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不多時便到了天下第一樓，走進樓中之時，那掌櫃擡頭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躲閃，沈玫在樓中住了數日，他也不會認為她只是來用個便飯，她要找他們的少主。

但明誠昨日方才下了令，若是沈玫來找華庭，便不讓她見。

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得很，自那掌櫃首次見沈玫，便不敢同這比自己女兒年歲還小的姑娘講話，沈玫看起來溫和寬厚，但那雙眼睛卻時常犀利得很，直直看向人時，仿佛能直接看到人心底，讓他不寒而栗。

他自是心虛，沈玫問他華庭是否在樓中時，也支支吾吾說不出連貫的話來，自己都覺得此次無法糊弄過去。

沈玫當然也看出來不對，臉色便冷了下來。

“華庭究竟在不在？”她又問一遍，見掌櫃實在態度可疑，便也不與他客氣，“你何故要誆我？”

那掌櫃徹底頂不住，滿臉苦色，湊近她小聲道，“沈小姐，我們都是聽命令辦事，也沒有辦法，您多體諒，少主身子好轉了，您日後等明老板的氣消了再來看也並無不妥……”他話說到一半，才覺察自己說漏嘴一些事情，連忙住了嘴。

可沈玫已將其中的意義琢磨透徹，她問道，“明老板不想讓我見華庭？”

掌櫃的張口結舌，沈玫唇角勾出一個冷笑來。

說來也不怪他，看他平日裏舉動是極愛護華庭的，可事情做到如此地步，便是將錯處都怪到了她的頭上，她還想與華庭說當日的火油一事，如今一看心情全無，既然別人不歡迎，她也未必要厚著臉皮待在這裏。

“既然如此，我便不見了。”她將帶過來的藥膏盒子放在櫃臺上，“這是能夠祛除疤痕的，我當日連累了他，也不能為他做什麽，這個就算是我一點心意。今後我便不再過來，華庭如若想找我，便讓他去將軍府吧。”

她轉身拂袖而去，掌櫃的拿著盒子看了看，接著嘆氣，看了看身後一處被鏤空木門遮擋住的房間。

不多時，便從中走出一長髯的中年男子，他自掌櫃手中接過藥盒，打開看了看，遞給身旁的人，“給少主送過去吧。”

掌櫃小心翼翼問道，“明先生，您為何不讓沈小姐見少主？”

明誠看了看少女背影消失的門口道，“她身份背景太過覆雜，牽扯太多，東宮與穆親王府，還有鎮國將軍府，少主年紀尚輕，心性未定，容易受外人影響也是在所難免，但卻極易出事，前些日子便是前車之鑒，不論究竟是否是她，跟在她身邊，終有一日會害了少主。”

他微微嘆氣，轉身便離去了。

在沈玫去找華庭時，楚楚自覺自己在場並不好，便去了糕點鋪子買新出爐的菊花糕，正是秋日的當季點心，十分受汴梁各官家女子的歡迎。

沈玫自己坐在馬車之中，有些昏昏欲睡，幾日不見蕭遙傳信，她內心不知為何有些惶恐不安。

突然，她耳邊傳來一聲低沈的慘叫。

她一下子驚醒，她不會聽錯，是極壓抑的一聲叫喊，仿佛被人捂著嘴，不偏不倚在自己身前。多半是那名車夫，一個正當壯年的男子，究竟為何會發出那般痛苦的叫聲，沈玫心中不言而喻。

她深深吸氣，連日來困擾她的不安之情在此刻終於得到了解答，終究，他們還是這般直白地出手了。

在昏暗的車廂之中，沈玫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小臂，那裏有一把鋒利的匕首。

自那日在木屋外檢查到火油時，她便日日將這件精巧的武器戴在身上，以防不測，今日看來，防患於未然還是好的，至少不用在此時手足無措。

將小刀拔出刀鞘，沈玫將自己的耳朵貼在馬車壁上，輕巧的木材清晰地傳來外界的聲音。

一、二、三……至少有四個人包抄在馬車周圍，沈玫後背全是冷汗，那些人能夠幹脆利落地將車夫殺死，甚至都聽不見高聲的喊叫，能被派來殺人，他們武功自然是不差的，別說是四個，即便只有一人，沈玫也未必能夠跑得脫。

在左手冰涼的指尖碰到被放在袖中的幾個小巧的瓷瓶時，她稍稍平覆了幾乎沖破胸膛的心跳，目光一橫，下定決心般半站起身，忽得一把掀起車簾，馬車外面赫然圍著四個手持武器的黑衣人。

她冷笑一聲，“四個人，你們主子還算看得起我。”

為首的黑衣人道，”仁安縣主，不是我們想要取你性命，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合該如此。”

沈玫挑眉，“你們見我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那在死之前，便讓我做個明白人吧，諸位可否告訴我，要取我性命之人是誰？也好讓我黃泉路上走得無牽掛些，權當是為你們積德。”

黑衣人們對視一眼，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下手，便道，“讓你知道也無妨，終歸是要死的人了，你得罪的是……”

為首的人連忙制止他，“你胡說些什麽，這嘴是不想要了？主子說她慣常狡詐，還是少說為妙。”

沈玫微一挑眉，他們到底還是些身體力行之人，同她在言語上交鋒，到底還是她更勝一籌。

在這世上，能用慣常狡詐這四字來形容她的人，真的只是那一二人罷了。

“廢話不多說，快做完了，回去覆命。”為首的人下令，四人便一起向沈玫包抄逼近過來。

沈玫左手在暗處一早就攥緊了一個瓷瓶，靈動的手指摘下了上面的封口，在那小小的瓷器應聲落地時，她微一俯身，左手一揚，白凈的左手在夜空之中劃過流暢的弧度，一片紅粉便從她手中散出。

一時之間，在那片紅霧接觸到那些人的眼睛，便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眼前當即便是漆黑一團的什麽都看不清。

這是沈玫特地做出的藥粉，觸眼即盲。她自己身體不濟，至少手藝還在，旁人不在，她便只能依靠自身。

沈玫在那幾人哀嚎之時，跳下馬車，拼命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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