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自此便在天下第一樓中短暫住了下來，雖說酒樓中並無專供客人居住的廂房，可華庭在這間酒樓的地位卻高得出奇，沈玫說想要什麽，不多時便有人送來，況且華庭細心，新的被褥，衣裳首飾，一應俱全，每日的飯食皆是由樓中的師傅所做，幾乎無可挑剔。

她原本便在那沒有了沈之衍的將軍府待得不痛快，又不想一痊愈便再回去見那三人的臉，說不準便能再氣得病一場，便讓楚楚回府取了些銀票過來，權當做在這裏暫居的費用。

當然華庭並不收，沈玫也不當著他的面塞錢，只是日日將銀票疊在枕頭下，這樣有一日她走後，收拾屋子時總能發現那些銀票，也算是她感激這段時間以來華庭無微不至的照顧。

或者說，無微不至四字並不能全然概括華庭的所作所為，有時看著他認真為自己盛飯的眉眼，沈玫經常恍惚之間便覺得那是蕭遙，但當華庭笑時，那份奇異的相似之感便盡數消散下去。

他幾乎打點著沈玫一切的生活起居，楚楚也相較之前在將軍府中時要輕松許多。

自那日沈玫病初見好，她便托了華庭去買藥材，自己做一些簡單的藥粉，時不時分給天下第一樓中因這苦夏而時常身體不適的眾人。

她漸漸有了一個想法，她身為鎮國將軍府的嫡小姐，況且身染重病，若非華庭及時出手，她恐怕是要在床上躺個把月才能起身，她之前自詡醫術高明，未曾想到病重之時便不能全心全力為自己治療，就算把脈時手都是抖的。

她尚且如此，那些窮困到難以請大夫的百姓呢？

他們都為自己的溫飽掙紮，就連生了病，都只是找鄉下的土方子來吃，大不了扛一扛，這病也過去了，當然，身子孱弱的人居多，再加上季節等原因，大梁之中每年因著生病而死之人數不勝數，而這些人數，都被詳細記錄在戶部的檔案冊之中。

她想著這件事，一時之間有些茶飯不思，當晚的晚飯便未再吃下去。

華庭敲門來問她是否是身子又不適，沈玫思索再三，還是將這事告訴了他。

如今蕭遙不在汴梁，若是她想在將軍府外做事，便只得求助於“神通廣大”的華庭。在她的心目之中，華庭其人逐漸成為了謎一般的人物，不見他父母親友，他只孤身一人，在這天下第一樓中坐鎮。

但即便她心中多重疑惑，她還是不想問出口。

人與人之間總是有著一二私隱，如同她的來歷一般，華庭不主動對她解釋，她便永遠都不會問。

不會問他身世如何，問他一身絕世武功究竟自何處習得，更不會問他究竟與這名冠汴梁的天下第一樓究竟是何關系。

出乎她意料的一點，便是她的侍女楚楚對華庭讚不絕口，在沈玫面前多次說他的好話，與蕭遙在沈玫屋中時她戰戰兢兢之態大相徑庭，沈玫曾試著問她原因，楚楚卻含糊其辭，只道當日是華庭先叫住她的，想必是心腸仁善之人，其餘的便只說他是個可憐人，

對沈玫來說，她自是不知曉楚楚究竟為何要說華庭可憐。只因華庭實在謹慎，在她面前都盡力將失望落寞的眼神遮掩過去，便只有楚楚能夠見到，因此也記在心中。

總的來說，華庭是一個特別非同一般的男子。

以至於沈玫當天晚上對他不經意間提出了想要看戶部尚書的戶籍卷宗一事，次日上午，沈玫的桌上便已有那卷軸的拓本，整整齊齊疊著，上面壓著精巧的鎮紙，擺放在沈玫平常使用的桌前。

沈玫想都不必想便知這定是華庭做下的。

心中卻有些愕然之意，戶部尚書可是六部尚書之中權力最為高深的一位，他掌控著大小官員調度，人民與國庫銀錢，相當與手裏攥著大梁的命脈。因此想也知道，存放卷軸的房間將被如何層層保護起來。

可即便如此，華庭還是做到了，但他卻並未因此向沈玫邀功，默默地來去，仿佛只是在沈玫的桌上又放了一碗湯水而已。

沈玫心中無比覆雜，但現如今卻並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她手中拿著那拓印下來的紙張，認真研讀起來，越看越覺得心驚無比。

原來，她之前猜想的，竟然還是相對樂觀的狀況。

不算之前在城外發生的瘟疫，自建國以來，大梁總共發生過五起傷害範圍及其深廣的瘟疫，幾乎是在幾日之間便令無數人喪失生命了。

大梁地處中端，四周都是崇山峻嶺，所能找到的珍奇藥草幾乎都是由周邊的國家上貢所得，因此醫術便由此停滯不前。

這也便是為何皇宮之中的禦醫卻未曾查出沈玫乃是裝病之事，或許在這大梁之中，只有太醫院首，當朝聖上與穆親王的外祖父延胡是有真才實學之人。不過事情便有可惜之處，延胡為禦醫，自當始終為皇上及眾親貴大臣所診治，尋常的百姓又哪裏擔得起他出診。

因此在外面醫館醫術參差不齊的悲慘現狀之下，近幾年之內，因病逝世的人便變得有些多了。

戶部尚書為了自己功績，將這事偷偷瞞下，只是篡改了幾個數，將死亡的人數控制在皇上所能接受的範圍之內，這便可以了。

至於此時此刻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平明百姓，又哪裏能入得了他的眼。與戶部尚書而言，不過是些螻蟻，死便死也罷了。

沈玫看到一半時便敏銳地看出這如同前世她曾見過的假賬一般，分為一二兩面，一份自己存檔，另一份便上交到皇上手中。

可謂是極其過分的做法，人們的生死，在他們的筆尖之下，也不過是轉瞬之息罷了。

沈玫哪裏能眼睜睜看著這般殘忍的事再度發生，方才痊愈不久的身體卻又遭到一擊重創，頭隱隱疼了起來。

或許是她想得太入神，房間中多了一個人都不知曉。

“在想些什麽？”華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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