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沈玫當即被嚇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便是一抖。

她連忙擡頭，只見華庭坐在她對面，微微將身子向前傾了傾，認真詢問道。

他似乎確實是太過認真，都未曾註意到他的臉與沈玫柔軟的面龐之間距離是極近的，若非一個燭臺相隔，兩人的鼻尖幾乎堪堪撞在一起。

燭火跳動之中，沈玫不經意間望向了華庭的眼睛。那是一雙極美的桃花眼，眼角微微翹起，將有些鋒利的輪廓變得柔和了些，更帶給他一些不屬於尋常男子的陰柔之美，他睫毛生得極長，幾乎可以與沈玫的相媲美，而那雙眼眸，卻是深如月缺之夜的黑暗夜空一般。

其實，尋常之人的眼眸大多便是深的赭石之色，相對於發色來說顯得稍微淺淡些，墨黑一般的瞳孔當真是少見極了。

沈玫聽楚楚說自己過世的娘親乃是當時名動汴梁的美人，想必一雙眼睛也是極美的，沈玫的眼眸烏黑，更帶著一絲超脫於年齡的深邃。

而帝王之家則只在後宮收美人，因此，皇室男子的眼眸大多也與尋常百姓有所不同，眼眸深黑發亮，自然帶著一股傳承自天家的傲氣與深不可測。

蕭澤雖說一肚子壞水，光看皮相也是個好的，無怪乎之前的沈玫日日追著他跑。而蕭遙的雙眸，則更為震懾人心。

那之後沈玫再看見黑得如此純粹的黑眸，便只有華庭一人的了，她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穩著身子向後坐了坐，對他道，”多謝。”

這幾乎是這連日來她對華庭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但他做了那許多事，只有言語上的謝意，沈玫還是覺得空虛了些。

華庭搖頭表示這只是小事，“我方才進來敲門，你似乎正在想事，並未聽見，我便擅自退了門進來了，有些唐突。不過看你如此出神，究竟是在想些什麽？”

他這一句話將思緒有些神游天外的沈玫拉回到了天下第一樓的桌前，她思考了半晌，最終還是決定對華庭說出這自己思考已久的話，“華庭，我想，若是有可能的話，我想盤下一處店鋪，用來做專為貧苦人民治病的義診之地。”

華庭先是楞了片刻，之後認真搖頭道，“不可，這樣太過魯莽了。”

沈玫未曾想到華庭居然會拒絕她的提議，但又想著他這般說必定是有自己的顧慮，便耐著性子問道，“依你之見，我想要義診，有何思慮不周詳之處？”

“縱觀古今，病痛依舊是致使百姓民不聊生的最要緊之處，也不是未有人做過義診，但大多卻是身世高貴的醫者，就仿佛是你一樣，只覺百姓可憐，卻不曾想到在生死之際，他們究竟能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沈玫有些意外他今日竟這般認真的長篇大論勸誡她，她未曾感覺到被反駁的不悅，反而在心中細細將他方才的話在腦海之中轉了幾個圈，最終還是妥協一般道，“那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在自己能力的範圍之內將需要醫治的人解救與水火之中？”

話說到這裏，她便想起了什麽一般，對眼前的華庭道，“就仿佛你將我救下一般，我自身的醫術也不能讓它失去了效用，我日夜苦讀，便也要讓它有個用武之地才是。”

華庭見沈玫態度十分堅決，當下也並未再勸，只是看向她閃動著倔強之色的眼瞳道，“即然你想做，那我必定是全力支持你。不過有一些地方，我還是擔心，比如你想要盤下一塊店鋪，如何盤，找誰商量購買店鋪之事，位置如何，進藥草應該如何做，這些都要一一去想。”

沈玫見他神色認真起來，也不在心中想那些亂七八糟之事，而是相當認真、一板一眼地道，“這些，只需要錢財，便可辦到大部分，那只當我從未為這些事發愁過。”

將軍府自然是不缺每月的俸例銀子，莫說是公中的收益，即便是要買下華元中街轉角處那間冷清至極的藥房，也綽綽有餘。蕭遙給她的銀票她每日都塞一張給華庭，自己的賞賜在小庫房中堆成小山一般。

若說是開這醫館在金錢之事上不合適了，與沈玫而言，這是一件極其不可思議之事。

“你說要義診，可是要收銀子的？”華庭問。

沈玫當即便道，“自然是不收，前來義診的百姓生活大都家境貧寒不能請得起大夫，便只能前來尋義診之所，若是此時還要收取診費，豈非是落井下石之舉？”

她並不明白看起來和顏悅色而又溫文爾雅的華庭為何突然板著臉問這問題。看他模樣，也是個自小不缺銀子養大的主，難不成還在意窮苦百姓的那一點錢財嗎？

“不成。”華庭搖頭重覆道，“不成，你得收些東西才是，若是出不起銀子，便是自家中帶來些米面糧油，瓜果菜蔬一類的，也必然要讓他們付了，萬不能白白就為他們瞧了病。”

沈玫驚異，“那些東西又有什麽好收的，豈不是為前來義診之人徒增煩惱？”之前幾日華庭對她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言聽計從四字，不知為何在診費一事上居然這般強硬無法妥協。著實是讓人有些匪夷所思。

“你就是心地太過善良。”華庭嘆氣，原本看著她素凈的發頂想要伸手去摸，但手臂卻一直僵直著不動，他皆是道，“要讓那些人明白，他們並不能平白無故便得到些什麽，你並非是施舍他們之人，你為大夫，他們是病人，收取診金理所應當。”

他頓了頓，“否則，若是不慎出了些什麽事，他們會將責任盡數推到你的頭上，讓你被眾人所唾罵。診金，便是代表著這並非是你一廂情願，而是兩方都將此事心知肚明。如此一來，才能夠免去後顧之憂。”

沈玫聽得有些楞神，“你……你好似經歷過這些一般……”

華庭看向窗外黢黑的秋日夜空，“好人是這世上最難做的。”他說得很輕，當即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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