嗎？”

他們連忙稱是。“多長個眼睛，註意些，漠北不如汴梁水土安逸，前些年還生過馬瘟，若是有什麽閃失，你們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不要連累本監軍，都給我警醒著點。”

他走過沿途的馬槽，仔細觀看馬廄之中戰馬的狀況，顯然是十分上心。馬夫當時心中還想怎麽可能這種災難落到他們身上這般倒黴，隨口應和了幾句，卻並未註意到鄭榮眼中那毒辣與嘲諷。

次日，冬城軍營，馬瘟爆發，戰馬病倒無數再起不能，只有在主營的幾匹逃過了一劫。幾名不知所措的馬夫當即被暴怒的鄭榮下令斬首示眾，沒有戰馬，又如何與匈奴兇猛的騎兵相抗衡，一番折騰下來，兵力便損傷大半。

主帳之中，將領們齊聚，氣氛凝重得出奇，人們紛紛低頭不言，有人又偷瞄主位之上面色奇黑的鎮國將軍與穆親王。

蕭遙沈聲道，“鄭監軍何在。”

鄭榮拱手，“末將在。”

“此次馬瘟突然，你作何解釋。”

“末將在聽聞馬瘟之後便當即審問了那些馬夫，其中有冬城本地調來的，發現前些時候匈奴入城，與其中一人的妻家過從甚密，想來便是匈奴派來的奸細，只等著我軍一到，便將能夠散播馬瘟的藥物散入糧草中，末將已將他們盡數斬首了。”鄭榮道。

沈之衍皺眉，“你決定得太倉促了，起碼要問過本將軍與親王殿下，再處死那人不遲，想必親王殿下還有話要問他。”

鄭榮從善如流，面上擠出愧疚神色來，“末將當時氣極，讓馬夫之中混入匈奴間隙乃是末將之過，便想著殺雞儆猴，將那些挑釁我大梁軍威之人震懾一番，行事魯莽，還請主帥贖罪。”

蕭遙擡手，“戰事畢後請罪不遲，既然獸醫說是前些年的馬瘟，必定手中有救治之法，只能等上些時日，這段時間之內，諸位將領必定要嚴格封鎖消息，絕不能讓匈奴得知此事，可都清楚？”

眾將領起身領命，走出了帳中，待見眾人都走後，帳中只餘蕭遙與沈之衍二人，沈之衍對現狀擔憂不已，蕭遙卻仍未說話，只是看著手上的帥印，不言不語之間，眼神深幽。

前幾日他接到了沈玫的回信，雖然得知她開了一間自己的醫館，心中也替她高興，可是他卻極其敏銳地從字裏行間感到一種濃厚的違和之感。

奈何穆三等一眾親衛都跟隨他來到了漠北，汴梁之中一時間再無人手，便也無從自他人口中得到沈玫的近況，此次事發突然，山雨欲來風滿樓，他從中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便分身乏術，不能再多分出心思去想沈玫。

眼前情景嚴峻非常，他身為主帥責任更加重大，便只能將全部精力用於其中。

摸著墨羽被略微燒焦的翅尖，蕭遙眸中閃過一絲擔憂。

將軍府之中，沈玫正在窗口發呆，楚楚推門進來也不見她回頭，以為她是被上次的險境嚇到了，精神恍惚，便憂心忡忡道，“小姐，您在擔心華公子？”

沈玫一頓，回過頭來，搖搖頭，她自是心中牽掛著華庭的傷勢，可畢竟不是全部，她得知有人要蓄意害她，自然寢食難安。

那縱火之人極其狡猾，除了一地的火油，竟是什麽都未留下，不給人按圖索驥之機，沈玫即便有心要追查，也毫無辦法。

若是平時，這種搜集訊息一類的事，不是蕭遙做，便是英瑞去做的，偏生那二人現在一個都不在，她得用之人只一個楚楚，限制良多。

此時她便深切地感受到了和所謂孤立無援之地，她只能孤身一人面對這重重險境，沈之衍已然不在汴梁，遠水救不了近火，一切狀況，都得她獨自承受。

“小姐？”楚楚見沈玫又楞住了，更加肯定她精神不佳，便勸她去休息，沈玫一見窗外才剛日薄西山，便有些無奈。

“給我梳妝，我們去天下第一樓。”沈玫看了看銅鏡，面上細小的傷痕在休養了兩日之後已然疤痕全無，她自己前日買了些藥草，做了祛疤的膏藥，效果顯著，想著華庭雖然是男子，但身上留太多疤痕固然是不好的，因此到了約定之日，便也想帶著去給他。

楚楚拗不過她，便只得嘟嘟囔囔地給她梳了頭，又換了衣裳。

這幾日一番折騰下來，已近十月了，汴梁都城之中多楓樹，一時之間便都是火紅的顏色。沈玫看得像那日沖天的火光，看久了只覺頭痛，便坐了馬車而出。

她方走後，沈傾顏不知自何處走了出來，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怨毒。

“沈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她惡狠狠說著，手掌中攥著一團草紙，已然被撕扯爛了，她松開手，那紙便在風中飄灑遠去了。

不久之前，天知曉她看到那紙上寫著的“今夜動手”四個字，心中究竟有多麽高興，她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將這場刺殺盼了過來，她一度認為自己被誆騙了，未曾想到竟然真的能夠買兇殺人，激動無以覆加，嘴角笑容扭曲，無比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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