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帶著楚楚來到了羅氏的院子中時，只見侍女小廝們忙亂成一團，每人都似乎有要事在身一般，端水盆的腳步快，一個小廝手中的銅盆險些扣到了沈玫的身上，被她靈巧地躲過去了，於是這滿滿一盆水便撒了半盆在匆匆趕來的沈傾顏裙角上。

沈傾顏二話沒說當即摔了那小廝一巴掌，待到他跪地求饒之時，沈傾顏便冷眼看向沈玫，怒氣沖沖道，“你躲什麽？這可是今天我新做的裙子！”

她這般無理取鬧似乎已是常態，下人們依舊各自忙各自的，只是有意無意地，為這兩人身邊空出一個地方，倒像是隔絕了那忙碌的氣息，只餘下點點火藥味道。

沈玫懶得理她，“去年的樣式了，未曾想到妹妹還如此寶貝，真是個念舊之人，不過是下面的人不小心，畢竟二夫人如今不知道身體如何了，趕明兒讓她給你添置兩身新衣裳便好，想必月初發的例銀還是能裁幾身的。”

說罷，她不再管沈傾顏刀子一般的眼神，便徑直向裏走去。

由堂屋向裏走，便到了羅氏所居住的內屋，裏面的熏香早已被撤走，餘下的只是滿屋子的藥味。而屋子的主人羅氏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白，一副氣若游絲之態。一位年紀蒼蒼的老者為她把脈，一邊嘆息。

旁邊坐著的沈之衍見他神情心中一緊，連忙問道，“大夫，她情況如何？”

“幸好所食毒藥量甚少，我暫且開了些藥方，便能夠吊住夫人的性命罷了，若是真正恢覆起來，想必還要一段時日，畢竟毒性猛烈了一些。”老者說罷，由隨身帶著的醫藥箱之中取出紙筆，寫了一張交給了沈之衍。

他接過去瞧了一遍，雖然未曾看懂，但這位老者是羅氏慣常用的一位，沈之衍對他也是極為信任的，當時便想從腰間取了銀票來答謝他。

沈之衍邊取邊問羅氏道，“你再想想，究竟是從何處進食那有劇毒的烏頭的？我記得府中可並無這種有毒之物，玫兒她不可能……“

話剛問了一半，外面的侍女便打了簾子來報，屈膝道，“大小姐到。”

沈玫在眾目睽睽之下踏了進來，房間之內氣氛尤為緊張，楚楚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但見沈玫的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比起以往來說更加輕松，腰間的帶子勾勒出極為纖細的腰身，背也挺的筆直，潑墨一般的深邃眼眸向下淡淡瞥過去，看向羅氏。

額上覆著一層白布巾的羅氏登時便感到壓力倍增，逃避般地將視線轉到了沈之衍的身上，端的是一副柔情似水的做派，將近三十歲的人了，還是有一股病弱之中的媚意。

沈玫看不慣她這副仿若青樓楚館中人的做法，嫌棄地別開頭，淺淺對沈之衍施了一禮，問道，“父親，聽聞二夫人身子不適，便將我叫來了。”

她這話雖說是在平靜地講述，但內裏的意思卻讓人聽得分明，那便是“她身體有恙為什麽偏偏要叫了過來”，再加上她神色頗有些不愉，原本平和的話語便帶了幾絲強勢。

這時，沈傾顏也到了，十分乖巧地對沈之衍行禮過後便十足安分地站在了後排位置，並未說話，只是靜觀其變。

沈之衍看著沈玫，他長成一名妙齡女子的女兒，嘆氣道，“你羅姨娘似乎是中毒了。”

羅氏即使在榻上躺著，聞言也不禁在被子之下將拳頭握緊了。多少年了，這數年的時間之中，沈玫的生母逝去，她一躍成為了這將軍府的二夫人，而非尋常人家的小妾偏房，誰人見她不尊稱一聲二夫人。

可只是在沈玫的面前，她便還是那個羅姨娘，沈玫的存在，一直提醒著她，她不如那個女人身份高貴。幾乎是在每時每刻打著她的臉。

沈玫聞言倒是不甚驚訝，只是淡淡問，“哦，這好端端的，怎麽中毒了。”

她語氣尚未有半點波瀾，真的是連裝出來的寒暄都不願意，只是象征性地說一兩句話而已，這下，羅氏的面色便是更加的差了，額角青筋隱隱顫動。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墻角的沈傾顏卻突然有了動作，只見她一手提起方才被水浸濕的裙角，一邊小步跑著過去，飛快地跪倒在床榻旁邊，渾身微顫，抓起羅氏的一只手，淚水漣漣道，“娘親，您到底因何中毒？這世上，怎的還有那般壞的人，想要故意害您呢？”

她小聲抽噎著，轉頭看向沈之衍道，“父親，娘親她現在已經成了這樣，您可一定要抓到那下毒之人，為娘親報仇啊！”她激憤地說罷，便又將頭埋在羅氏身旁的被子中，肩頭微微聳動，似乎是相較方才哭泣得更厲害了。

沈玫見她這般，便奇道，“妹妹，二夫人還什麽都未說呢，你又是如何知曉是有人下毒害她呢？”

沈傾顏被她噎了個正著，半晌才吐出一句，“娘親她哪裏會自己吃那些有毒之物了？”

沈之衍拉起她輕聲安慰。

見此情景，沈玫反而轉過身問那一直默不作聲的大夫道，“她這是服用了什麽有毒之物？”

那老大夫瞧了沈玫一眼，便對她拱手道，“以老朽所見，二夫人應該是不甚服用了烏頭，才致使現如今如此衰弱。”

“烏頭？”沈玫先是皺眉，隨後又看向榻上的羅氏，不言不語。”

沈之衍發話，“先去將給二夫人的藥煎了。”侍女和小廝應下之後便退出去了。

沈玫見羅氏一副不想開口的模樣，便問沈之衍道，“父親，既然已經有藥了，那女兒便不再久留，打擾二夫人休養身體了。”她微一屈膝，方想轉身，便被沈之衍叫住了。

他的神情有些猶豫，說話時也吞吞吐吐的，分明是想對她說些什麽，不知什麽原因又覺得不好說出口。

沈玫不清楚他要說什麽，但聽得虛弱的羅氏擡起一根手指指向她，道，“是你……是你下毒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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